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六年。
春天。
“豆豆,母親肚子餓了,喂母親吃雞腿……”我抱著豆豆的小肉腰,埋頭撒嬌。
唐思白了我一眼:“李瑩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比豆豆還像小孩子。豆豆來三爹這裡,別理你母親!”
豆豆“哦”了一聲,推開我,跑到她三爹懷裡。
我幽怨地瞥了他們一眼,抓了一隻小油雞,躲到角落裡吃去。
“當了皇帝,果然都是孤家寡人了,女兒不親,男人不疼……”
我邊吃邊嘆氣。
“母親……”豆豆怯生生地喊了一句,我回頭瞥她一眼。
“幹什麼?想討好我了?”
豆豆頓了頓,道:“那隻小油雞,是剛剛掉到地上的那隻。”
我愣了一下,立刻把嘴裡的雞肉吐掉,怒道:“不早說!”
唐思不懷好意笑道:“誰讓你動作那麼快。”
好不容易,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師傅放了我兩個月長假,讓我跟著唐思、燕離還有豆豆出宮遊玩,先去閩越見了老丈人一面,待了七八天,燕離說要留下,我便和唐思回了趟唐門,被陶嫣壓榨得差點精盡人亡——我是說“金”盡人亡,打馬吊輸得我差點要賣身了,幸虧唐思出馬,以精準的手法出老千,把我的身家又贏了回來。
我喝著一泡千金的茶,蹺著二郎腿涼涼地道:“你們姓陶的都是吸金高手啊,你縱橫賭場,你家陶然縱橫商場,我們一路走來,哪裡都是陶家老字號。”
陶嫣笑眯眯地道:“誰說不是呢!我們陶家人就是聰明伶俐啊聰明伶俐。你說是不是小豆豆?”說著掐了小紅豆一把。
豆豆正專注地玩著九連環,這時被點了名,傻乎乎地抬起頭掃視了一圈,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腦袋,說了句:“嗯。”
我看著豆豆那小模樣,很是心酸啊很是心酸。
豆豆長大了,一點沒見精明。小時候是聰明伶俐沒錯,怎麼讓師傅越教越老實了?一點沒遺傳到我的奸猾。兩隻眼睛依舊是圓溜溜的,笑起來彎成新月,亮晶晶的煞是可愛——可關鍵你將來是一國之君啊!你可愛有個屁用!君威!君威在哪裡?你那一副讓人心生**的可愛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想扮可愛萌死那些亂臣賊子?
我好生憂傷……國師蘇秦又在催我立鳳君,我匆匆立了豆豆為儲君,也算是給他一個交代了。
陶嫣把豆豆抱進懷裡,認真道:“小玉玉,如果你考慮把小豆豆嫁給我們家小唐唐,陶家的產業就一半歸你了。”
我皮笑肉不笑:“陶嫣,你當我傻子啊,拿陶家一半產業換我萬里河山,這筆交易賠本不說,你家小唐唐跟我家小豆豆還是近親,同姓不婚,你知道不?”
“可我真的很喜歡小豆豆啊……”陶嫣痛苦地抱緊了豆豆,在她粉嫩的臉上蹭了蹭,親了親,說道,“小豆豆,叫聲姑姑。”
“姑姑。”豆豆聽話地叫了一聲,又彎起月牙兒眼,露齒一笑。
陶嫣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樣,如果亂臣賊子都是她那副德行,那萌確實是一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了……陶嫣時刻催促著他們家小唐唐搞定我們家小豆豆,以後弄個糖豆出來。我看著情況不妙,便夾著豆豆,趕著唐思連夜離開唐門,想到陶然這幾年來為國庫充實做了不少貢獻,師傅也囑咐我一定要去一趟白虹山莊——這麼些年了,或許他也希望我能放下,我不逆他的意思,便跟著唐思夾著豆豆拐去了白虹山莊一看。
半路錯過了客棧,只能露宿荒郊,值得慶幸的是,我打包了兩隻小油雞,不幸的是,一隻掉到地上了,更不幸的是——被我吃了好幾口。
豆豆安慰我說:“母親,明天就到白虹山莊了。”說著把唐思給她的雞腿塞到我手中,“母親吃,豆豆不餓。”
我頓時感動得眼淚嘩嘩。
唐思一把搶過雞腿,鄙視地瞥了我一眼:“跟豆豆搶雞腿,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
我剛想反駁兩句,他又把自己的雞翅塞給我了。
唉……有這樣的家人,我真是死了也瞑目了。
“豆豆啊,母親告訴你哦。”墊了肚子,我抱著豆豆在懷裡哄她睡覺,嘟囔道,“以後當皇帝呢,不能這麼好人,別人要什麼你就給什麼。”
豆豆奶聲奶氣地說:“可是母親不是別人啊……”
“除了母親。”
“那父君呢?”
“父君也不是別人。”
“三爹呢?”
預料到她可能會問到蓮姑姑,甚至陶姑姑,宗主爺爺……我打斷她說:“反正你放機靈點就是!”
“哦……”她嘟了嘟嘴,不說話了。
唐思嘆了一口氣,瞥了我一眼:“你教育孩子的方式太失敗了。
沒耐心,沒愛心,沒恆心,最關鍵的是自己都沒學問。”
他說的……無一句虛言……於是我說:“閉嘴,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一人一匹馬上白虹山莊。豆豆坐唐思馬上,一路上東張西望。
這是她第二次來,第一次來的時候才三歲,這次都六歲了。
嗯……他不在,已經五年了……在白虹山莊前門下馬,發現門口停了許多馬車轎子好不熱鬧,一小童上前笑問道:“三位客人可有英雄帖?”
我奇道:“我找自己小叔子要什麼英雄帖?”
小童一愣。
唐思輕咳一聲。
小童轉眼看向唐思,到底有幾分眼力,臉上頓時肅然,將我們迎了進去。
我問道:“莊主在忙吧?”
那小童弓著腰答道:“正在舉辦武林大會,推舉新一任的武林盟主,莊主分身乏術,希望兩位客人見諒。”
萬劍山莊早被削沒了,如今武林是白虹山莊獨大。陶清……很早便從位子上退了下來,因此這幾年一直是他的弟弟陶然主事。陶然前年也成了家,娶了個名門閨秀,我還讓人送了厚禮來。畢竟這些年白虹山莊黑轉白,入了商道,當起了規矩商人,給國庫送了百萬兩銀子,民間百廢俱興,他們也功不可沒。師傅讓我來白虹山莊,或許也是出於此念。
“你們莊主參與競選嗎?”我問道。
“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小童謹慎地賠笑,把我們領到偏殿等候,我特意讓他去吩咐人準備一桌好酒好菜來。小童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道了聲“是”,想必是覺得我們是來打秋風的。
既是武林大會,陶然想必是很忙了,其實我跟他交情不深,陶然與他哥哥妹妹不同,素來低調,看上去比較像正常人,上了點年紀卻顯得沉穩可靠,有點宗師氣度。我原在白虹山莊時與他便沒什麼交集,原因在於彼時他被陶清送去拜師學藝,只見過一次面。
“我肚子餓了。”摸了摸肚皮,我問豆豆,“豆豆餓不餓?”
豆豆坐得端正,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我拈起碟子裡的綠豆糕,送到她嘴邊:“豆豆吃吧。”
豆豆有些猶豫。
“沒有毒的。豆豆吃。”我另隻手摸摸她細軟的頭髮,她“哦”
了一聲,小小地咬了一口。
唉……想我在她這般年紀時,都是跟畜生搶東西吃,哪裡有這般斯文吃相。
看到門口一個少年經過,我忙喊住他:“少年,少年!”
那人站定了,轉頭向我望來。
看上去十三四歲的模樣,眉眼生得極好,鼻子英挺,眉眼細長,小小年紀便有鳳雛之態。
“這位客人有何指示?”他入得內來,不卑不亢地微笑著問道。
我心裡暗讚一聲好氣度,白虹山莊一個下人便有這般氣度,無愧武林第一莊。
我老實不客氣道:“我們三個連夜趕來肚子餓了,你趕快讓人張羅一桌好飯菜來。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
少年眉梢微挑,隨即笑道:“是,您稍候片刻。”
豆豆的臉紅撲撲的,似乎老孃我這麼做讓她覺得很是難為情。
於是我拉住那個少年道:“還是算了,你直接帶我們去吧。”
豆豆把臉埋到了胸前。
少年笑意更深,卻道:“三位請隨我來。”
唐思無奈道:“真不曾見過你這般沒臉沒皮的女子。”
我道:“丟臉事小,餓死事大。再說有什麼可丟臉的?就當是納稅光榮吧。”
唐思和豆豆一起扶額嘆氣。
少年帶了我們到廚房重地,因前院聚集了武林群熊,大擺筵席,所以廚房也忙著。少年在府中似乎很有些地位,下人同他說話態度很是恭敬,他吩咐了幾句,不多時便有剛出爐的飯菜送上來。
我們在後院開了英“熊”小會。
少年微笑問道:“三位可還滿意?”
我笑眯眯道:“甚是滿意。你叫什麼名字?”
“裴箏。”
“好名字。”我點了點頭,雖然完全不知道是哪兩個字。
這時有下人尋到了他,急匆匆趕了過來,在他耳邊嘰裡咕嚕了一通,他臉色微變,回頭對我們說道:“如無他事,請恕在下失陪了。”
我揮揮手說:“去吧去吧。”
我三人酒足飯飽之後,終於有人找到我們,鬆了口氣道:“莊主到處找不到三位,正著急呢。”
我剔牙笑道:“肚子餓,先過來吃了。陶然忙的話,不用招呼我們,我們很客隨主便的,會把這裡當自己家。”
唐思和豆豆同時扶額嘆氣。
那下人沒見過這陣仗,乾笑兩聲,領著我們往前院走。
我心道這下人還不如方才那少年有氣度。
豆豆邊走邊揉著眼睛,我低頭問她:“豆豆是不是困了?”
她點點頭。
我揉揉她的腦袋嘆息道:“真是小豬,吃飽了就睡。唐思,不如你帶她找間廂房休息一會兒,你昨晚也一夜沒睡了。”
豆豆眼睛已經快眯上了,唐思見狀把她抱進懷裡,她在唐思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就入睡了。
嘖,小孩子真是隨遇而安……唐思領著豆豆去睡覺,我一人去見了陶然。
屏退左右,關上門,陶然對我行大禮,我忙作勢扶他起來,連聲道:“哎呀呀,這就客套了,咱們是一家人嘛。”
陶然臉上帶著微笑:“承蒙陛下厚愛了。”
我笑著問道:“聽說你們選盟主,我們特意過來湊熱鬧。今次你參選嗎?”
陶然道:“陶某如今是個商人,不打算參與武林之事了。”
我正色道:“我是來糾正你這個想法的。”
陶然一怔。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武林的存在,是法律所無法禁止的。”
我緩緩道,“俠以武犯禁,江湖上那些單挑、群毆之事不勝列舉,完全超出了官府的控制力。既然武林的存在不能抹去,而官府又不能完全放之任之,那麼就需要一個我們信得過的人,或者我們能夠掌控的勢力,來協調整個武林形勢。”我挑著眉看他,微笑道,“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陶然沉默片刻,點頭道:“陶某明白了。”
我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把你當一家人,信得過你,信得過白虹山莊。武林交到別人手裡,我不放心,誰知道會不會出現另一個萬劍山莊?和平不容易,是用鮮血換來的……”說到這裡,我的心情忽地有些沉重,頓了頓,又道,“你為天下百姓所做的一切,我都會放在心上,朝廷也不會虧待你。以後白道上的事,朝廷依然會為你大開方便之門,黑道上的事,也需要你為朝廷出力。我們黑白兩道,共謀利益,以和為貴,你看如何?”
陶然起身拜倒,回道:“草民,遵旨。”
“嗯。”我滿意地點點頭,轉開話題,笑道,“聽說你娶了個漂亮妻子,我還未曾見過,算來都是一家人,你若忙著便不用招待我,讓她同我說說話便是。”
提起妻子,陶然面上神情也柔和了三分。果然有妻有子有牽掛,便沒有太多壯志雄心了。
陶然回了前院招待客人,他的妻子蘇丹碧出來相迎。
蘇丹碧是個無武林背景的大家閨秀,出身商賈世家,聽說在商道上倒是給陶然幫了不少忙。
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我的身份,卻仍是不卑不亢。
眼尖地看到她身後的假山邊上閃過一人,我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那人是誰?”
蘇丹碧回頭看了一眼,微笑道:“是我的哥哥,丹朱。”
因我不欲透露身份,因此也不用尊稱。
丹朱,丹碧。看朱成碧。
我笑道:“倒是好名字。如今在莊裡做事嗎?”
蘇丹碧道:“多虧了夫君提攜,在莊裡當著管家。”
武林第一莊的管家,這位置可是不低了。
我對這蘇丹朱有了些興趣,笑道:“叫他來給我瞧瞧,是怎樣的人才。”
蘇丹碧微一遲疑,又點頭微笑道:“是。”便喚了身邊下人去叫。
我與她邊走邊說話,不多時走到後院近後山的地方,在亭中坐下不過片刻,下人便回來了,跟在她身後的男子高大挺拔,著實一表人才。
蘇丹朱對我俯身行禮道:“草民蘇丹朱,拜見陛下。”
我揮了揮手道:“出門在外,不講究虛禮了,也別稱我為‘陛下’。”又問道,“你可從從過軍?”
蘇丹朱答道:“不曾。”
我奇道:“那可怪了,我見你身形步伐,都像是軍旅出身。那可是習過武?”
蘇丹朱答道:“也不曾。”
我喃喃自語:“那真是看走眼了……”
蘇丹碧笑道:“我這哥哥自小浸**商道,走南闖北,便見了風霜。行軍習武是不曾的,但是也懂兩下防身的功夫。”
我點頭道:“原來。幾歲了,可曾婚娶?”
“已過了而立,因忙於事業,一直沒留心。”
我笑道:“如此是你這個當妹妹的不是了,好歹該幫哥哥留心一下的。”這麼說著,頓時覺得自己滄桑了不少,嘆了一口氣,一仰頭,看到山上成片的樹林,愣了一下,回頭問道,“這山上種的都是什麼樹?”
“是楓樹。”蘇丹朱答道,“莊主說,原來的楓樹被燒了,因此讓人又種了一片。”
“哦。”我低下頭,有些黯然,“再長出來的,也不是原來的那些了……”
我站起身來,對他們說:“我一個人上山走走。”
蘇丹碧遲疑了片刻,終道了聲“是”。
山上的樹不像是新長出來的,倒像是移植的,還沒到楓葉紅的時候,倒見一片鬱鬱蔥蔥。
我折了根樹枝做柺棍,沿著山路緩緩而行,想起當年的事,不禁搖頭失笑。
“二哥啊……”想說些什麼,一開口,便是哽咽。
走到溫泉區時,已是氣喘吁吁了。
我脫了鞋子,把衣裙捲到膝上,將雙腳泡入溫泉之中,發出一聲嘆息。
兩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兩抹白雲緩緩擦著天空飄過。
“二哥……我回來了……”
“一直不敢回來,怕看到了過去,卻看不到你。”
“我一直告訴自己,其實你還在北疆。也那樣告訴豆豆,告訴她,爹爹在北疆,明年就回來了。明年,明年……一晃就是三年了。其實豆豆那聰明的丫頭,早就知道了。她不說破,我也裝糊塗著……”
“二哥你真狠心,連一個悔過的機會都不給我。燕離說你寵我,可你分明是恨我的……這麼多年來,一個夢也沒託給我。”
“你大概是入了輪迴吧,我有時候看著路邊流鼻涕的小孩子,四五歲模樣,便想這是不是我二哥投胎轉世的。呵呵……別怪我把你想壞了……好歹看到那些孩子,我都收養了。”
“國師老是逼我立鳳君,我煩得難受,便立了儲君。可我總想,豆豆這孩子心眼實,以後被亂臣賊子欺負怎麼辦?沒有爹爹保護她,到了豆蔻年華,出落得我見猶憐,那些如狼似虎的少年們可就有福了……”
“唉……二哥,我說這麼多,你聽到沒有?”
“二哥,你這遲到早退的渾蛋。”我嗚咽一聲,將臉埋在臂彎中,忍著哭聲,卻忍不住眼淚,抽泣著,肩膀顫抖。
在溫泉邊上坐了許久,泡得雙腳起皮才擦乾了上來,又沿著老路回去。
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回頭看。
“二哥,老子這次要真把你忘了,忘得乾乾淨淨!”
回到莊裡,正好看到唐思急得團團轉,我拉住了他問:“你怎麼了?”
唐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豆豆不見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在莊裡轉迷路了吧,能出什麼事呢?”
唐思白了我一眼:“現在開武林大會,龍蛇混雜,豆豆長得漂亮,誰知道會不會被人順手牽羊了。”
這個三爹,擔心得比我還早……於是我和他知會了下人,全莊大搜索。
我心想人多的地方該有人找,便往偏僻的地方尋去,到了個偏院,忽聽到說話聲。
“我要那朵花。”聲音糯軟甜美,是豆豆!
“好,我抱你摘。”另一個聲音,很是耳熟。
我轉過了迴廊,看到院子那端,藍衫男子將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舉高,讓她夠著枝頭的一朵桃花,女孩伸手攀折了短短一截樹枝,低頭對男子甜甜一笑:“謝謝。”
男子眉眼微展,含著溫暖雋永的笑意,嘴角微微揚起,柔聲道:
“不客氣。”
“義父。”站在他身邊的少年開口道,“陛下來了。”
我抬步走去,笑眯眯道:“蘇丹朱、裴箏,好巧。”
豆豆從蘇丹朱懷裡跳下來,小跑到我身邊,我捏了捏她的臉蛋,氣呼呼道:“小丫頭,你三爹快擔心死了!”
豆豆摸著桃花,低下腦袋囁嚅道:“對不起……”
蘇丹朱看著豆豆,微笑道:“貪玩是孩子的天性,還請陛下不要責怪她。”
我挑著眉看他,笑道:“看你也是個疼小孩的,不如自己生個教養?”
蘇丹朱抬眼向我看來,笑容不減:“陛下說笑了。”
我呵呵一笑:“我不是說笑的,是認真的。這麼說吧,我有個表親,也算是郡主了,如今也是二十來歲年紀,仍然待字閨中,找不到何時的物件。我看閣下一表人才,年齡適當,便想給你們賜婚,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蘇丹朱微微斂了笑意:“陛下說笑了,草民高攀不上郡主。”
“大不了我也給你封個侯爺,此事好辦。就這麼決定了,我回去便擬旨,你要是敢抗旨,就是藐視聖上,砍頭抄傢什麼的你自己選。”
蘇丹朱嘆了口氣,低頭對裴箏道:“箏兒,你帶殿下回去,我有事同陛下說。”
我打了個哈欠道:“我可沒有事同你說。”
蘇丹朱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一對上這樣的目光,我便沒轍了……裴箏道了聲是,柔聲對豆豆道:“殿下,請往這邊走。”
豆豆手中握著桃枝,仰頭看了我一眼,便乖乖隨著裴箏離開了。
只剩我二人時,蘇丹朱正色道:“不知草民何處得罪了陛下,陛下要如此捉弄?”
我找了個石凳坐下,微微笑道:“因為你長得很欠抽。”
蘇丹朱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兩下。
我又道:“因為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故人。”
蘇丹朱道:“哦?仇人?”
我說:“嗯,又愛又恨。”
蘇丹朱冷笑:“那與草民何干?”
我撫了撫袖口,漠然道:“我就是不爽,所以要做些讓你也不爽的事。”
“你!”蘇丹朱語塞。
“那個男人,拋棄妻子,你說該不該死?”我冷冷地道。
蘇丹朱沉默片刻,道:“該死。”
我咧嘴一笑:“所以他死了。”我拍手笑道,“死得好死得妙,到死他都不知道,孩子是他的!”
蘇丹朱臉色微變。
“也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他……”我緩緩垂下手,支著下巴,側臉看庭中花木。
“師傅說,情為何物,可以是生,可以是死,我為他死過一次,活了一世,便沒有他,我一個人,也能帶大豆豆。”
我又轉頭看他,微笑道:“豆豆可愛嗎?”
蘇丹朱動容,眼中閃過柔和的笑意:“玉雪很可愛。”
“是啊……”我柔柔地笑著。
“可是,關你什麼事?”我臉色一變,“既然自稱草民,以後就別用你的髒手抱她!”
蘇丹朱臉色再變。
我站起身,拂袖而去,不再回頭。
是夜不太平,龍蛇混雜,自然有人渾水摸魚。
我和豆豆正睡著,便聽到外面一片喧譁,豆豆揉著眼睛趴在我胸口:“母親……好吵……”
我拍拍她的後背,道:“捉賊呢,睡吧。”
不說還好,一說她眼睛亮了。
“我們去看捉賊吧!”
小丫頭片子!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有什麼好看的,睡覺睡覺!”
豆豆委屈地嘟著嘴,嚮往地看著外面,我一把抓起被子將她矇住:“不睡覺就讓大灰狼把你叼走。”
“叼走做什麼?”
“當媳婦!”
那些人,平日裡花那麼多錢養著,關鍵時刻半個事情都辦不好,吵得我睡不著。
正埋怨著,忽然聽到外面敲鑼打鼓地喊:“走水了!走水了!”
我掀開被子,大怒。要不要搞這麼大啊?
濃煙嗆了進來,我抓起被子,把豆豆頭臉一蒙就往外跑,迎面嗆來的濃煙讓我一陣眩暈,猛咳幾聲,往門口方向跑去。
回去一定滅了這群沒用的廢物!
火光中,一隻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喊道:“跟我走!”
是唐思!
他從我手中接過豆豆,往後山方向跑,我眼尖看到一群黑衣人,怒而大吼:“暗門的!老子回去斃了你們!立刻收手!”
那群人愣了一下,隨即抄起刀向我追來。
我也愣了一下——不過是讓他們去試探一下蘇丹朱,怎麼鬧到要弒君了?
唐思火大地把豆豆塞給我,怒道:“你有病啊!把魔教的人招來幹什麼!”
魔教?
難道……都穿夜行衣,誰認得出誰是誰啊!
七個黑衣人圍攻唐思,我既想呼救,又怕招來更多殺手,靈機一動,從懷裡取出口哨狂吹。
這回來對人了,一群蒙面黑衣人……不知道誰是誰地混戰起來。
蘇丹朱趕來,看了場中盛況,怔了一下,隨即讓我和唐思跟他走。
“魔教圍攻白虹山莊,想將正道人士一網打盡。”蘇丹朱解釋道,“你們去凌珏峰躲下。”
我出來時匆忙,赤著腳跑得腳痛,唐思抱著豆豆,蘇丹朱轉身便抱起我。
我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看著他的下巴。
到了後山,他放下我,迅速道:“非常時刻,陛下,得罪了。”
我傻愣愣地搖搖頭。
他將我們安置好後,又立刻回莊上。
唐思在我背後囁嚅道:“那人怎麼有點眼熟……”
是啊,尤其是背影……一個人,易得了容,難道還能改變得了身形體長,改變得了二十幾年的走路習慣?
我隱約明白了,師傅為什麼讓我來白虹山莊。
一夜****過去,天快亮的時候,蘇丹朱才回來說已經無恙了。
魔教圍攻白虹山莊,鎩羽而歸,陶然這個盟主是當定了。
我讓唐思抱著豆豆回去,讓蘇丹朱留下。
“蘇丹朱,我看你輕功不錯嘛,之前說沒習過武,是不是欺君?”我挑著眉假笑。
“草民不會輕功。”他說。
“哦……”我點點頭,赤著腳緩緩往凌珏峰上走去,他出聲道:
“陛下,您赤足走山路……”
“怎樣?”我打斷他,“我樂意。”
其實我痛得要命……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走到半山腰,沒有路了,往前便是一個小崖,也有十丈高,我站定了,回頭看他。
“蘇丹朱。”我靜靜望著他,“你看山上,看到了什麼?”
他仰頭望去,低頭回答:“白雲。”
我指著那上面說:“上面有個小山洞。”
他低頭說:“草民不知。”
“嗯。你當然不知。”我緩緩踱到他跟前,玉白的足背染上了些許汙泥,“我說過,你像我那仇人,所以我很討厭你。”
“是。”
“那人便是在那裡奪了我的身子。”我仰起頭,在晨曦上迎上他的波瀾不興的雙眼。
“那夜裡很冷,我躲在他懷裡取暖,他卻脫了我的外衣。我受了傷,不能反抗,他抱著我,手從上衣下襬探入,撫摸我的後背,掌上帶著薄薄的繭子。”我抓起的右手,“便如你的一般,連繭子的位置,都差不多,尤其是這虎口。”我輕輕颳了一下,他的手微微一動,我繼續說,“他的手遊移著,在我身上點火……”
“他不知那是我的第一次,我很疼,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他在我體內進出著,疼痛,漸漸變成了讓人戰慄的酥麻……蘇丹朱,你的臉怎麼紅了?”我仰著頭看他,驚奇道,“真是的,大男人什麼場面沒見過,我不過說說你就害臊了嗎?我還想讓你幫我重溫一下呢!”
蘇丹朱咬牙道:“陛下……”
我擺擺手笑道:“算了,其實那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他還問我,有沒有一點喜歡他。雖然我不是什麼貞潔烈女,但若不是喜歡,或者疑似喜歡,早就拼死抵抗,只因為心裡猶豫……”
我轉身走到懸崖邊上,閉上眼睛說:“他在我身上中了情蠱,卻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我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他卻連屍身也沒有給我留下。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他,把你挫骨揚灰,那感覺大概也不錯。”
蘇丹朱沒有說話。
我睜開眼睛,茫然看著前方:“蘇丹朱……你說,他為什麼不回來見我呢?是不是,對我心灰意冷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蘇丹朱提聲道:“陛下,回來。”
我說:“我想,他不來見我,我便去見他,也是一樣的。在宮裡那次,我沒死成,這次呢?”我轉身面對他,微笑道,“蘇丹朱,如果你不是二哥,那這次,我就真的去見他了。”
說著,向身後的懸崖,倒去。
再一次體驗失重的狀態,看著天空離我遠去。
我在想,自己是有多差勁,才會讓他即便活著,也不願意回來見我。
看到他從懸崖上跳了下來,抱住我的腰在山壁上連蹬幾下緩衝,最後落到平地上。
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脖頸側狠狠咬了一口,嚐到了鐵鏽味,頓時淚流滿面。
“為什麼……不回來……”我狠狠掐著他的手臂,抬手撕去他的偽裝,看到熟悉的眉眼,在冥想中描摹了無數次的面容,痛哭不止,“你有多恨我……這樣懲罰我……”
他的掌心輕撫著我的後背,終於收攏了手臂,將我擁進懷裡。
“對不起。”
“二哥……”我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大哭著釋放我所有的怨恨與悲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喃喃地重複著,吻著我的發,撫摸我的後背,輕輕拍著,無力地安撫我。
我哭得聲嘶力竭,用力捶打他的胸膛,這幾年來,有多愛他,就有多想他,有多想他,就有多恨他。恨得就算他活過來,也要把他打死回去!
他咳了一聲,抓住我的手腕,輕吻我的掌心,低聲在我耳邊呢喃:“乖,別哭了,我心疼。”
“你心疼?”我抬頭瞪他,冷笑,“你心疼就不會躲在這地方不見我,就不會見到我還裝路人!你抱著你的女兒,還能無動於衷!陶清,老子真是看對你了!夠狠!”
他眼裡含著淡淡的笑意,微微的苦澀,低下頭欲親吻我的脣畔,我轉過臉躲開,他左手扶住我的後腦,定住了,讓我不能閃躲,他才緩緩逼近,含住我的脣瓣,舌尖撬開了我的雙脣,糾纏著我的脣舌,我恨恨咬破了他的舌尖,他眼神一沉,瞬間燃燒了這個吻,抱著我的力氣彷彿要將我融進骨血之中,一聲呻吟溢位喉嚨,我不再推拒,伸手緊緊抱住他,熱烈地迴應他的糾纏。
五年了……我想了這個人整整五年,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在分開之後回想起來都是一種折磨。我以為自己會忘記他,但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我終於知道,這三年來,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切最不起眼的細節,都早已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成為無法磨滅的永恆。
他走路與旁人不同,總是先邁出左腳,平時走路總是不疾不徐,一步踩實了才會踏出另一步。十指修長有力,因用慣了刀劍,虎口有著一層厚繭,這二十幾年養成的繭子,又豈是能輕易磨去?
從蘇丹朱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我就覺得眼熟。從蘇丹碧撒謊說他不曾習武,我就知道他的身份有假。那個人喜歡將我打橫抱著,圈在懷裡,我揚起頭剛好便能看到他的下巴,微微的冷峻和剛毅,耳邊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寬闊溫暖的胸懷……有時候認出一個人,並不需要靠面容。他的習慣,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看人的眼神,因為愛到了深處,所以一切的祕密,無處躲藏。
我沉溺在他給予的溫柔裡,低聲嗚咽,失去讓人學會珍惜,但失而復得才讓這種珍惜有了價值。
帶著薄繭的手毫無阻隔地撫摸著我的後背,帶起一陣戰慄,輕易地挑起了我的慾火。五年了……我想他,渴望他,整整五年,現在他就抱著我,他的手在我身上游移著,撫摸著,我跨坐在他腰上,讓他埋首在我胸前,我還能在他懷裡呻吟喘息——讓我知道,我們彼此都活著。
還能活著相愛,真好。
“二哥……抱我,抱緊我……”
一次次直擊靈魂的碰撞讓我顫抖著不能自已,沉浮中,我抱緊了他,低下頭尋找他的脣,重溫我曾經迷戀的,一輩子戒不掉的氣息。
小腹一陣**收縮,我在**中繃直了後背,讓他在我深處灑下灼熱的種子。
**過後,我將他推倒在地上,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喘息。
“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那一次……”他攬著我的肩膀,忽地低笑起來,“原來,你那麼懷念……”
我抬頭咬他的下巴,又用舌尖舔去自己咬出的印記:“女人對於自己的第一次,總是難以忘懷,也難以釋懷。二哥,你要對我負責任。”
“嗯。”他低下頭,又與我溫存一番,我推開他,喘息著問:
“說,為什麼不回來見我?”
他眼神一暗,聲音微沉:“我以為……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那般疼痛,怒道:“滾你的!你沒看到我整天好憂傷啊好憂傷的!”
“沒看到。”他親吻著我的鬢角,低聲說,“我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後來僥倖逃生,卻身受重傷,流落到草原的另一邊。養好了傷再回來,已經是一年半後了。”
明德二年八月,他白登之戰戰亡。
明德三年五月,我沒死成,開始學會裝糊塗。
明德四年年中,他回來了,卻沒來見我。
“回來後,看到你過得很好,或許沒有我也一樣。”他輕輕握住我垂落下來的長髮,在手中把玩著,低沉著嗓音說,“我知你防我、怕我、怨我,甚至可能有點恨我。我永遠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對你,我在你心裡既然已經死了,那也就沒有回去的必要了,就這樣放過彼此。我回了白虹山莊,剛好陶然娶妻,我便偽裝了身份,重回山莊主事,和陶然一起,洗白山莊。”
我緊緊抱著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胸口上,聽他的心跳聲。
“原來你也有怨……最後一次見你,你走得那麼快,連頭也沒有回。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錯了……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怕一旦淪陷,就會徹底成為你的俘虜。”我仰起臉,對上他深沉若夜的雙眸,舌尖嚐到了苦澀與甜蜜,“我自詡海東青,卻終究遇到了你這個馴獸師,如今我飛回你的掌心,告訴我……”我握住他溫暖的手,“這裡,還有我的位置嗎?”
那隻手張開,修長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十指緩慢而堅定地交扣。陶清的目光與我糾纏在一起,俯下身來,幾乎是貼著我的脣畔,一字字地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雖然晚了幾年,但我們還有很長的一生,遇到了,就不晚。
我緊緊擁著他,捨不得鬆手。
“豆豆……”陶清看著我,動容道,“是我的女兒?”
“除了你,還能有誰……”我嘆了口氣,“那一夜,你了我……”
“李瑩玉。”陶清沉下臉,捂住我的嘴,“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我拉下他的手,怒道:“就準你做不准我說?我醉得不省人事哪裡知道是誰幹了好事!我連有沒有幹好事都不知道!”說著,莞爾一笑,“是不是第一次弄哭我了,所以第二次就變得溫柔了?”
陶清親吻我的眼瞼,柔聲說:“怕看你流淚。”
我的心,頓時盪漾得分不清東西南北……“咕嚕——咕嚕——”
我尷尬道:“肚子餓了。”
陶清“撲哧”一聲笑,揉了揉我滑嫩的肚皮,幫我把衣服穿好。
我看著身上跟鹹菜乾似的衣服,再看看他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樣,頓時有些憂傷。
他抱著我飛回懸崖上,說:“我們回家。”
嗯……真好聽。
不過……我在胸口畫圈圈,說:“雖然我之前對你不大好,但是你確實是拋妻棄女了,我覺得這麼原諒你好像太便宜你了!”
陶清睨我:“不然你還想怎樣?”
“我想想……”我歪著頭開始沉思。
陶清抱我回屋。
陶清給我沖洗澡水。
陶清張羅了一桌美食。
陶清餵我吃飯。
“喂,你得寸進尺了……”陶清黑線說。
“我好憂傷啊。”我扶著床柱幽怨說。
“吃吧……”陶清嘆了一口氣,繼續餵我。
“我想吃小油雞。”我託著下巴睨他。
陶清認命地放下碗,出門去找雞……呃,聽上去怪怪的。
唐思站在門口,看著陶清遠去的背影,掉了一地下巴。
“他他他他……”唐思嚥了咽口水。
我撫著額,抬眼看他:“三兒,你看到什麼了,這麼吃驚?”
“你沒看到嗎?”唐思一哆嗦。
“沒有啊……”我茫然四顧,“什麼?”
“鬼……”唐思僵硬地蹦出一個字。
“什麼鬼?”我忍笑忍得胃痛,起身自己吃飯。
唐思一臉複雜地看著我,似乎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說。
“你來找我是有事要說?”我善意地提醒他。
他恍然想起,點點頭道:“東籬他們來了。”
可惡又可愛的師傅啊!瞞我瞞得好辛苦!我穿好衣服出門去,走到唐思身邊時,抬頭看他,莞爾一笑:“三兒,告訴你一個祕密。”
“二哥他……沒死……”
我覺得,應該不只我一個,想整死陶清。
果然,唐思聞言臉色一變,憤憤然要去找陶清打架了。
方才唐思說“他們”,想必喬羽和燕離也來了,唐思一人打不過陶清,我得去幫他找幫手。
我興沖沖地朝外跑去,迎面撞上喬羽,他身後又跟著師傅和燕離。
來不及多說,我一手拉著喬羽一手拉著燕離就往後院跑,師傅搖頭嘆氣,卻難掩真心歡愉,跟在我們身後進了後院。
院中乒乒乓乓你來我往,裴箏牽著豆豆的手,兩個人看得目不轉睛,連院子裡多了幾個人都沒發覺。
喬羽和燕離初時仍有些茫然,看到唐思和人動手,第一時間都是觀望,這一看,兩人齊齊僵住,迅速地對望一眼。
我適時補充:“四兒小五,二哥沒死,他故意不回去想讓我們傷心!”
唐思火力全開,卻還是捱了陶清一拳。喬羽燕離反應過來,立刻眼眶發紅,義憤填膺地加入戰團,圍攻陶清。
“師傅啊……”我抽了抽鼻子,眼眶裡有什麼熱熱的東西要滾落出來。一隻溫涼的手握住了我的,我聽到他柔聲說:“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是陶清,你能認出來。”
這麼說,他原來也不確定?我愕然看他。
“這些年,白虹山莊異軍突起,轉道從商,山莊管家蘇丹朱名聲在外,與朝廷有過幾次接觸。我也曾與陶清交手過,合作過,這人的行事作風,與陶清很像。我讓人調查了蘇家,發現蘇丹朱這個人雖然存在,但是已經多年不曾現身了。所以我開始懷疑……”師傅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低頭來看我,眸中浮著溫暖的笑意與歉意,“並非師傅有意瞞你,只是我也不能確定他就是,若給了你希望,又讓你失望,我怕你承受不了。不如讓你自己來認,我相信,用你的心去看,如果蘇丹朱真的是陶清,你不會錯認。”
我抿著嘴,低下頭看著他握著我的那隻手,鼻子酸酸的,一滴眼淚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師傅,你逃班來看山莊,又是為什麼?”
“你調動了暗門的人手,我擔心,所以過來看看。”師傅望向場中混戰的四人,嘆氣笑道,“他們兩個聽說是你的事,自然也要跟過來。也好,這一次,總算都在。”
是啊,這一次,總算都在——雖然有四個已經鼻青臉腫了。
真是痛並快樂著啊!
對了對了,還有最重要的小豆豆!
裴錚牽著豆豆的手過來給我行禮,我看著豆豆白白嫩嫩的小手被別的男孩牽在手裡,頓時精神一振,招手道:“豆豆,來來來。”
裴箏忙鬆了手,豆豆跟我行了禮,轉身就撲進她父君懷裡了。
“父君,豆豆好想你啊!”豆豆的聲音糯甜糯甜的,師傅聽了怕是心都軟了吧。
豆豆與師傅說了幾句,又回頭去看唐思和陶清打架,疑惑問道:
“母親,三爹、四爹、五爹在幹什麼啊?”
“在……”我嘿嘿笑了笑。
裴箏一怔。
我細細打量他幾眼,覺得之前看到的氣度好眉眼好都是虛的,重要是眼光好,對了,他叫陶清義父……豆豆完全不知道我在為她的終身大事操心,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場中熱鬧,看得不亦樂乎。
我問裴箏道:“你幾歲了?父母何在?家住何處?可曾讀過書?
會不會功夫?家裡還有什麼人?”
少年愣了又愣,最後白皙的臉上飄過兩抹可疑的紅暈。
領悟力這麼強!這麼早熟!
“草民姓裴名箏,年十四,有同胞妹妹裴笙。父親原是西域人士,母親乃中原人,皆為樂師,亂世中失散,得義父收養,深感大恩。略通文字,識得些粗淺功夫。”
我聽他這番說辭,見他那般神態,便知道是天生璞玉一塊,可造之材啊!
其實他想多了,我只是想給豆豆找一個幫手。
這璞玉,打磨打磨,以後當個好官,就不怕豆豆被亂臣賊子欺負了去。
那邊,唐思和燕離終於被打趴下了,喬羽和陶清最後一個對拼,兩敗俱傷。
四個人癱倒在地,怒氣衝衝、氣喘吁吁地互相瞪眼,終於在最後,仰天長笑。
豆豆從她父君懷裡跳下,跑了過去,陶清眼神一動,微笑著張開雙臂,看到豆豆跑到他跟前,又從他面前繞過去,心疼地蹲下看他三爹,然後是四爹,五爹……蒼天啊!大地啊!如來啊!菩薩啊!
報應啊!
我捶桌狂笑,看著陶清引以為傲的從容和淡然寸寸碎裂。
我乾咳兩聲,走到唐思身邊扶起他,可憐的孩子,被打得真慘,看樣子他也使出了全力,才逼得陶清不得不也全力以赴。他打起來比另外兩個狠多了,所以傷得也最悽慘,臉上烏青了兩塊,豆豆眼淚嘩嘩地抱著她三爹的小腿抽噎,一轉頭,裝出凶狠的小樣子瞪陶清。
“母親,他為什麼打三爹?”
唐思欣慰地摸摸豆豆的腦袋,大有“灑家這輩子值了”的感慨。
我微笑道:“豆豆,他們是在切磋武藝,沒惡意的。”
豆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豆豆就是這點不好,別人說什麼她信什麼,不懂的就是似懂非懂,然後“哦”一聲接受了。
陶清微笑著頂著黑眼圈上前來,柔聲道:“豆豆……”
豆豆警惕地看著他,又詢問地看了我一眼。
陶清求饒地看向我,想讓我幫他跟女兒說好話。
我微微一笑,走到豆豆身邊抱起她,在陶清期待的目光中,指著他對豆豆說:“豆豆,叫叔叔。”
豆豆聽話地喊了一聲:“蜀黍……”
陶清頓時內傷了。
讓你不認我,我就不讓她認你!
上陣母女兵,來日方長,二哥,輪到我們娘倆來虐你了!
陶清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默默地走到一邊,拿出他的祕密武器。
油紙開啟,一隻香噴噴熱乎乎的小油雞擺了出來。
我嚥了咽口水,肚子“咕嚕”一聲……豆豆仰頭看了我一眼。
陶清微笑道:“豆豆,過來……”
豆豆見我沒攔著,便聽話地走過去了。
陶清一副誘拐良家幼女的怪蜀黍模樣,哄騙豆豆道:“豆豆,叫爹爹,爹爹給你吃好吃的。”
豆豆猶豫地一番,掙扎了一番,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接住了小油雞,嫩生生喊了一句:“爹爹……”
在女兒六歲時終於初為人父的陶清,露出了一個“灑家這輩子值了”的微笑。
圍觀的四個男人同時別過臉,眼眶微紅。我知道,看陶清一個大老爺們為了哄女兒做出這等無恥之事確實讓人痛心疾首,見者淚流……唉……豆豆,你是要當皇帝的,怎麼可以被一隻小油雞收買了?
東西可以亂吃,爹不能亂叫啊!
但,就在我痛心疾首的時候,豆豆捧著小油雞,扭著小肉腰噔噔地跑到我跟前說:“母親肚子餓了,母親吃。”
我嚥了咽口水,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淚流滿面……抬頭看看男人,低頭看看女兒。
心想我李瑩玉這輩子,上過山,跳過崖,患過難,享過福,打過仗,逃過亡,愛過人,也被人深深愛過。曾經一無所有,賤如苟蟻,如今坐擁四海,君臨天下。失去的,終究回來了,擁有的,還有半生的時間去珍惜。
環視四周,掐指一算,灑家這輩子,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