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答,永華殿中一片寂靜。聶無雙躺在床榻上睡得正熟,忽地一陣風吹來,一道黑影慢慢地靠近。層層的帷帳在他面前掀開,聶無雙翻了個身,隱約看見黑影靠近,她怵然而驚,猛地坐起身來,喝道:“是誰!是誰在哪兒!”
那個黑影就在帷幕外,影影憧憧看不分明。
“你是誰!”聶無雙掏出放在枕下的匕首,拔出來冷聲怒問:“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那黑影只是不說話,忽地他咯咯笑而來起來:“是……鬼……”
聶無雙聞言冷笑:“鬼本宮更不怕!你活著都害不了本宮,死後本宮還要怕你不成!”
“為什麼……為什麼要為難我們……”那黑影忽地一分為二,聲音飄忽,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在哪。
整個殿中陰風四起,撩起帷帳,那個黑影的就在帷帳中穿梭不定。聶無雙緊緊捏著匕首,仔細看著他的所在,一陣風吹過,他的面目猛地在她眼前掀開。
赫然是來儀宮中的富喜!
聶無雙倒吸一口冷氣,後退一步:“你……你死了!”
“我當然死了……難道落入皇后手中……我還能活麼……”他雙目流著血,猙獰著一步步靠近:“是你害了我!……”
聶無雙被他逼得步步後退,她振作精神,冷笑:“不是本宮害你,是你害人在先,為了本宮自己,本宮不得不把你揪出來交給皇后……”
“嚶嚶……那我呢?”一聲悽楚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那我呢?你好毒啊,妖婦!聶無雙,我要殺了你!……”
聶無雙猛地回頭,一回頭,滿身是血的佟夏蓮就站在她身後。
聶無雙驚起一身冷汗,她強自鎮定自己,手中匕首寒光似水,映著她的美眸竟有一種毀天滅地戾氣:“冤有頭,債有主,不是本宮害的你們,不是!”
……
“不是,不是!……”她猛地驚醒。
“雙兒你怎麼了?”身旁,蕭鳳溟連忙抱著她。聶無雙茫然地看著黑夜,蕭鳳溟把薄衾包住她:“你到底怎麼了?”
聶無雙看著那重重帷帳,忽然叫道:“來人,把簾子掀開!”她叫了兩聲沒人應,竟一把掙開蕭鳳溟,赤腳下床,撩開帷帳。
“雙兒!你到底怎麼了?!”蕭鳳溟下了床,看著她神色凌亂,胡亂地抓著帷帳,不由一把抱起她,怕打著她的臉:“你怎麼了?雙兒!”
聶無雙怔怔回過神來,看了許久這才認出蕭鳳溟來:“皇上……”她長吁一口氣,軟軟地趴在他的懷中。
此時宮人已聽見聲音,為內殿中舉了燭。昏黃的燭光中,聶無雙額上俱是冷汗,絕美的面容上蒼白如雪。蕭鳳溟拿起絹帕為她拭去額上冷汗,摟緊她:“做噩夢了?”
“嗯……”聶無雙縮在他的懷中,輕輕應了一聲,疲倦得像是飛越了千山萬水的白鳥,終於可以找到一處可以安穩而棲的地方。
“要不天亮朕傳太醫來為你看看,開幾帖安神的藥?”蕭鳳溟的手輕撫過她的背,令她方才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睡意又漸漸升起。
“不用,臣妾沒事。”聶無雙抬起頭來衝他嫣然一笑,閉上眼,安穩地靠在他寬闊的胸前:“臣妾只要皇上抱著就好了。不是說皇上是真龍降世麼?只要皇上抱著,什麼鬼魅都要統統退避三舍。”
“你呀……”蕭鳳溟眼中流露寵溺,一抬手,已把她放在床榻上,薄衾覆來,兩人同罩在被下,密密的猶如整個世界只剩他們兩人。
聶無雙尋了個舒適的姿勢窩在他的懷中,睡意朦朧間道:“皇后已經沒事了。”
“嗯……”蕭鳳溟淡淡地應道。
“臣妾也放心了……”她呢喃地慢慢睡去。
燭光下,她的傾世睡顏美好的猶如一張唯美的工筆畫,蕭鳳溟的手指輕撫上她的臉頰,眼中漸漸流露痛惜,今天白天的來儀宮宮門緊閉,誰也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在宮門外路過的機敏宮人聽到了一聲聲淒厲的呼喊聲。
他心中長長嘆了一口氣,她做了什麼,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次皇后最終保全了性命,而他所憂慮的朝堂風波悄然地泯滅於無形之中,可她的手中最終因為他、因為這個後宮沾染了上了血腥……
第二天聶無雙起身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睡了一夜,昨夜的疲憊一掃而空。宮人魚貫上前為她梳妝打扮。正在夏蘭為她梳頭的時候,楊直匆匆進入內殿,低聲道:“富喜死了。”
聶無雙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怔了怔,半晌才淡淡地道:“本宮知道了。”
楊直詫異與她的鎮定,正想再說。聶無雙忽地屏退宮女,轉頭問道:“查清楚誰是幕後之人了嗎?”
楊直搖頭:“恐怕很難。富喜進宮之時聲稱自己是孤兒,走投無路才入宮做了內侍。如今宮正司正在查他的來歷,發現他的名字與籍貫都是假的。昨夜聽說皇后娘娘十分震怒,已經命令宮正司嚴查到底。”
聶無雙沉吟一會:“那佟夏蓮,皇后是怎麼處置的?”
楊直低了頭:“皇后已經把佟家全部捉拿入天牢,恐怕……恐怕也是難逃抄家滅族的罪。”
聶無雙撥著桌上的象牙玉梳,半晌才道:“富喜才是知情人,佟夏蓮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皇后此舉恐怕還是在洩憤。”
“是,娘娘聖明。”楊直惋惜道:“佟夏蓮糊塗就糊塗在妄想害了皇后娘娘之後還能安然出宮。”
聶無雙幽幽嘆了一口氣:“她左右還是想搏一把,不博,出宮之日遙遙無期,眼睜睜地就看著自己的未婚夫另娶他人,她怎麼可甘心?”她說著,猛地一抬頭:“出宮!本宮怎麼沒想到!”
“娘娘?……”楊直詫異問道。
聶無雙站起身來,美眸中閃著光:“本宮怎麼忘了!佟夏蓮想要的是出宮,那富喜向她承諾只要為皇后娘娘下藥,他就能把她弄出宮去?富喜又是什麼樣的身份?他怎麼可能讓佟倩蓮相信他能幫她出宮!所以這幕後之人一定是在後宮中有一定權勢可以肆意決定宮人是否留在宮中的人!”
楊直恍然大悟:“這樣一來,這富喜雖然死了,但是憑著這條線索,如此就很容易猜出誰是那要毒害皇后娘娘的幕後真凶。”
聶無雙長吁一口氣,拿了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理自己的長髮:“你下去查吧。這宮中能肆意決定宮人出路的人不會超過十五個。”
“是!”楊直應道,轉身要走,忽地他停住腳步,猶豫地說道:“有一句話奴婢不得不說,德順此人面和心狠,恐怕以後會成為奸邪之人。娘娘可千萬小心。”
聶無雙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德順就是一把刀,用得好,可殺敵無數,用得不好,會自毀其身,這一點本宮還是很明白的。”
“這一次他刑罰是重了點,但是若不是他看出富喜的不妥,找出那瓶毒藥,恐怕本宮還是功虧一簣。這一次,他是立了大功。”
“是,娘娘心裡明白就好。”楊直低頭道。
聶無雙正色地看著他:“你與德順就是本宮的左膀右臂,有些地方他遠遠不如你,有些地方,你卻不及他。本宮要用你,也要用像他這等小人,你明白了嗎?”
楊直渾身一震,低了頭:“是,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退下吧。”聶無雙淡淡地道:“本宮梳洗好,還得去看望皇后娘娘。”
她看著鏡子的自己,紅脣一勾:“這一次,皇后娘娘恐怕要大開殺戒了。”
皇后這一次中毒特地隱瞞了訊息,整個後宮都不知曉真正的情形,但皇后病初愈,便開始祕密徹查下毒之人,牽連之廣,令後宮中就算是最遲鈍的灑掃宮女都嗅到了空氣中不一樣的意味,於是各種猜測的流言在宮中橫行,眼看著宮正司一批批把人抓入陰森的牢獄中,人人心頭都惶恐不安。
宮正司是什麼地方?宮正司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每一個無論有罪沒罪的人進去,都能從嘴裡掏出不一樣的東西。宮正司的每一個行刑的內侍,每一個看守監牢的看守都冷酷無情,比地底的閻王鬼差還要可怕。
一場看不見的濃厚陰影開始覆蓋在整個後宮中,所過之處,血雨腥風……
聶無雙只冷眼看著,每日依然都去看望皇后。皇后服了藥,一日日漸好,聶無雙每次到來儀宮中,所過之處,宮女內侍們兩股顫顫,如風吹草折一般跪地不起,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無法忘記那一日,這絕色妖嬈的女子旖旎而來,臉上畫著妖冶的妝容,渾身珠光寶氣,明晃晃的金步搖,鑲了珠寶玉石的金簪……她那一雙美目一挑,眸中冰冰冷冷的光令人無形中覺得自己卑賤入塵埃。她一句話一揮手,等待著他們的就是痛不可當的酷刑。他們從未在後宮見過這樣美得如仙的女子,也從未見過這樣骨子裡飛揚跋扈如魔的女子。
長長的裙裾旖旎拖過來儀宮中明淨的青石玉階,她走過,伏地的宮人只聞見幽幽暗暗的香氣拂過鼻尖,恍惚中,他們心中不約而同湧起一個念頭:她不像是嬪妃,而是這來儀宮中未來的女主人……
來儀殿中,皇后正在用藥,殿中無人敢吭聲,顯得十分寂靜。
“賢妃妹妹怎麼看這事?”皇后放下玉碗,聶無雙適時遞上絹帕,皇后衝她一笑,蒼白的臉上黑氣盡褪隱約有了血色。
“皇后娘娘若真要問,臣妾只能說皇后娘娘動作好像大了點,臣妾聽見宮中都在議論紛紛。”聶無雙笑著道。
皇后輕咳兩聲,伸出手去,聶無雙又適時扶她起身。皇后起了身,眸中寒氣掠過:“就是本宮之前太仁慈了,他們都當本宮好欺負了!”她說著臉頰泛起紅潮,怒意顯而易見:“這一次本宮要讓他們看看本宮也不是那般好欺負的!”
“那皇后娘娘查到了什麼?”聶無雙扶著皇后慢慢走出寢殿,在廊下看著滿眼悠悠的春光,不知不覺已是近了春深季節,草木葳蕤,欣欣向榮。她側頭看著皇后彷彿一夕蒼老的容顏,心中只是唏噓。
“查到的也不多,只是知道富喜是由一位年邁的都監引薦入宮,那都監已老死了,富喜又歸了幾個管事手下做過,還查到有人見他與一位宮女過往甚密,也許這就是……”皇后還未說完,就看見一位內侍匆匆而來,跪下道:“皇后娘娘,敬妃娘娘與淑妃娘娘前來看望娘娘。”
皇后抿緊蒼白的脣色,想了想才道:“令她們二人去漱玉閣等著,本宮稍後就去。”
“是!”內侍退下。
皇后回頭看著聶無雙:“今日你幫本宮整妝。”
“是。”聶無雙恭謹低頭道。
皇后長吁一口氣,握緊了她的手:“這幾日本宮病了,她們兩人求見本宮都未曾見,今日不能不見了。再不見整個後宮還不知道會傳成什麼樣……”她頓了頓:“如今整個後宮,本宮就只相信你一人了。”
聶無雙抬起頭來,目光復雜,半晌才道:“是,臣妾一定會把皇后娘娘整妝整得看不出半分不妥。”
調脂弄粉,噌亮的銅鏡中,胭脂填上了皇后蒼白的臉色,三分嫵媚七分端莊,因病弱,眉眼間帶著懨懨之色,但是這並不能減少原本的容色,反而多添了幾分皇后難得一見得楚楚之色。
妝成聶無雙為皇后挑了一件素色鳳服,清清淡淡的顏色,襯托得妝容無形中反而豔麗了幾分。皇后平日一貫濃妝重服,如今這一改變令人眼前一亮。
皇后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臉上不禁露出這近半個月來第一抹真心笑容。
她看著一旁的聶無雙,不禁讚道:“賢妃妹妹果然心靈手巧。本宮還真捨不得你離開本宮半步。”
聶無雙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謬讚了,敬妃與淑妃姐姐恐怕等久了。”
皇后面上的笑容倏然隱沒,冷笑一聲:“怕什麼?她們不過是來看本宮死了沒有。”
她說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搭在聶無雙手上,笑道:“後宮中要是多幾個如賢妃妹妹這樣的人,本宮又何須再愁?”
聶無雙一笑,扶了她向漱玉閣而去。敬淑二妃已等了許久,心中早就不耐,但是面上卻不敢流露半點。
皇后進了漱玉閣中,淑妃一見聶無雙跟在皇后身後,面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斂去。她殷勤上前,扶著皇后:“皇后娘娘最近鳳體怎麼樣?”
皇后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掙開她攙扶的手,笑道:“也沒什麼,就是之前積勞成疾,病了一場,太醫說已經沒事了。”
敬妃上前,把手中的賬冊呈上:“臣妾與淑妃這些日子處理的宮中用度都在這裡面,皇后若是真的不礙了,再看不遲。若是皇后娘娘還要休養一段日子,臣妾與淑妃妹妹一定會再效犬馬之勞。”
皇后推了一下:“本宮身體還未好全,你們再管幾日吧。也讓本宮偷偷懶。”
敬淑二妃一聽這才笑了起來。皇后抿了嘴,臉上雖在笑,但是聶無雙從側面看去,她眼中的笑意卻不達眼底,看著竟像是在冷笑。
從來儀宮中走出來,聶無雙在前面慢慢走著,身後傳來淑妃的聲音:“賢妃妹妹,等等本宮。”
聶無雙回過頭去,看見淑妃跟上前來,她微微一笑:“淑妃姐姐做什麼這般急?”
淑妃走到她身邊,搖了搖手中的團扇,頓時她身上一股香風就撲面而來,聶無雙聞出這是新進宮的水合香,看來她這幾日暫領後宮,的確是獲益良多,連皇后宮中的香都未換過新的,她竟有了。
“這不是幾日都未見賢妃妹妹麼?難道不許本宮過來與賢妃妹妹說說話?”淑妃美豔的臉上笑意深深。
聶無上悠然一笑:“這幾日不是淑妃與敬妃姐忙與後宮麼?本宮怎麼敢打擾淑妃姐姐呢?”
淑妃杏眼一轉,換了怨嘆的口氣:“這麼說賢妃妹妹是在怪本宮麼?唉,說實話,這暫領後宮可是個燙手的山芋,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自己的錯,若是弄個不好,還會被人說……有窺視之心。”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聶無雙的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淑妃:“姐姐言重了,怎麼會有人有這樣殺千刀的想法?”
淑妃見她神色未動半分,心中暗恨,面上卻是笑道:“這說不好的,要是有心人要造謠,肯定什麼都造得出來。”
聶無雙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淑妃見她口風緊得很,忽地幽幽地道:“賢妃妹妹自然是不怕了,如今妹妹深得皇后娘娘信任,皇上又寵愛得緊……唉……”
聶無雙只笑不語,等她說完,這才忽地問道:“淑妃姐姐到底想要說什麼?”
淑妃看看身邊的宮女已經走在兩人身後,這才拉著聶無雙的手,問道:“不是本宮太好奇,實在是著心裡砰砰地跳,這前幾日皇后娘娘到底是生了什麼病啊?怎麼本宮聽著宮人們傳得離譜,還有宮正司怎麼抓了宮裡那麼多人……”
她每問一句,就仔細看著聶無雙的臉上神色。聶無雙神色波瀾不驚,等她說完,這才慢悠悠地道:“這本宮也不知道啊。要不淑妃姐姐去問問皇后娘娘?”
她說完,看著永華殿已經在了眼前,回頭對淑妃歉然一笑:“淑妃姐姐,本宮先回去了,有空一定去姐姐宮中坐一坐。”
她說罷,慢慢地走了。
淑妃站在原地看著她窈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宮牆的盡頭,漂亮的杏眼中漸漸流露怨毒:“好你個聶無雙!如今你飛上枝頭了就以為你是鳳凰了?!賢妃?我呸!還不是皇后的鷹爪走狗!等她用不到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你是多麼愚蠢了!”
她說完,憤憤地轉身離開。
聶無雙在前面走,一旁的夏蘭不住回頭。
聶無雙笑道:“你瞧什麼?”
夏蘭吐了吐舌頭:“奴婢怎麼就覺得淑妃娘娘在心裡罵著娘娘呢?”
聶無雙微微一笑:“她就是在心裡罵著本宮的,邊罵還要邊求著本宮,可笑可嘆。”
夜,靜悄悄的。一位美貌的宮妃在明晃晃的殿中來回急急踱步。她面上焦急不安,裙裾帶著的風晃得燭火也跟著搖曳不定。過了好一會,有個宮女匆匆進殿中來,連忙跪下:“娘娘,不好了,奴婢去晚了一步,明蘭已經……”
“已經什麼?!”那宮妃大驚失色,一把抓起她的領子:“跟本宮說清楚,她到底怎麼樣了?”
“已經被宮正司的抓進去,皇后娘娘正前去要親自審問呢!”宮女連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