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愛
這邊溫煦華已經回了山莊,把車停好,阿麗就從廳裡迎了出來,笑道:“大少爺,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溫煦華遞了個利是封過去,看著屋子裡冷冷清清,問道:“爸爸還沒起來?”
“是啊,昨晚睡得不好,今天都還沒起床。”
也是,昨晚全城鞭炮炸了個透,怎麼可能睡得好。溫煦華也沒多想,抬腿就往二樓上走去,未料阿麗在樓梯口叫住了他。
“少爺,我覺得,那位沈小姐可能瘋了。”
這話說得太有懸念了,溫煦華轉過頭來仔細聽她說:“昨晚沈家打了數不清的電話來,說要你去香港的。起初老爺太太還接了幾個,後來實在不想接了,就換我接。我講,少爺不在,人回來了,會轉告他的。那個沈小姐愣是不肯聽,大半夜還不停的打過來,都不讓人睡覺,電話裡扯著嗓子哭得死去活來的。”阿麗吐了吐舌頭,接著道:“後來我就把線給拔了,耳根這才安寧些。”
“知道了,麻煩你了,去忙吧。”溫煦華抿著嘴答了句,繼續往二樓走去。
阿麗到了廚房,才拆開溫煦華給的利是封,一數,十八張嶄新的紅鈔,喜不自禁,趕緊裝自己口袋裡。她是本地人,來陳家山莊做傭已快十年了,從來沒回自家過上一個春節。他們這些有錢人,被人伺候慣了,春節這樣的節日,家裡沒工人怎麼可能?
所以陳家正月發給阿麗他們的工錢是平時的三倍不說,給的利是也都豐厚得很。另外還有來陳家拜年的各路人物,他們端茶遞水,再笑眉笑顏說點吉祥話,人家也是要給點的,年頭好的時候,連利是都能掙上小萬元。
雖說沒同家人團聚是挺可惜的,但人要實際,她阿麗若是有個八百一千萬的,也會不在乎這點錢。可她不行,兒子在唸大學,出來後工作結婚生子,樣樣都是開銷,自己在陳家待著,能多掙一點是一點,多惹僱主歡心,說不準將來還能給兒子拿到一套有折扣的房子,所以春節休假這樣的話,她提都不提。
再者,她呢,也不喜歡沈舒心。這位大小姐好多年前來過山莊幾次,每次來都鼻孔朝天,沒拿一點正顏色瞧過她。她還記得,自己剛來的第二年,沈舒心來給陳啟泰慶生,外頭下了場暴雨,她來時,那雙海藍色的高跟鞋溼了個透,還有些泥濘。一進門就讓她趕緊弄鞋,她給擦乾淨了,見外頭陽光不是很烈,又怕沈舒心一會就走,就把鞋子晾在了廊下。就因為這件事,她被這位沈大小姐罵了個狗血臨頭。
怎麼傭人就不是人?阿麗在拔掉電話線前,聽著沈舒心的撕心裂肺,毫無同情,心裡甚至還在幸災樂禍:當年你那麼囂張,如今不也得做了我家少爺的小三?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我家少爺,就我家少奶奶那樣的。
在江妍之前,溫煦華也帶過兩三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回來,但無一例外都是撲一臉的大白粉、眼皮上黑油油、亮晶晶,像她這樣傳統的中年大嬸,完全審美無能。還有她們要麼是冷冰冰的像日本藝妓,要麼就張開一張血盆大口熱情的像是你家親戚。阿麗有時候也心想,估計少爺應該也沒見過她們真正長什麼模樣。
可她對江妍是完全不同的觀感,初聽細姨說起,未來的少奶奶是個小門小戶家裡出來的,還有些感慨。她平時無事就愛看宮鬥劇,一心想的就是少爺身邊美女如雲,區區一個剛畢業的女孩子,又無身孕,還能力挫群英,最終嫁到陳家來做長媳,手段得有多厲害。可相處幾次後卻發現,江妍並不勢利也不冷酷,對待他們這些做工的,一直都很客氣。甚至有次自己和她聊上了天,她話不多,但聽自己說起兒子在學校里長跑贏得第一名之類的,一直都微笑著,也很耐煩。事後,她就想,這樣的少奶奶,教養真是好,有手段,又不隨便顯示自己厲害。
溫煦華剛握住自己臥室房門的把手,走廊盡頭的房門就開了。他沒有辦法,只得轉身走去:“爸,你醒了?新年快樂。”
陳啟泰摸上眼鏡帶上:“你還中意回來?我知啊,你翅膀硬了,好早就硬了,所以我說什麼話你都不聽。好啊,不聽就不聽,我也不想再管,你走好了,不要再回來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處理。今天就斷絕父子關係,我這個老不死的還能多活幾年。”
他說話語速越來越快,細姨擔心他們父子又會嗆上,趕緊的去拍他胸口:“今天是大年初一,莫生氣。有什麼事情,好好講就是了。”
溫煦華靠在門邊,道:“我等會就會去香港。”
該來的總是要來,逃避不了的總要去面對。對於未來,他已沒有信心能夠給予江妍什麼,剩下的只是自己的負隅頑抗。
溫煦華到聖安瑪麗醫院的時候,沈舒心還在熟睡,守在旁邊的是詹姆斯,大她幾個月份的表哥,也就是明倫的兒子。早年他和詹姆斯也算是朋友,只不過同沈舒心分分合合的那幾年間,這位大小姐情緒一來,就喜歡去找詹姆斯訴苦聊天,對此,視表妹為一切的詹姆斯一直有意見,認為他對舒心不夠好。後來去了英國,兩人便是再也不曾聯絡過了。這個時候在,想必也是回香港歡度春節的,畢竟母親沈亞莉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
兩人只互相打了個招呼,臉色都不太好。剛出生的寶寶就躺在一邊的嬰兒**,溫煦華過去看,沒料到它剛好醒了,黑黝黝的大眼睛盯著溫煦華看,一雙肉嫩嫩的小手直往嘴巴里送,可惜老是夠不著。溫煦華把手伸過去,它條件反射般的抓住了溫煦華的食指,再往嘴巴里送。
溫煦華拼命壓制這個小可愛是自己孩子的念頭,把手抽了回來,離開嬰兒床三五步站住了。詹姆斯也站在了跟前,邊逗著小寶寶,邊笑著說道:“雖然早產了快一個月,個頭小了點,但它很健康。”只有這個時候,他一張姣好卻無甚血色的臉龐,才有點熠熠生輝的表情。
溫煦華沒有再去看,只低聲說道:“我想先做親子鑑定,越快越好。”
詹姆斯逗寶寶的手停頓了一下,但溫煦華有這樣的打算他卻並不意外,只道:“不能再晚一些?阿心如今情緒很不穩定,昨晚打了鎮定劑才睡著的。”
“總是要檢查的。”溫煦華停頓一下,道,“你可以選擇不告訴她。”
詹姆斯定定的看了溫煦華許久,才出了病房:“你先陪一下,我去安排。”
溫煦華覺得自己還是讀不懂詹姆斯眼神中的意思,他實在不明白,兩個30多歲的男人間,有什麼東西不能面對面的來說,即便打架,也可以奉陪。更何況,他的那點心思,當年誰沒看出來過,自己和沈舒心吵架,十有三四就是因為他的陰魂不散。
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詹姆斯的氣質中透露出一種英國式的神經質。他出身名門,祖父是英女王冊封的太平紳士,父親是香港醫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信封基督教,在香港東西方文化相容的多元社會里,他就像他的祖父那輩一樣,恪守禮節、倨傲保守。溫煦華當初以為念醫學的嘛,壓力很大,多少會有些潔癖,過上幾年也許就好了。但如今看來,他同幾年前自己所看見的一樣,那種讓人覺得陰沉的氣質仍然未曾消失過。記得高家曾有人說過,那是個異類,哦,想起來,是高烜,還給他取了個綽號,叫london rain。
溫煦華不敢坐在病床前,他既不想看到沈舒心孱弱蒼白的臉孔,也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腳步走向那張嬰兒床。好在這裡是聖安瑪麗醫院,明倫留給自己侄女的病房夠大,他可以坐到外間的廳裡去。
到了下午,溫煦華抽完了血,回來一看,沈舒心仍未醒,便不免嘀咕:究竟打了多少劑量的鎮定劑,才睡得這麼沉。再想,這是人自己家裡開的醫院,眼下又回來一個醫學天才,打多少劑量的實在無須自己操心。
他不願在這裡多呆一秒,可他必須等沈舒心醒來,孩子的問題始終需要他們來商量、來解決。他只啟盼那針鎮定劑也能治好她的情緒氾濫症,千萬不要一醒來看到他就歇斯底里。他了解她,幾年前約會,只要自己遲到三分鐘,她就能任性負氣、摔車門走人,更別說眼下。看來前段時間的溫雅大方是裝的,她本性並無多少改變,一旦受到刺激,就加倍的復原,所以說來說去,還是江妍脾氣好。
可未等來沈舒心醒來,沈亞莉同沈益山帶著煲好的雞湯來了。詹姆斯怕他們鬧起來吵醒沈舒心,趕緊到門口拖住媽媽,可五六十歲的阿姨就是嘴快,十幾秒的功夫,她像被點了引線的爆竹,一串的噼裡啪啦響個不停:“誰讓你來的,你是我們阿心什麼人啊,沒半分關係,我告訴你。打那麼多電話找你,要你過來,你玩人間失蹤,好啊,以後這個孩子姓沈,同你們陳家、溫家沒一點關係,你滾,現在就滾。”
溫煦華的心情本來就不怎麼好,即刻就給頂了回去:“是不是我的,還不好說。”
若不是自己的兒子拖著自己,沈亞莉真想把自己手上那盅雞湯全都澆他頭上去。沈益山也沒什麼好臉色,坐在廳裡的沙發上,招呼他過去:“阿煦,你過來。我有話就講,你不要在意,一個男人,本事可以不長,但是總要負點責任。”
溫煦華皮笑肉不笑:“我也沒說我不負責任,不過,沈叔,總要等到結果出來才行。”
“你不要後悔啊,無論是你的態度,還是你爸爸的態度,我都好不滿意,你若不願意認,這也沒關係。我沈益山大可以當親孫子養,之前同風水大師都討論過了,沈思頡,這名字不錯的。”
溫煦華心裡不由的恥笑,若真是這樣皆大歡喜的結局,他求之不得,可這分明說的是反話。沈舒心絕不會那麼容易死心,再說孩子留在沈家,莫說自己家族絕不答應,就算默認了,那也是後患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