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棋書畫,結業禮的那一日都是要考的。因為人多,所以女學生們被打亂了順序分成四個小組,按照琴棋書畫這四個順序輪過去,由考核成績先生分別打分,最後再總結選出四門之中的魁首。
可是即使如此,這一場考試也是從清晨一直到傍晚才結束。
沈采薇的運氣差一些,被排在了第四組,只得從棋藝先考起。
排在她前面的就是杜若惜和鄭午娘。
剛好有兩位先生,穿著素色的長袍,端莊的坐在石桌前。兩位先生的身前擺了不同的棋局,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學生坐下下棋。
鄭午娘和杜若惜便依照順序分別坐在了兩位先生的前面。
沈采薇想了想,便站在杜若惜的後面,一邊看一邊吸取經驗,隨著棋路展開,她緊繃的心也輕鬆了許多,本來還有些忐忑的心情也沉靜了下來。
都說棋能靜心,說不定還真是如此。
不過,棋藝本就是耗費時間的事情,考核的先生自然也沒打算拖太長的時間。她們下的是快棋,一刻鐘的時間,端看學生能夠破局到如何程度。這種情況下,每年棋藝這一門往往會冒出幾個並列的魁首來——畢竟這種考核標準模糊,總是有許多看上去不相上下的。
杜若惜本就是棋藝過人,每一子都成竹在胸,加上先生有意引導,很快便有了轉敗為勝的架勢。一刻鐘後,先生便頓住手,點了點頭,眉目舒展:“不錯,算你九分。”
話聲落下,便有書童沾著墨水在杜若惜的記錄成績的帖子的棋藝一欄寫了一個九字。
滿分是十分,九分已算是先生眼中的魁首之選。除非是真的出現了那種天資卓絕、技壓群雄的天才人物,否則一般是不會給十分的。所以說,若無意外的話,杜若惜就能摘了棋藝這一門的魁首。
沈采薇轉頭往鄭午娘那一處去看,只見鄭午娘已經恭敬的從先生手中接過自己記錄成績的帖子,起身對著先生微微一禮:“多謝先生賜教。”她語聲溫柔,姿態端美,倒是叫不少同輩之人心生敬慕。
沈采薇對於鄭午孃的成績倒沒有特別的好奇:經過這麼多日子的磨練,她自覺自己的棋藝似乎還算是略有進步,好歹是能見人了,很不必和鄭午娘計較這些。
所以,沈采薇非常淡定的坐了下來,看著先生新擺出的棋局,琢磨著如何破局。
快棋講究的是靈活的思維和應變,大概是被沈懷德鍛煉出來了,沈采薇下意識的走了幾步,果是得出些許心得,漸漸的站穩了腳跟。待得一刻鐘後,先生終於顯出笑意來,頗是欣慰:“你倒是進步許多,這回倒是可以得個七分了。”
沈采薇抿了抿脣,認真頷首道:“還要多謝先生細心教導。”
先生擺擺手:“天道酬勤罷了。”後面還有人排著,她也沒再多說,拿了書童寫了成績的帖子便遞給沈采薇。
沈采薇感謝的一禮,然後也跟著退了開來。
鄭午娘這時候還未走開,上前幾步來和沈采薇說話:“這回的結業考的筆試你是勝了我一籌,我認了。這一次,我們不如比一比這四門考試誰得的魁首多?”她心中自有傲氣,一口便道出“魁首”二字。
沈采薇稍一猶豫,很快便點了頭:“一生只得一次結業禮,你若要比,我自是奉陪。”
鄭午娘矜持的抬手揚了揚自己手上的成績帖,這才轉了身去往琴試的地方,口上輕悠悠的道:“那你下場可要努力些,棋藝這一門,是我領先了。”
沈采薇這才定了目光,正好看到鄭午娘帖子上棋藝那一欄的九分,不由得緩緩笑了起來。
這樣的時候,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才是真正的快事。
鄭午娘小心眼還愛耍手段,但真論起確實是有真才學的——這才是她能夠在松江書院裡面能夠和沈采薇一起被人並稱“雙壁”的真正原因。在松江女學裡面,任你手段千萬,最後看的也還是真本事。
下面一門乃是書法。沈采薇常得沈采蘩教導,日日練習,又有沈三爺這樣的良師偶爾指點,自覺這一門上是不會落於旁人後面的。
不過這一回的書法考試比的是寫對聯。
以一刻鐘為限,寫下先生所出上聯的下聯來,當然書法最主要考的還是字,但若是對聯寫得不工整,未免也會影響先生的感官。
鄭午娘就在沈采薇的前面。先生出的題是:“天當棋盤星當子,誰人敢下。”
鄭午娘思忖良久,提筆寫了一句:“雷為戰鼓電為旗,哪個敢動。”
先生見她寫得一手簪花小楷,字字娟秀整齊,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只是這字還少了些風骨。‘動’字用得不算十分恰當。”她口上雖如此說,心裡卻很是欣賞這樣才思敏捷的女學生,抬手便給了個八分。
沈采薇就在鄭午娘後面,對的是“地作琵琶路作弦,哪個能彈”。她這回寫得倒不是鄭午娘那樣的簪花小楷反而是莊重大氣的顏體,一氣呵成,竟真有幾分破紙而出的豪情壯意。
先生不由驚喜的看了她一眼——女學生裡面倒是少有能寫出這樣的字的。所以,她親自提筆給她寫了個九分。
鄭午娘就等在下面,看到這一幕不由的蹙了蹙眉,隨即便轉身往畫藝考試的地方去。畫藝上面,她自是不覺自己會輸給別人。
每一組的畫藝考題都不一樣,沈采薇這一組的題目是:春暖花開。
正是初春時節,滿山皆是花,奼紫嫣紅,爭相奪豔。朵朵皆可入畫。
鄭午娘本就是畫中高手,稍一猶豫,便提筆畫了女學裡面最多的桃花。花枝纖長,一簇的嫣紅花朵爭相開放,嬌嫩欲滴。正應了那一句“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沈采薇在這上頭自是比不得那些高手的,她略一想,沒像是鄭午娘那樣選了一種花落筆,反而是畫了各種不同的花,雖是費時費心也不討巧,但卻更應得上“春暖花開”這個題。
先生一路看著走下來,確實是最喜歡鄭午孃的畫,點評贊她道:“畫藝出眾,幾可亂真,且有頗有詩意,確實是難得的佳作。”他走到沈采薇邊上,見那畫上正中的桃花上面湊巧停了一隻蜜蜂,不由一笑,抿脣問她,“可是加了蜂蜜?”
其實,一般自制顏料的時候會往裡面加蜂蜜,這是為了保溼。可是能夠引來蜂蜜的,顯然不是顏料裡的一點蜂蜜能做到的。
沈采薇紅了紅臉,隨即便點頭應道:“學生這裡正好有一點蜂蜜,是準備泡水的。剛才靈機一動便用上了,倒叫先生見笑了。”其實她也不過是一試,這樣的時節,正好是蜜蜂活動的時候,說不準就能真引來蜜蜂了。
“倒是叫你取了巧。”先生顯然也是頗為欣賞她的靈機一動,輕一挑眉,便拿了帖子來,在沈采薇和鄭午孃的畫藝一欄都寫了個九分。
鄭午娘本是胸有成竹,自覺畫藝一門必可叫眾人心服,哪裡知道竟是叫沈采薇取了巧,幾乎要咬碎銀牙。只是到底在人前,她也不敢太明顯了,只好低下頭掩了面上神色。
這樣一來,鄭午娘得了棋藝和畫藝的魁首,沈采薇得了書法和畫藝的魁首。若真是要比,最後一門琴藝才是重點。
鄭午娘抿了抿脣結果自己的成績帖,隨即便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往琴藝那一門走去。
沈采薇也跟在後面往琴藝考試那一邊走去。臺子上面正好彈琴的正是杜若惜,她彈的是一首高山流水,十分熟練流利,指法和感情也十分到位。
上頭的周大家慢慢的點了點頭,開口和書童說道:“流暢生動,可得七分。”
鄭午娘跟著上了臺,她對著先生一禮,然後才施施然的坐下彈起了琴。叫人意外的是,這一回鄭午娘彈的竟是眾人從未聽過的曲子。
琴聲悠悠,一如流水,潺潺流動。眾人彷彿在那琴聲裡面見到了恢弘大氣的帝都,見到了富麗堂皇的皇宮,那策馬遊街的世家子弟,人來人往的酒樓,還有上京城夜間那千家萬戶的燈火。那是一幅生動至極的畫卷,既有人間紅塵的煙火之氣亦有隱而不露的思鄉之情。
琴聲落下的時候,鄭午娘端坐了一會兒,然後才徐徐起身,對著周先生一禮:“午娘自京城來,獨在異鄉,多有寂寥之情,常有思鄉之意。此曲乃是午娘閒時所作,今日當贈與諸位先生,以謝三年教導之恩。”
鄭午娘話聲落下,臺下的諸人彷彿才回過神來,臺上的周大家亦是跟著垂眼看她,語聲柔和起來:“融情入曲,還能從容彈奏。這一次你確實是用了心了。”她看著邊上的書童,輕輕一笑,“該得九分。”
鄭午娘鄭重一禮,然後才緩緩的退了下去。
下面輪到的則是沈采薇。鄭午娘正好與她擦肩而過,輕輕一笑,壓低聲音問她:“這一次,采薇可有信心?”
沈采薇回之一笑,彷彿不為所動,步履不亂的上了臺。
鄭午娘望著她的背影,眸色越深,隨即她便想開了:這四門,她現下已經算是得了三個,沈采薇至多隻能與她齊平。
若她要贏,除非在琴藝上面得個十分。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