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誰的劫難(2)
都到了除夕,又老下著小雨,花市不算太熱鬧。有利是封大甩賣,江妍一看,這攤位的老闆還穿著s大的文化衫,寒假期間出來勤工儉學,便笑著說:“這些利是封,我都買了。”足足好幾百個,那個滿臉痘痘的年輕男孩還問了句:“姐姐,要這麼多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老闆喜不自禁,趕緊的拿出大塑膠袋出來裝:“太感謝您了,姐姐,我下午就收攤了。”
現在的小男孩嘴巴真甜,不過這一聲姐姐喚得江妍不免感嘆時光催人。 溫煦華在旁小聲道:“買這麼多幹什麼,旭日的不用給了,匯安的,總經辦會幫著準備的。”
江妍拎過袋子遞給他:“旭日那邊,再給最後一次吧,抽點時間你親自封。”溫煦華低頭接過袋子,輕輕摟住她,大半年來的心酸在她的體貼面前幾乎煙消雲散、不值一提。
他曾經在朋友面前不以為意的說過,這個丫頭性格好、不折騰,適合娶回家去,只是長得比她漂亮,身家和她一樣清白,性子更單純更文靜的女生多的是,那個根本不是他會娶江妍的理由。或許二人未曾意識到,他們實則是屬於氣味相投的人,腦子裡的東西不盡相同,但在冷靜理智以及超實用主義的引導下,他倆行為模式幾乎是高度互補的,換句話說,江妍的安穩能夠中和溫煦華的肆意,而溫煦華的敢想敢做能夠彌補江妍的束手束腳。
這便可以解釋,為何在危機出現後,他們並沒有成為眾人所想象中的絕世怨偶,比起一輩子既吵鬧又恩愛,簡直可以成為對方肚子裡蛔蟲的夫妻,他們更像伴侶。雖然不你儂我儂,但瞭解彼此、目標清晰、行動一致,在生活瑣事上幾乎不會有性格習慣上的磕碰,而這種組合一旦成型,就極難被拆散。
屋子裡的水仙早就頹敗了,江妍新買兩盆放在車子尾箱,溫煦華已十餘年沒逛過本土的花市,一口氣買了一大溜東西,有燈籠、有對聯,剪紙,自然少不了轉運風車。買這個轉運風車時,老闆看見他手上拎了那麼多的利是封,也使勁推銷自己的年貨:“老闆發財啊,招財貓肯定要的啦,還有今年這個龍騰四海也不錯,……”
江妍把他還真有再買的意思,便拉了過去,笑著說:“一個就夠了,哪有買越多越好的道理。”
逛完花市,再去超市買食材,回到家中,已是下午三點。江妍在廚房忙著,溫煦華則把買好的春聯貼上,陽臺把燈籠掛上,福字裱好,待這些都做完後,便掏出幾沓錢,在茶几那裡,一張一張的裝進利是封裡。
江妍從廚房出來時,就看到他甚為用心的在封利是,念頭一轉就想起了以前。溫煦華醉酒後有時也會變得很話癆,以前二人還算恩愛時,就在江妍耳邊不住的講他的創業史,比如說他沒要家裡一分錢,租的辦公場所裝修時,整天和貓頭鷹似的守在工地,晚上兩點才收工,凌晨五點就去了,就差沒現場倒掛。自己睡不著,工人也不能休息,整個一現代周扒皮。
他說他沒辦法,手上就那麼幾百萬現金,不趕進度不省著點,熬兩個月就要賣房子了。開業三個月,財務報表遞上來,好傢伙,掙了兩單12萬回來,費用花出去50萬,那個急火攻心、眼睛都赤了。創業失敗灰溜溜的回去算什麼,日子無愁,可以後一輩子就得任他爸捏圓捏扁了。
到了後來,江妍才得知,那其實也是他的艱難歲月,離開中盛並非是他主動選擇,而是陸仁武、陳啟泰兩大股東矛盾越發尖銳而被迫離開。當時的他與父親關係有所緩和,但對於匯安決意入主中盛一事,並不是絕對支援。可不管他如此自證清白,也改變不了陸伯認為他們父子精心佈局、請君入甕的想法。而與此同時,相伴四年的女友遠赴英倫,情感事業面臨雙重壓力。一個29歲的男人,而立之年,生活動盪,旭日是他從頭再來的起點基石,在他心中分量有多重,江妍知道。
見她出來,溫煦華抬頭道:“妍,找跟水筆給我。”
“幹什麼呢?”
“我想把他們名字都給寫在利是封上。”
江妍一怔,300來人也不是小數,遞了根筆過去:“那你有名單沒?”
“不用,大多我都識得。”
江妍聽得心裡發酸,把圍裙給脫了下來:“我給你包,你寫就好了。”
這就忙了一個多鍾,溫煦華手機一直未開,滿世界的人都找他不到,而江妍也只打了個電話給爸媽、江琳,隨後就把電池給卸了下來。兩個人的除夕,過得再安靜不過。
年夜飯還算豐盛,蔥油雞、清蒸鱸魚、爆炒花蟹、紅燜黃鱔,淮山百合、腐乳空心菜、外加一鍋熬了三個鐘的海帶湯。江妍拿出高腳杯,倒了紅酒,二人心有默契般,彼此碰杯,卻沒有過多的言語交流。
吃完飯後,便去了附近的海濱公園散步,到了那裡,就看到盡頭那片紅樹林,還是同樣的廊橋,同樣的海。江妍心想,這樣的愛情也算有個圓滿,這裡開始的便在這裡結束。
而溫煦華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待江妍牽著他穿過人潮擁擠、煙花璀璨的海濱廣場,來到這座廊橋,他終於意識到,原來冷冰冰的人,今兒個又回覆了柔情蜜意,不是因為別的,是她想徹底放下。
他甩下手,負氣往廣場那邊走:“我不去那裡,要去買菸花放。”
江妍只好跟著他,原來這裡只有一片紅樹林,前年政府花大血本擴建了,說要打造成濱海城市特有的景點公園,中心廣場是指定的爆竹煙花燃放點,此刻已聚集了不少年輕男女。
別人買菸花爆竹,都買那種火花棒和小花炮,有點菸火繚繞、小資小情的感覺就好,可這大少爺去買,居然把人家店裡各式各樣的重型武器都給買了,整整15個炮筒。他抱著這花筒走得好遠,快到了海邊才一個個放下,將它們排成一線。
江妍從小就特害怕這種花筒巨大的爆炸聲,不敢靠在跟前,遠遠的堵著耳朵看。溫煦華點燃第一個花筒,火光沖天,在天空高處繽紛綻放,廣場的人都仰頭望著,來這裡的許多人是相伴守歲,要等12點時的瘋狂爆炸,沒料到這絢爛至極的表演提前了三個小時。
溫煦華依次點燃了所有的花筒,爆炸聲彼此起伏,焰火“咻咻”的衝上雲霄,整個天空光彩奪目。他點完後也不離開,就站在那15個筒前,身前滿是煙霧。最多的時候,空中有12朵焰火綻裂,異常璀璨,不少人看到這一幕,捂著耳朵興奮的尖叫、跺腳。江妍怕他站在焰火下方,會被落下的餘星燒到衣服,便大聲叫他過去,可惜滿場的爆炸聲,他壓根聽不見。
他朝江妍這邊望來,就在煙火在更高遠的蒼穹間徐徐迸開時,突然用盡全力的喊了一句:“江妍,我愛你,我好愛你。”我愛你這樣的話,他說過好多好多次,可大多隻當戀人間的情話,從未有如此刻一般聲嘶力竭。生活不是偶像劇,曾經有人要走也只是憾然,可如今,自己的心兒、肝兒被那個站得遠遠的人拽得生疼,她要走,自己除了去追還有什麼辦法,總不可能任她拽走,留具空殼給自己。
廣場上不少人都聽到了,原以為是場免費觀看的煙火表演,不料是一集現場直播的真人偶像劇。江妍也聽到了,扔掉手上的火花棒,捂著嘴巴,抑制不住放聲哭了起來,不少人正在四處找尋那位女主角,見她在哭,都笑著勸她:“過去啊,去他那裡。”還有女生在一邊說:“好感動,真的好感動啊。那個男的好有型,是個靚仔。”
身邊的男生不甘示弱,朝江妍這邊努了努嘴:“這個也是靚女。”
江妍只站在原地,心兒腿腳都在顫抖躊躇,愣是一步也沒邁出去。溫煦華朝她跑來,緊緊的把她抱在胸前,吻著她的臉頰,江妍怔怔被他抱著,雙手抬起,又緩緩放下,淚如雨下,一個勁的呢喃:“你想做什麼,想做什麼!”
什麼樣的愛情最讓人揪心,若是二人都決意分離,轉身而走,餘下背影相對,多年後,說不定連那個人的名字、容貌都會忘掉;若是二人決意廝守,不管前程風雨,都義無反顧的相守相依,說不定也會是紅塵欲世中難得的神仙伉儷;最怕的是一個人要走,一個人要留,留又留不住,走又不乾脆,徒留痛徹心扉。
溫煦華抱了很久,久到江妍覺得自己的腳都麻了,她看著遠處的煙花徐徐落幕,心想它真是種神奇的東西,上一秒璀璨所有人的世界,下一瞬間便歸於塵土,留了一地的紙屑垃圾,明日一早還勞煩人清掃。
廣場上有女生看過煙花,已心滿意足,又嫌這海邊風大氣溫低,便跺著腳拉著旁邊的男士要走,路過溫江身邊時,看了他們一眼,笑著遞過來兩個利是:“還沒結婚吧,新年快樂。”這邊歷來就有已婚人士給未婚人士封利是的習俗,到了過年時節,每個人兜裡都備著數十個小紅包,以備不時之需。
江妍趕緊去擦眼淚,溫煦華已經道了聲謝,接了利是封,那個女生眉眼彎彎,走之前還拍了拍溫煦華的肩:“靚仔,多謝你的煙火,要加油啊。”
待他們走遠,溫煦華便把利是封拆了,兩張嶄新的十元超票,遞給江妍一張。江妍不接,拿面巾紙仔細擦了擦自己的臉:“你也好意思。”再怎樣也是億萬富翁的主,還假裝未婚接人家十塊錢的利是。
溫煦華把兩張都收在兜裡,再把外套拉鍊拉高一點,淡淡說道:“有什麼不好接的,多少年沒人派過利是給我了。今年是本命年,多接點,好度劫過災。”
江妍聽著,從自己的外套兜裡也掏出一個利是封,塞到溫煦華手裡:“那我的算不算?”
手上的利是封厚厚鼓鼓,看來有不少錢,像是早有準備的,溫煦華開啟一看,一沓嶄新的紅色鈔票,不用數都知道是36張,他記得去年是江妍的本命年,當時自己開玩笑給她封了2400元,說拿這錢壓她本命年的倒黴運,今年換自己壓歲了。
江妍只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短靴,南方的冷比不上北方,可這冷中總帶著一股陰寒味,特別容易凍腳。溫煦華牽著她的手,一路奔出了廣場:“跑回家吧,這樣就不凍了。”
兩個人的除夕夜,始終是太過冷清,他們很早就爬到了**。對於溫煦華的接近,江妍不再抗拒,廣場上的那些煙火總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覺得沒有氣力再和溫煦華牽牽扯扯,究竟要吵多少次架要放多少次煙火,心頭翻來覆去的被揉碎被擠壓多少次,二人才能走到盡頭?
她也不想再逼他離婚,如果本命年真有劫難的話,去年是自己,今年就真該輪到他了。他願意離婚就離婚,不願意就不願意,逼他做什麼,分居兩年就達到離婚條件,兩年時間什麼想不清楚,自己又不是等不起。
二人相擁取暖,逐漸安睡了下來,江妍睡得淺,腦海中不住的泛起從未有過的映像,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島,就她和阿煦,在一座純白的房子面前,擺起餐桌招待客人,來的人很多,但江妍都不認識,正想努力看清他們的臉龐,卻被外間突然響起的巨大鞭炮聲給驚醒。一睜眼,原本黝黑的房間被沖天的煙火照得一陣一陣的白花花。十二點到了,新的一年來了,江妍趴在溫煦華的胸口,道:“阿煦,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