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是小小的一個,比蘭huā兒一個手掌要高一些,細細長長的,一個規矩的圓柱形,下邊垂著粉色的穗條。燈籠外邊糊著的紙是淺黃色的,上邊用墨色勾出來了一個簡單的梅枝形狀,又用紅fen的墨來點兒huā兒,用一根細細的竹籤挑起來,看著文靜而秀氣的,讓人遠遠看著就覺得有股安靜的氛圍。
蘭huā兒拎著燈籠,牽著臧狼的手,低頭看著自己手上舉著的小小一點亮,總覺得心裡邊暖暖的。
可等她抬頭望望臧狼的時候,忍不住就“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臧狼人十分高,又很壯,連帶著手也是非常寬大的。那樣的一個人,舉著個那麼小的燈籠,那效果看起來可當真有些引人發笑了的。
那個燈籠在臧狼手裡邊,就跟個大人拿著小孩子的玩具一樣,十分的有“笑”果。而那根細細的竹籤,與其說像是舉著燈籠用的,還不如說那是用來剔牙的要來得讓人信服。
蘭huā兒原本想到這燈籠的含義,還覺得有些害羞,一邊低頭臉紅一邊讓自己不要想太多的。可這時候側頭看到臧狼那副模樣,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就好有些忍不住了,一直笑得腰都彎下去了。
臧狼在旁邊看著她笑,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裡又做得不好,只能把蘭huā兒拉到一邊去,蹲在路邊看著她笑的。
蘭huā兒一直笑得腰都快要直不起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笑些什麼,只是一看到臧狼的臉,她好像就要忍不住了,笑得東倒西歪的。
幸虧這是在燈會里邊,周圍人來人往的,環境又暗。臧狼把她拉到了路邊上去,躲在燈籠的光線背後的,來來往往的人都並沒有注意到路邊有個小娘子笑得一點兒沒有正形的。
臧狼倒是非常耐心地蹲在旁邊,牽著她的手,抬頭望著她,估計心裡邊都要嘀咕著他家小娘子這是怎麼了,突然笑成這個樣子,都好像要喘不過氣來似的。
不過他一點兒不問,蘭huā兒這樣笑著,他就只是蹲在旁邊,一手拿著燈籠,一手牽著蘭huā兒,抬頭很認真地盯著蘭huā兒看。
蘭huā兒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久才慢慢緩了下來,還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臧狼看她這終於不笑了,這才拉了拉她的手,問:“小娘子,你這笑什麼啊?”
蘭huā兒低頭看了看他,總覺得又想要笑了,費了好大勁兒才忍住了,就講:“我這笑你呢。”
臧狼“啊”了一聲,又想要伸手撓頭的。可等他把手舉起來以後才發現自己手上一手拎著個燈籠,另外一隻手又牽著蘭huā兒的,完全空不出來撓頭的,只好把手又放下來了,帶點兒不好意思地講:“小娘子笑話我啊。”
“沒有沒有,絕對不是笑話你。哎喲……你要問我笑什麼,我也說不出來的呀,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覺著想要笑。你就當是你給我買了燈籠,我高興的唄。”
臧狼答應了一聲,還是就那樣蹲著,抬頭看著她,看得蘭huā兒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就問:“你這看什麼呢?一直盯著我看的,我臉上有東西麼?”
“我……”臧狼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講“我看小娘子。”
他這話講得十分認真,沒有一點兒huā俏的東西在聲音裡邊,就只不過是在陳述一個最平淡的事實一樣。蘭huā兒問了,所以他回答了,只是這樣而已。
可不知道為什麼,蘭huā兒聽了臧狼這句話,臉上卻有點兒抑制不住地紅了起來。不是那種臊紅,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升起一股子熱來。
她總覺得這氣氛好像不大對勁兒的,就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扯了扯臧狼,講:“好了好了,我也笑完了,你也該瞧夠了。肯定是我笑得太厲害了,你這要看我笑話的咧。好不容易來一趟鎮上看一次燈會的,咱可不能就買一對兒燈籠,笑一笑的就家去的。這東西還多著呢,燈謎我們也還沒揭過。起來吧,再去轉一圈。”
臧狼倒一點兒不糾纏。聽蘭huā兒這麼說了,點了點頭,就跟著站了起來。等他站起來了,他才小聲地在蘭huā兒後邊講:“小娘子,我沒笑話你。”
蘭huā兒眯了眯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拿著的那個燈籠,不知怎地就覺得心情好了起來。她將這些都歸結到了面前這個美好的氣氛上邊去。特別是天上那輪銀盤一樣的滿月,瞧著就讓人心情十足的好咧。
她牽著臧狼混在人群裡邊,兩個人每人拎著一個燈籠的,在萬千逛燈會的人裡邊,一點兒都不顯眼的。
而且,因為他們兩個人相互牽著手,又拎著一對的燈籠,所以旁邊的人完全不會特別注意他們,只覺得是一對一同來逛燈會的小愛侶。那些單獨拎著燈籠的還會被人湊上前去仔細比對一番,可蘭huā兒是臧狼這樣的,旁人看了也只會微微笑一笑,覺著這麼一對兒,看著實在讓人心裡邊暖洋洋的。
蘭huā兒自然不管旁人是怎麼想的,她只管自己高興開心地就好了。
剛開始的時候,臧狼還有些在意旁人的目光。因為那些人望過去的眼神總是把他和蘭huā兒當做是一對兒的,他很是有些不習慣,又怕蘭huā兒不高興的。可很快他就發現蘭huā兒並不在意旁邊的人怎麼看他們倆,只是拉著他開心地逛著的。他很快也就放下了心來,安心地跟在蘭huā兒旁邊。
臧狼甚至還覺得有些高興,十分樂意旁人將他和蘭huā兒看成是一對兒的。
他總覺著他自己是配不上蘭huā兒的。
蘭huā兒雖然不是城裡邊的小姐,也不是什麼貴人,可他原本出身就不好,也從來沒有想過能娶到多麼富貴的媳婦兒。
以前他還跟在楚二郎身邊的時候,楚二郎偶爾會開玩笑一樣跟他講。說等他年紀到了的時候,就讓他給退下來,給他好好地找一個媳婦兒,讓他管幾個地方的事兒,好好地過日子。
只有在楚二郎那樣講的時候,他才會很模糊地想,自己以後到底會找個怎麼樣的女人過日子。
他出身不好,沒有存下來錢銀的,家裡邊沒有幫襯,身體也並不十分好。
不過當時因為還跟在楚江開身邊,他知道只要他能活到那個年紀,楚二郎一定不會虧欠他,總歸會給他一些什麼。像是房產地產乃至錢銀的,楚二郎都不會虧著他。所以他就覺著自己這樣的,大概也能娶上個媳婦。
像他們這樣的,以前都是訓練過的,不像那些只是收集資訊的。那些歸到蝙蝠去的傢伙,有時候蹲在樑上看著下邊主子辦事,還能自己來上一發。他們不一樣,慾望也要跟著少一些。
他們同僚之間也聊天,也談事兒,其實都不外乎是錢、酒和女人。任務的事兒不能胡亂說嘴,來來去去也就剩下了這麼點兒說話的內容。蝙蝠那邊還有師妹,他們這樣的,身邊能接觸到的女人,除了主子、任務物件,就只剩下窯裡邊的那些。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要找的話,大概會找個紅姐兒。他覺得他自己身上不乾淨,都是血的味道,到了那個年紀,他也不覺得人家出身不好,兩個人湊一塊兒過日子,說不準還能過到一塊去。那些乾乾淨淨的小娘子,清清白白,又秀氣又顧家的,他是從來不去想,也從來不敢想。
“何必害了人家。”
他總是抱著這樣的心思。
而且等他到了年紀,那應該是好久以後的事情了。到了那時候,他已經老了,哪裡還有清白規矩的小娘子能等他到那個時候的。就是真有,他也覺得憑自己這一身血味兒的,估摸著要嚇著人家,也嚇著人家家裡邊的人。
所以就是之前跟了蘭huā兒,趙家只有那麼兩個人,他也從來不敢想著蘭huā兒些什麼,只想好好地給蘭huā兒幹活兒。他總覺著自己這樣的,已經什麼都做不得了,連身子都更不好,他從來沒想著自己這樣,還能有什麼以後。
那時候他真以為他走不出去了,要死在那裡邊的。
可蘭huā兒是真待他好,待他就像是個常人一樣。他能察覺出來蘭huā兒對他的時候不帶鄙夷的,也並不帶可憐和同情。有時候倒是急躁了些,覺得他不該縮起來不該自卑的,但那到底不是同情和憐憫。
他總怕嚇著蘭huā兒,心裡邊卻慢慢地惦記了起來。他是忍不住去記著蘭huā兒對他的好,那是真好,不帶一點兒造作的。
想著他渴不渴,餓不餓,會不會哪裡不好哪裡不舒坦,想著他高不高興的。
他曾經想象過自己以後要是找了媳婦兒,到底是會怎麼過日子的,可就是在他想得最好最過分的時候,都不敢想會有人像蘭huā兒這樣,把他放在心裡邊,每天惦記著照料著,時不時地還捧出來照看一番。
就是再不該,他也覺著自己實在已經忘不掉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