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蕭鳳溟下了馬,一把把她從馬背上抱了下來。成王匆匆而來,見蕭鳳溟安然無恙,不由大大鬆了一口氣:“皇上沒事就好了。”
“恩,有勞皇伯伯坐鎮大營,這才不至於自亂陣腳。”蕭鳳溟抱著聶無雙,坦然溫和地安慰老王爺。
聶無雙被他抱著,看著許多雙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看,頓時覺得渾身不適,她動了動,輕聲道:“皇上,臣妾沒事,放臣妾下來。”
成王見聶無雙在蕭鳳溟懷中,亦是疑惑:“賢妃是不是受傷了?”
蕭鳳溟看了懷中聶無雙泛紅的傾世容顏,笑了笑:“不是。她是為了朕,甘冒危險親自去草原上找朕回來。”
成王一聽,蒼老的面上不由動容:“賢妃竟如此有勇有謀!皇上,這一次要不是賢妃向臣示警,臣也不知皇上出事了,沒想到她還竟甘冒奇險,深夜尋找皇上……”
他還要嘮叨,蕭鳳溟已哈哈一笑:“是啊,朕就說過,她是朕舉世無雙的珍寶!”
他說著,抱著聶無雙大步走向御帳中。還未到御帳,就有一抹嬌俏的身影飛奔而出,哭著道:“皇上,臣妾擔心死了……皇上……”
她剛想撲上去,就嘎然止步。只見蕭鳳溟珍而重之地抱著一個鬢髮散亂的女人,那女人聽到哭聲,抬起頭來,露出蒼白如蓮的容顏。林婉瑤震驚得不由捂住嘴:她……她竟然是聶無雙!
林婉瑤怔怔看著蕭鳳溟的面容,那張帝王天顏露出她所沒有見過的柔情與欣喜。就像是突然間尋找到了心心念唸的稀世珍寶一樣!他抱著她,從她身邊經過毫不停留。聶無雙黑白分明的美眸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林婉瑤,靜靜地依在蕭鳳溟胸前。
林婉瑤似被夢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直到蕭鳳溟悅耳的聲音響起:“落帳!朕要梳洗更衣!”她這才驚醒過來。
她向御帳緊走兩步,卻被林公公攔下:“梅婕妤請回吧,皇上有老奴一干伺候就行了,婕妤娘娘擔心了一個晚上也該回去歇息了。”
林婉瑤看著那垂落的帳簾,黯然回頭,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上有千斤之重。她知道,她輸了!還未有與聶無雙一教高下的時候就輸了。
宮人魚貫進入,聶無雙坐在內帳中看著蕭鳳溟由宮人伺候梳洗,一盆盆熱水打來,洗去臉上的血汙,露出他清俊的臉龐。宮人為他換上寬鬆的便服,蕭鳳溟揮了揮手,這才親自端著一盆清水進內帳中。
“你的手給朕看看。”蕭鳳溟看著她的眼睛。經他一提,聶無雙這才感覺手心的疼痛,即使戴了羊絨手套,纖細的手掌依然被粗糙的韁繩勒得紅腫。果然是沒有經常騎馬的緣故,昨夜一夜的賓士尋找令她這時每一塊肌肉骨頭都紛紛叫囂疼痛。
“啊……”蕭鳳溟把她的手浸入熱水中,熱水促使手掌的血液流動,但是卻刺痛感卻格外明顯。聶無雙不由輕呼一聲。
“怎麼了?很痛嗎?”蕭鳳溟臉上掠過緊張,連忙放開她的手。聶無雙搖了搖頭:“臣妾沒事。”
她咬著牙把雙手浸入,刺痛感依舊,但是她卻是一聲也不吭了。蕭鳳溟看著她臉上的倔強,心中嘆息一聲,拿來藥酒倒入水中。
“這藥力就會隨著熱水滲透,你的手明日就會好一些了。”蕭鳳溟說道,慢慢幫她揉著手掌。聶無雙看著身邊動作溫柔細緻的他,不由別開眼。
終於在蕭鳳溟的幫助下,聶無雙身上的擦傷都一一上了藥。蕭鳳溟用毯子把她包起放在**,暖意襲來,他抱著她一動不動。帳中寂靜,聶無雙看著帳子,不知該說什麼。耳邊忽的一點溼熱。她不由一驚,等意識過來卻是他在吻她。
細密的吻落下,他由耳邊一直輕吻到她的面頰,輾轉吻上她的紅脣。
“皇上……”她避開他的脣,喚道。
“無雙,你不要再倔強了!”他的嘆息在她耳邊:“你好好看一看,身邊的真心。不要被仇恨矇蔽了你的眼睛。”
“朕是愛你的。”他慢慢說道:“你也是同樣的心意不是嗎?”
她抬頭,眼中眸光柔和虛軟,似盛了一池的碎影波光。
他是皇帝,但更是她最光明的嚮往,在那一個個無法安眠的夜晚,他的氣息就在身邊,為她驅散夢魘,他的胸襟,他淡然自若的決斷,甚至他的溫柔,就這樣不經意地闖進他的心中,安撫她那顆因仇恨而暴戾的心。
仇恨要用血來洗去,她一刻不敢或忘,但是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她承歡邀寵的時候,在她步步算計,如履薄冰的時候,在她與虎為謀的時候,總是冒出來告訴她。
她,本不該是這樣。她本該是溫婉的女子,許一個三生不棄的誓言,擁有一生平凡無奇卻幸福的家庭,她可以是當家主母,操持一府上下的吃穿,與一干貴婦談笑時新的話題。閒時畫一幅畫,寫一首可心的詩,也就這樣一生過去了。
她本該不必這樣雙手染滿血腥,費盡心力周旋在這權力的泥沼中,本不該的……
“在想什麼?”他抬起她的下頜,聶無雙睜開眼:“鳳溟會永遠記得今日所說的話嗎?”
“也許皇帝會因為種種身不由己,但是蕭鳳溟會記得。”他鄭重地吻住她粉嫩顫抖的脣。
……
聶無雙梳洗罷,就隨意披著一件寬大的暗紅色蠶絲袍子歪在了御帳中的軟墊上,長長的墨髮還未乾透,宮女正在她身後為她輕輕擦拭。楊直躡手躡腳地進來。聶無雙雙目微閉,似已睡去。
楊直不敢打擾,跪坐在一旁靜心等待。聶無雙纖手中捏著一方几乎有她手掌大小的玉佩,白膩無暇的質地,上面雕刻著威武的龍形圖案,在當中還刻著一個字“蕭”。楊直看了一眼,不禁眼神一顫,悄悄來到聶無上身後,無聲地宮女做了個手勢。
宮女連忙退下,楊直拿起玉梳與巾帕,繼續為她拭發。他的手很靈活,聶無雙一頭長長的發很快梳理整齊。
聶無雙長吁一口氣,睜開眼,低聲問道:“睿王殿下怎麼樣了?”
“睿王殿下受了內傷,傷勢頗重。不過現在已經安穩下來了。”楊直低聲說道。
聶無雙把玩著手中的玉佩,精緻繁複的紋路咯著她的手心,她凝神苦思。
“娘娘,這是……”楊直打斷她的冥想,看著玉佩問道。
“這是皇上賜給本宮的。”聶無雙手中緊了緊。
“這好像是皇上從不離身的玉佩。”楊直又問。
聶無雙知道瞞不過他,淡淡應道:“是,這是皇上貼身玉佩。”他贈她最貼身的私人玉佩,正面刻著龍紋,還有一個“蕭”字,背面是他的名諱,還有他的表字。
在應國男女互贈玉佩代表著定情。他這是告訴她,他要與她定三生之盟。聶無雙捏著玉佩的纖纖玉指拂過玉佩上的紋路,眸光復雜。
“恭喜娘娘!”楊直大喜,跪下道:“如此說明皇上心中只有娘娘一人!如此無論有多少新人入宮,都無法撼動娘娘在後宮的地位了!”
聶無雙把玉佩收入懷中,淡淡岔開話題:“睿王殿下怎麼會成了這樣?按理說他自保足夠,怎會傷得這般重?”
楊直回答道:“奴婢打聽來的訊息是,睿王殿下拼死保護聖上,所以才會被黑衣刺客趁隙傷了。”
聶無雙一聽皺緊眉頭:“拼死保護皇上?”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楊直:“難道說,睿王殿下為了取信皇上,竟連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顧了?”
楊直沉吟道:“這個奴婢也說不準。不過殿下行事向來出人意表,也許他也有其他深意也未可知。”
聶無雙直起身來,淡淡道:“為本宮更衣吧。本宮要去探望睿王殿下。”
“娘娘?這合適嗎?”楊直擔心地問。
聶無雙一笑:“怎麼不合適?他拼死保護皇上,本宮身為賢妃不去探望於理不合。”
帳外的天光耀眼,放眼過去皆是茫茫翠色波濤一般的草原。蕭鳳溟自是去處理該處理的事,經過昨日凶險,整個大營戒備大大增強,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氣氛緊張而壓抑。在大營中宗親貴族們都聽說了那一夜驚險的行刺,心中在大罵秦國使臣與刺客的時候,亦是沒了打獵遊玩的興致,紛紛整理行囊準備回京。
聶無雙一路走來,觸目所見都是一片忙碌情形。還有人言之鑿鑿說皇上已有口諭,明日便要御駕返回京城。聶無雙攏了攏頭上的紗帽,由楊直扶著向蕭鳳青的銀頂大帳走去。到了帳前,侍衛看到楊直,心領神會立刻放行。
聶無雙看著垂下的帳簾,深吸一口氣,這才撩了帳簾進去。帳中一片昏暗,聶無雙眨了眨眼,這才稍微適應帳中的光線。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她慢向裡走去,終於看見躺在內帳中一動不動的蕭鳳青。
他光著上身,臉色慘白,雙目緊閉,胸前纏了厚厚的繃帶,有藥膏的濃重藥味從繃帶裡露了出來,帳中沒有一人,只有他孤零零地躺在裡面。聶無雙雖知他身受重傷卻不知他竟傷得這般厲害。他躺在榻上,要不是胸前微微的起伏几乎看起來與死人無異。
聶無雙腳步加緊,幾步上前回頭微怒:“怎麼沒有人看著殿下?”
楊直亦是驚訝,蕭鳳青這般傷重,理應有人看顧才對。他想著不由看向跟進帳中的小內侍,眸中已有了厲色。
那內侍一聽,慌忙跪下,垂頭顫聲回答道:“是……是殿下上了藥就不讓人伺候……殿下把奴婢們趕了出去……”
“咳咳……”床榻上的蕭鳳青聽到聲音驚動了下,聶無雙坐在床榻邊,摸了摸他的手,只覺得他的手冰冷,這般炎熱的天氣他身上竟這般涼。
“殿下?”聶無雙握了他的手輕喚,眸中神色複雜變幻。時至今日,她越來越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是同盟,抑或者是見不得人的姦夫**婦,也許她能說服別人,皇室中的齷齪,她和他不過只是再正常不過的利用與陰謀關係。可是她唯一不能說服的就是自己。
他所作的,遠遠比她為他做的多了太多。
她恨他的逼迫,卻又不得不仰仗他的一切。
“鳳青……”聶無雙俯下身,在他耳邊喚道:“醒來……”
蕭鳳青慢慢睜開眼,等看清楚面前的人,蒼白如紙的面上露出一絲淺笑:“你終於來了……”
他說著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聶無雙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咳嗽,連忙拿著絹帕給他。蕭鳳青捂著薄脣咳了一會,一張開,雪白的絹帕上赫然有烏黑的血跡。
“這……這是怎麼回事?”聶無雙嚇了一跳,連忙問道。
跪在地上的內侍看了一眼,顫聲道:“奴婢也不知道,太醫說……太醫說殿下斷了一根肋骨,還傷了心脈……可能這血……這血是淤血。奴婢這就去叫太醫!這就去……”
“回來!”蕭鳳青忽地從**掙扎起身,順手操起旁邊桌上的藥碗狠狠砸向內侍:“沒眼色的混賬……娘娘……在這裡,你叫什麼太醫!滾!給本王滾蛋!”
他眼中戾氣深重,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似要吃人一般。聶無雙連忙扶著他,示意楊直也退下去。楊直連忙拉著那倒黴的小內侍退了下去。帳中又恢復寂靜,蕭鳳青剛一激動,動了肋骨的傷處,疼得額上冷汗淋漓,可他硬憋著一聲不吭,只是握著聶無雙的手,過了許久才緩過氣來。
“你怎麼來了?”他放開她的手,剛才一握,她纖細的手上頓時又紅了一片。他怔怔看著她的手,忽地笑了起來。
她和他一樣都是能倔強能忍的人。他是對的。她和他都是同一類人,只是兩個人太過相似,誰也不肯輕易向對方屈服,向命運屈服。
“來看殿下到底怎麼樣了。”聶無雙小心放好他,眸光沉靜。她把自己傷了的手隱在了長袖下為他端來一碗清水。
蕭鳳青靠著背後的軟墊,喝了一口水,半閉著眼睛,口氣又恢復往昔的慵懶:“死不了……”
聶無雙垂下眼簾,半晌才問道:“殿下為什麼要這樣做?拼死救了皇上,這是為了什麼?萬一殿下有了好歹的話,那豈不是……”
蕭鳳青轉了頭,冷笑:“我不過是還了他的情。”
“可是殿下,他是你的三哥!是殿下你這世上唯一對你好的親人!”聶無雙定定看著**的蕭鳳青。
“不!他不是!”蕭鳳青抬起頭來,他的發凌亂披散在面龐邊,黑色的發,雪白的面容,還有那異於中原人深邃的面容,這一刻他猶如身懷著令人恐懼力量的魅羅,俊美得不祥。
“天家沒有真情,更沒有家人!他不是我的三哥!我和他從此以後再也兩不相欠!”蕭鳳青說完,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咳出血沫:“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嗎?是當他可以端坐東宮,享盡作為皇子的一切的時候,我卻在冷僻的宮中受盡所有人的白眼與欺侮。”
“同樣是皇子,為什麼他就能跟著父皇左右,盡享天倫,我卻只能裝瘋賣傻才能保全性命?”
他側頭笑著看著她,眼中卻俱是癲狂與痛苦。
“我不惜一切巴結手段才能接近他,我的放浪不羈就是襯托他的一日日的溫和謙恭,謹守禮儀,有帝王的風範……哈哈……在他們眼裡,我就是雜種,卑賤舞姬生下的賤種!”
他狂笑起來,一縷鮮血從他蒼白的脣邊蜿蜒流下,聶無雙不忍再聽,上前扶著他,驚怒道:“殿下不要再說了!”
“不!我要說!”蕭鳳青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與她靠得這般近,近得可以看見他眼底深埋的痛苦,那麼深重的苦澀,彷彿一出生就烙在了他的靈魂中,生生死死糾纏不清。
“不,殿下不要說了!”聶無雙捂住他的脣,垂下眼簾:“我都懂。”
“無雙……”他看著她的眼睛,忽地平靜下來,他摟她入懷,聶無雙不敢再動,亦是不敢抗拒。
他尋找她的紅脣,抱著她,喃喃道:“無雙,不要背叛我。終有一天,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