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節花魁之戰,最終獲勝的是繡心,觀觀還是多年來首次落敗屈居榜眼,探花當然為海棠所得。
這個結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直到半個月後仍是臨安城裡的火熱話題。
楊萬里最終選擇了繡心,卻是因為那兩首歌。他說:“這詞兒白而不俗,‘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說盡多少女兒家的心事!”
小玉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是了,楊萬里揚大官人不愧是名傳千古的大詩人,比起色相還是更看重文采啊,看來投評委所好還是很重要的。怪不得後世那些參加選秀節目的美眉們都要先摸清了評委愛好的風格來選歌,這個道理是古今通用的呀。
觀觀城府極深,得知自己輸給了繡心,卻一點不愉之色都沒露出來,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從容淡定,甚至還過來向繡心道喜。在觀觀心中,她即使輸了,也不能輸得太慘,既然有這麼多人為她力爭,也算是掙回些許面子。當然,今日這筆帳,她是一定要找繡心算的,卻不必急於一時。
隨著繡心奪魁,又加之楊萬里的點評,《美玉無暇》這支曲子幾日間便成了臨安花街的流行歌曲,不但翠雅園的姐兒愛唱,連其他青樓裡的姑娘也紛紛爭著唱這首歌了。歌兒流行起來,廣告效果就出來了,幾天的功夫,清心堂的美玉藥膏就成了臨安城裡無人不知的名藥。
------------------------------------
龐一興坐在書房裡,將家人買回來的美玉藥膏一一開啟,小心的倒在毛紙上。
他先拿起放著美玉冰雪粉的毛紙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味道,又仔細辨認了藥末外形顏色,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原來是些荷葉和冰片……”
龐一興喃喃自語,又拿起附帶的說明書來看。“嗯,這張藥方子說的倒是玄乎,‘清新沁涼,舒爽宜人’,沒見過這麼寫方子的。”他把說明書扔到一邊。
“一瓶藥的本錢不到一百文,竟賣出了三百文的價錢。嘿嘿,戚之問,這後生不錯,有魄力。”龐一興想起自己那三個草包兒子,不但醫術平庸,也沒有生意頭腦,比起戚風這兒子差遠了!
龐榮在一旁獻計說:“老爺,要不我們放出風聲去,說清心堂為了牟取暴利,拿些便宜的藥標高價賣?”
“糊塗!”龐一興皺起眉頭衝龐榮罵了一句,龐榮連忙低下頭來。
龐一興發火是有道理的。就算他清心堂確實標價高了,但只要有人願買,誰也說不得他。而且在醫界本身就有不成文的規矩,不能隨便拆人家的臺,要是讓外人知道自己把清心堂的方子到處宣揚壞了戚昇的事,他龐一興肯定會成為臨安醫界的公敵。當大夫的,誰不知道別人開的方子是什麼本錢?你龐一興就乾淨?
但是就這樣讓戚昇的清心堂繼續紅火下去,龐一興是不肯的,他心中已將臨安當成是自己的鐵桶江山,絕不允許任何一家醫館做大威脅到他的濟世堂。清心堂以前不過是診症看病,只有戚昇一個大夫,也搶不去濟世堂多少客人。但現在清心堂改賣藥膏,長此以往必定會積累起可觀的財富,到那時……濟世堂能不能保住一的位子,可就難說了。
龐一興又低頭研究了其他兩種藥膏,一個念頭慢慢浮現在腦海中。
“不就是賣藥嗎?小後生……”龐一興招過龐榮,低聲吩咐幾句,龐榮連忙匆匆領命去了。
-----------------------------------------------------
七夕過後幾天,就到了七月十五中元節。
這個節日到了21世紀,已經不算什麼大日子了,尤其在大城市裡,舶來的愚人節和萬聖節聖誕節都比它引人注目。但是在這個時候,中元節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盛大節日。
小玉這些天都在清心堂裡照料生意。三種藥膏都很暢銷,尤其是美玉淨白霜,更是許多姑娘媳婦的心頭好,拜藥膏所賜,清心堂不但日進斗金,連來看其他病的人都多了不少,戚昇忙的連吃飯睡覺的功夫都沒有,從早到晚不停的替人看病。
惠娘跟著小玉出出入入,漸漸的也習慣了女主人的生活方式。這一日傍晚她們從清心堂往家走,路過一家瓦舍,小玉看到這瓦舍今兒竟在戶外搭建了個舞臺演著一處雜劇,不由奇怪的問惠娘:“平日裡沒見他們在街上搭戲臺子呀?怎的今天跑到外頭來了。”
惠娘一笑,回答說:“夫人,您忘啦?就快到中元節了,瓦子都要到街上演‘目連救母’的,這一家出來最早,到了明兒,那可通街都是了!”
中元節?小玉在腦海中搜索了一番這個節日,遺憾的發現她二十多年的現代生活中這節日的活動少的可以,好像就是看見人家燒燒紙錢什麼的,原來還要演戲啊?“目連救母”這個故事她隱約記得,好像是說一個孝順的佛教弟子到地獄去給母親送飯的故事。
她主僕二人在街上慢慢走著,果然看見街道和往日擺設不同,有了許多賣冥器靴鞋、襆頭帽子、金犀假帶、五彩衣服的攤子。聽惠娘說,到中元前一日,還要買來練葉,享祀時鋪襯卓面,有買那麻谷窠兒,系在供桌的腳上,據說是報告祖先秋成之意。
也虧的惠娘天性淳厚,不會多想,小玉才敢跟她打聽這些事情,萬萬不敢去問宋潛。聽惠娘說到向祖先報告秋天的收成,小玉才猛然醒起,原來秋天已經悄悄來了。
她到這時代的時候還是初夏,不知不覺三四個月就過去了。小玉已慢慢融入了這個地方的生活,離開宋家的念頭也越來越淡。有時想想,自己真的離開了宋家,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呢?會比現在快樂嗎?
小玉不知道。
晚飯時看見小玉悶悶不樂的樣子,宋潛感到有些古怪。小玉性子最開朗不過,平時總是笑口常開,今兒這是怎麼了?
“小玉,你生病了?”宋潛關心的問。
小玉搖搖頭,看見宋潛關懷的表情,心中一暖。“沒事啊,你多心了。吃飯吧。”
宋潛見小玉不願多說,也不追問。“對了,後日就是中元,我想回去祭拜一下。你也隨我一道去吧?”
宋潛的父母客死異鄉,但是宋家的祖墳還在。宋潛去年回來後就草草給父母弄了個衣冠冢,按照風俗,中元是要去拜掃父母墳墓的。小玉說:“我會去的,畢竟咱們名義上是夫妻嘛。”
宋潛聽得“名義上”這一句,心中一緊,旋又釋然。
中元節一大早,雞鳴三遍就聽見有人在街上大聲叫賣中元節物,還到人家府上拍門兜售。小玉才梳洗罷走到客廳,就聽得惠娘站在大門前和人討價還價。
“夫人您看,多好的穄米飯!”惠娘喜滋滋的端著個大海碗走進來,正好宋潛也走了出來,深深吸了一口穄米飯的香味,讚道:“惠娘,這米飯不錯。”
惠娘得了老爺的讚賞,更是高興,挽起菜籃子就到街上去置辦祭品去了。宋潛讓小玉幫著擺供桌給祖先奉上素食,不一會兒,惠娘就帶著轉明菜、花花油餅、餕豏、沙豏、冥衣紙錢之類的祭品回來了。兩人叫了頂轎子,留下惠娘看家,便往鄉下宋家祖墳而去。
“父親,母親,孩兒帶媳婦來祭拜二老了!”
宋潛將祭品恭恭敬敬的在父母衣冠冢前擺好,深深下拜,小玉隨著跪在一邊,心裡有些惴惴的。自己這個冒牌兒媳婦也跟著來祭祖,先人會不會不高興啊?
“父親,母親,孩子今年一定會發奮讀書,明春必要爭個頭名,光耀我宋家門楣……”
宋潛說著說著,話鋒一轉,說:“請父母大人放心,孩兒和媳婦琴瑟和諧,媳婦性情賢淑,大方能幹,孩兒對她一片真心,可昭日月!孩兒在二老面前立誓,今生今世,定不相負!”
小玉聽到宋潛突然這麼說,心臟砰砰直跳像揣了幾十只小兔子在懷裡,臉上火辣辣的。女人別的事情上不一定聰明,對愛情卻最是**,宋潛明著是向父母立誓,實則是在對她告白,她怎會聽不出來?
“原來他……他真的對我……完了完了,怎麼辦,我該怎麼面對他啊?”小玉頭快低到泥土裡去了,她這輩子還沒被人當面表白過呢,一時不知該怎麼迴應。“那我……我對他……”
宋潛大膽的說出心中想法,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其實也很緊張,暗想:“她……這下總該明白我的心了吧?”
小玉終於抬起頭來,偷偷看了宋潛一眼,誰知宋潛也在看著她,兩人目光一觸,像觸了電似的趕緊又各自轉開了頭。
宋潛跪的腿有點麻了,才聽到小玉細弱蚊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個……二老請好好享用這些祭品哈,這都是天成為二老準備的……天成還給二老燒了許多冥衣和紙錢,二老別省著,在下面該花就花,花完了我們再給燒……”
小玉東拉西扯說了半天,最後才說出一句話來。宋潛一聽這話,緊抿的嘴脣頃刻間咧成了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