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采薇跑回去的時候,顏沉君已經走了,只剩下沈三爺一人正悠悠然的倒茶喝茶。
沈三爺抬頭看了看沈采薇,便訓她道:“怎麼這幅樣子?大家小姐,一點儀容也沒有。”他輕輕的拂了拂茶蓋,茶湯橙黃明亮,氤氳的茶香清遠濃長,散了開去,緩緩然的抿了口茶,這才出聲和邊上伺候的人吩咐道,“給二孃倒杯茶來。”
沈采薇行過禮,笑盈盈的湊到他邊上坐下,只是嘟著嘴撒嬌道:“我想喝三叔倒的。”
沈三爺聞言挑了挑眉,拍了拍她的肩頭道:“這武夷大紅袍統共也就一點兒,哪裡能由著你這丫頭牛嚼牡丹似的糟蹋?”
沈采薇眨了眨眼,烏黑的眼眸似乎會說話似的,依舊笑嘻嘻的:“這樣的好東西,三叔今日怎麼拿出來了?”她琢磨著沈三爺這回既然捨得拿了武夷大紅袍泡茶給顏沉君,想來也不是全然的冷淡厭惡。
沈三爺瞥了她一眼,哪裡會不知道她這旁敲側擊的是想問些什麼。他本是想要板起臉訓侄女一回,末了卻只是笑罵道:“行了行了,別在我這裡打聽了。你回去和三娘去說,讓她老實等著。若是顏沉君這回能夠考上進士,那我就隨了她的意。”
沈采薇忍不住綻出笑容來,眼睛都亮了:“我就知道三叔你最疼三娘了。”
沈三爺臉皮沒有裴氏厚,聽著這話怪不自在的。他低了頭默默喝茶,待得沈采薇起身要去尋沈採蘅說話時方才在後面加了一句:“三娘今早到現在都沒吃進東西,你若要去找她便勸她吃一些。”
沈采薇連忙點頭,抿了抿脣把笑意給掩下去了,笑盈盈的道:“嗯,正好我也有些餓了。”她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和三娘好久沒有在一起聚聚,今晚想一起睡呢。”
沈三爺面上頗有些不耐煩,擺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嘴上道:“知道了,晚膳我會讓人送到你們房間裡的。”
沈采薇解了大半的心事,於是便步履輕快的往沈採蘅那邊去。
沈採蘅此時正一個人窩在房間裡頭垂淚。她其實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對,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父母這般教訓,思及自己前路茫,心頭又顏沉君替惦念擔憂。這樣一來,竟是一點也安不下心來,一個人坐在那裡,坐一會兒就抹一下淚,一張臉早就給擦紅了。
沈采薇踮著腳輕輕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頭,故意作出怪樣子嚇她:“好了,別哭了,都和小花貓似的了。”
沈採蘅咬著脣露出一點兒羞惱的笑意,嘟著嘴應聲道:“你才像小花貓呢……”她哭得嗓子啞了,這時候說起話來也和嘴裡嘟囔似的。
沈采薇叫人給她打了水,親自拿著帕子幫沈採蘅擦臉,待得她臉上乾淨了這才拿了香膏塗上防皺。她手上動作一絲不亂,嘴上卻不急不緩的哄著沈採蘅:“好好好,我也像小花貓,咱們兩個正好湊對呢。”
沈採蘅被她逗得笑出來了,然後又含羞的低下了頭。等著丫頭端著一盆子的水退出去了,她才悄悄拉著沈采薇的袖子問她:“二姐姐,我爹那邊沒事吧?”
沈采薇又替她擦了一點兒茉莉粉,聲音自然而從容:“能有什麼事啊?我來的時候他還叫我告訴你,讓你不必擔心,好好等著顏五考上進士。”
沈採蘅的心一下子就被沈采薇這沉靜的聲調給安撫下來了,她不由得露出驚喜的笑意,連聲問道:“真的嗎?真的嗎?我爹他真的同意了?”
沈采薇鄭重的點了點頭,又笑道:“現在放心了吧?”三房裡頭說到底主事拿主意的還是沈三爺,沈三爺既是同意了,裴氏那邊遲早也會同意的。
沈採蘅瓷白的面上彷彿塗了一層明亮的釉,幾乎要發出光來:“我就知道爹爹他最疼我了。”她喃喃的說了一句,然後又拉著沈采薇的手甜蜜蜜的道,“還有二姐姐,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待我的!咱們兩個還要做一輩子的好姐妹呢。”
沈采薇被她這樣一說也不免露出一點兒笑容來,握著她的手故作委屈的道:“現在知道我好了?為著你的事,我今日一整日都提著心,現下得了訊息又趕忙來告訴你。直到現在,我還一點東西都沒吃呢。”
沈採蘅連忙道:“我陪二姐姐你吃。”她笑起來兩個酒窩甜甜的,隨即便抬高聲音吩咐道,“叫廚房上些東西來。”
廚房那裡早就備好了,聽著裡頭的吩咐,連忙叫幾個丫頭把菜和粥端上去——馬上就要晚膳了,這時候也不過是吃一點兒吊吊胃。
這一回,廚房煮的倒是往時甚少做的海鮮粥。
秋天本就是喝粥養生的時節,下廚房裡頭架著砂鍋用小火把米熬得軟了,再往裡頭加切成小段的蟹肉和挑了線兒的鮮蝦,蝦和蟹都是用蔥酒醃製過的,很是入味。粥熬得差不多了,再往裡頭灑切得薄薄的魚片和小小的貝丁。熱氣上來,一股子的鮮香,叫人聞著就覺得嘴饞。
丫頭們端上來的時候,特意拿了兩個瓷碗來,先替沈采薇和沈採蘅盛了兩碗。
沈採蘅拿著勺子在粥裡攪著,看著裡頭雪白的魚片和鮮紅的蝦仁不由道:“成日裡吃那些甜膩膩的粥,這會兒吃這個倒是挺有味道的。”
沈采薇拿了筷子,笑了一句:“得了,家裡頭最喜歡吃甜的就是你。若是叫你成日裡吃這個,你又不喜歡了。”
食不言寢不語,見沈采薇也拿了筷子,沈採蘅便收了聲,自己喝起粥來。
沈采薇見粥還有些燙,先夾了擺在前頭的蘭花餃吃了,覺得味兒不錯便又吃了一筷子的菊蜜芝麻骨。
菊蜜芝麻骨倒是甜的,吃到嘴裡一口的芝麻,香酥入骨,很是可口。
她們兩人今日都沒怎麼吃,不一會兒就把一碗粥加幾盤菜給去了一半。
紅衣在邊上伺候,不由問了一句:“姑娘可要再添一碗粥?”
沈採蘅蹙蹙眉,只是道:“晚膳還沒用呢,不用吃的太飽。”
幾個丫頭便服侍著她們簌了口,又端了茶伺候她們去內間休息,留下的幾個丫頭則是輕手輕腳的收拾起桌子來。
沈采薇和沈採蘅一起坐在榻上,因是剛剛用過膳,人也懶懶的。現下心情皆是不錯,便拿了沈採蘅描好的花樣子看,一邊看一邊說,果是慢慢的開懷起來了。
另一頭的裴氏心情卻不怎麼好。沈三爺在妻子面前倒沒有什麼大架子,親手端了燕窩湯給裴氏,勸她道:“彆氣了,自家的姑娘是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成日裡生氣,可不要把自己氣壞了?這我可不依。”
裴氏本是蹙著的眉被他這話逗得鬆開了些,接了燕窩湯,隨即便拿眼看他,嗔道:“感情的只我這做孃的心急,你這做爹的倒是半點也不急?”
沈三爺笑了笑,自己陪著裴氏坐下,溫聲道:“我已經見過顏五了。”
裴氏聽著這話,頓時豎起秀眉,連燕窩湯都不喝了,只是恨聲道:“那種壞了心眼、只會騙人姑娘的傢伙,你見他做什麼?”她是做人母親的,自家的孩子再壞都是別人教唆引誘的。只可惜裴氏是閨閣裡嬌養長大的,邊上的嬤嬤丫頭哪敢說些粗俗話汙她耳朵,罵來罵去也就那麼幾個詞兒。
沈三爺等她罵完了,這才接著柔聲答道:“我只是想著,能叫咱們女兒喜歡的人,總不會是一無是處的。”
裴氏哼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開口問他道:“既然你已經見了,那人到底怎麼樣?”
沈三爺笑了笑,微微頷首:“還算是個好孩子。雖然家裡複雜了些,也有些私心,但他對三娘確實是真心的。認真論起來,這個年紀裡頭,他也算是人才出眾了,只是運氣不好叫家裡給拖累了。”
裴氏聽到這裡哪裡會不明白沈三爺的話意,紅了紅眼睛,細長的眼睫垂下來,不禁啞聲道:“難不成,我好好養出來的女兒要去伺候一個妾?”
沈三爺連忙把她摟住,輕聲道:“好好說話,怎麼又哭了?”他想了想又撫著她的肩頭,接著道,“認真論起來也沒什麼——正經的婆母尚且不可能時時伺候著,這連名頭都沒有的自然也擺不了什麼架子。待得顏五考了進士,咱們想法子替他在京裡謀個差事。離得遠了,怕是連面都見不了呢。”
裴氏伏在他的懷裡,只是咬著脣不作聲,臉漲得有些紅。
沈三爺卻柔聲和她說著話:“你當年懷的是雙胎,懷的艱難,生的時候更是艱難。當時我就想著我這一輩子有這一對兒女就夠了,再不能叫你去受那樣的罪。這麼些年,我這念頭一直沒變過。”他緩緩的說著話,再溫柔沒有,“還記得三娘小時候,那麼小小的一團,和貓兒似的。抱在懷裡都怕揉碎了。後來看她慢慢長大了,和你一個性子,我就想著要好好的疼這個女兒,好好的替她尋個最好的夫婿。”
裴氏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她的眼淚如同珍珠似的,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溼了沈三爺的衣襟。
沈三爺撫著她的背,輕輕的接著道:“只是,我們的女兒也長大了。她長得和你一樣,又嬌氣又漂亮,還有自己的主意和心思。咱們做父母的,真要是疼她,就該成全她,幫著她、也許。她這一輩子也只有這麼一次任性的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