我記得，爸爸和媽媽在我小時候，一直都還不錯。
雖然偶爾會爭吵，但是多數時候，我們都的感情都是不錯的。
我不用說別的什麼，心裡卻清楚。
不管過多久，我都是他們的孩子。
如果不是那件事情，我大約不會知道男人究竟是多麼暴戾的一種動物。
媽媽的離開，對於我的性格的改變很大。
我明明知道爸爸能夠救她，可是他卻不願意。我明明知道所有的親人都可以在這個時候伸出一把手。
可是他們都沒有。
我恨他們。
可是這種恨意，卻因為血肉相連線，而讓我消滅在了記憶中。
對於我來說，他們只是陌生人。
陌生人，有的時候都要比這種冷漠更加善待我。
睡夢中醒來，我的額頭已經密密麻麻都是汗水。
司少看著我，小心的擦拭著我的額頭，小聲問我：“你怎麼了？”
我緊緊閉著嘴巴，眼睛裡的恐懼卻出賣了我。
“司少，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失去過親人嗎？”
我嚥了一口口水，對著身邊的男人說道，
他是司少，是這個城市的主宰，可是即便是他，應該也抵抗不過生老病死吧？
我眼睛看著他，希望從他的瞳孔裡能夠找到安慰。
他的手輕輕的搭在我的肩膀上，背上，慢慢的撫摸著，讓我安靜下來。
然後，我就聽到了一個故事。
“我小的時候，是和我的爺爺奶奶長大的。我和爸爸媽媽的感情不是很深厚，因為他們很忙，所以沒有太多的時間管我。”
我點點頭，沒有打斷他。
人在回憶的時候總是格外的迷人，司少也是一樣。
“我小的時候很淘氣，總是在爺爺奶奶家裡搗亂，後來有一次，我從老照片裡找到一張奶奶的照片。奶奶很美，只是當時穿著的衣服，卻是歌姬的衣服。”
“歌姬？”
我有些好奇，歌姬的衣服，在他們那個時代，應該就是真正的歌姬才會有的吧？
他的爺爺，不應該是一個很有地位的人嗎？為什麼會和一個歌姬……
他手背上的動作依舊很輕柔，嘴角溫柔的笑著，像是在回憶一個和他不相關聯，又好像是很愜意的往事。
“我的奶奶是一個歌姬，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不是什麼高貴的血統，我的身上，有四分之一是歌姬的血液。”
故事到了這裡應該要繼續下去了，但是轉為悲劇。
我感覺到他手指的力道多了很多。
他笑著說道：“我那個時候好小，所以對於我並不是一個高貴的人這一點，很難以接受。我開始有意無意的欺負我的奶奶，總是給她搗亂，還要偶爾用言語傷害她。”
“我爺爺很愛她，總是維護她，可是爺爺越是維護，我就越是覺得，是奶奶勾引了爺爺，才會讓我的血統不那麼高貴的。”
“我的欺負，終於讓奶奶承受不住了……”
他的眼眶開始發紅，紅紅的眼眶讓我很心疼。
可是他卻在下一秒鐘，用自己的意志，將眼淚倒回到了眼睛裡。
“那天，我在外邊玩耍，那個時候，我們家裡是做布料生意的。爺爺有一輛老爺車。我就坐在老爺車上，一個人調皮的玩兒著。”
“你那麼小，還敢開車嗎？你不害怕嗎？”
我打斷了一下，手輕輕的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想要讓他平和下來。
他微笑，眼睛裡卻是苦澀和無奈，這次的微笑，盡含著後悔。
“我只是想要告訴奶奶，高貴的血統，都會開車的。只是，我太小了，根本就開不了車，所以前邊忽然衝出來一個人的時候，我嚇得手足無措。”
“車子上沒有人，只有我自己，沒有人能夠幫我，眼看著我就要撞上去那個人，我害怕，恐懼，手一緊張，竟然用腳踩了油門，然後我就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我聽著他的故事，忽然雙手緊緊捂著嘴巴。
“你撞得那個人是誰啊？”
“我永遠不會忘記，就在我快要撞在別人身上的時候，我奶奶一把推開了那個人，而我卻因為沒有剎車，一下子，撞到了我的奶奶……”
我驚訝的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比起來我們那些心裡上的傷害，這種直接的傷害，來的更加讓人難以接受吧？
我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想要讓他安靜下來。
“後來呢？”
我儘可能讓他從那個故事裡出來，可是不管我做什麼，他的眼睛裡，始終都含著淚水。
“後來，我奶奶就送進了醫院，老爺車也報廢了。奶奶因為被我撞傷了，所以腿壞了，在那以後，她再也不能夠拉著我在外邊玩兒了。”
“那她後來還在嗎？”
我儘可能讓自己的問題，不那麼尖銳。
司少微笑道：“後來，我奶奶撿回來一條命，我也因為調皮，被罵的很慘。但是在那之後，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人，不管是什麼樣子的人，總是會有生老病死。即便我是高貴的，我也會因為失誤而傷害人。但是奶奶也教會了我，寬容，要用在最適當的時候。”
“那奶奶現在……”
我嘆了一口氣，還好，當時奶奶沒有太大的傷害。
可是相比之下，我的外婆和舅舅，爺爺和奶奶，卻因為我是一個女孩兒，不願意理會我。
我很無奈的搖頭。
“後來，我就開始疼奶奶，每年都會去看望奶奶。現在奶奶的身體沒有以前那麼好了，坐著輪椅，但是意識很清楚，我已經很高興了。”
看著司少的眼睛，和他發自內心的訴說，我忽然知道了，為什麼我會喜歡上這個男人。
雖然我不承認，但是內心裡，我真的會為了他擔心，也為了他快樂。
是因為，他有一顆善良的心。
我笑笑。
“你很幸運，有疼愛你的家庭，和愛你爺爺奶奶。”
他淺笑著反捉住我的手，溫柔的放在臉蛋上。
我隱隱約約能夠感受到他臉上的鬍渣。
“那你為什麼從夢中驚醒呢？”
我語塞。
我還沒有準備好要把我的故事告訴他，可是他已經拿了一個故事和我做為交換。
我必須要說一個。
嘆了一口氣，我又一次回到了記憶中那個永遠不能夠忘記的午後。
“我媽媽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時候。”
他沒有很驚訝，只是依舊溫柔的抓著我的手，似乎是想要給我力量。
好看的眼睛，一直看著我，我能夠看到他眼睛裡的倒影，都是我。
我的心裡忽然一暖，竟然平靜的說出了那個在我心裡，藏了那麼多年的恐懼故事。
“我小的時候，得了一場很嚴重的病，醫生說，要看好的我病，需要三萬塊錢。可是我們家裡拿不出來……”
我慢慢的講述著我的故事，我的辛苦，我的害怕，我的無助。
這些所有的情緒，我都收斂起來，就像是在說一個和我沒有多大關係的故事。
只是，故事的主人公，真的是我。
“所以，這是你一直堅持賣藝不賣身的原因嗎？”
“嗯。”
我點點頭。
我害怕男人，我害怕每個男人靠近我，我總覺得，他們靠近我，會讓我變得很不乾淨。
我以為，只要不去做，就沒有什麼，可是後來，我才知道了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從來都不是我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懂得的。
而我的所謂的爸爸，卻不去提醒我，在這裡工作，究竟會帶來什麼……
我的心很冷，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甚至我都不清楚，如果沒有司少那般疼我，我是不是還有勇氣，善良下去。
“可是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明媚乾淨。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女孩。”
他對於我，從來都不會吝嗇任何的讚美之詞。
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罷了。
我搖搖頭，沒有繼續說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一直追著你不放麼？”
我猛然一抬起眼眸，對上了司少宛若星辰的眼。
“為什麼？”
呆呆的我，倒映在他的瞳孔裡，勾勒出來一個很善良很天真的女人。
“因為你和我奶奶的脾氣很像，你們總是不緊不慢的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從來也不去管別人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明明有那麼多不光彩，卻還能夠把自己活得那麼獨立。”
“你是因為好奇嗎？”
我嘴角扯開一個角度，這麼幼稚的理由，竟然也會出現在司少的身上。
他倒是一點都不拒絕，點點頭道：“是啊，因為好奇。但是也不全部是。”
我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就繼續看著他。
他摸摸我的長髮，在我的頭頂，印下一個大大的吻。
“因為你們都明白自己需要什麼生活，也知道，在什麼樣子的環境裡，應該要保持自己怎樣的本心。”
“你不知道嗎？”
他驀然搖搖頭。
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失落的樣子。
都說一個人在找另一半的時候，都是在找自己。
想想也是，另一半，都是自己的另一半，是那個不完整的你，需要拼接成完整的你。
只是我的心裡，一直都不能夠放開。
我笑了，其實不是他不知道，是反而選擇太多了不知道要選擇什麼了吧？
像是我這種，只能夠被選擇的人，也就沒有太多的擔憂了。
“司少，你知道嗎？我過的好，是因為我沒有選擇，而不是因為別的。如果能夠有更多的選擇，我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的眼睛裡帶著一抹後悔。
自從我進去了夜總會，開始跳舞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了，不管以後如何，我的生活都是一片空虛。
空虛是什麼？就是不能夠找到自己應該要走的路，和應該要做的事情。
他居然說我活得明白自由？
我嘴角揚起一抹微笑，竟然無言以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