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藥香味真如你身上這樣香,我也想多吃些藥熏熏身子。”雲澤興黑亮的大眼睛裡,閃過耀眼的光芒。在沉寂了多日的陰霾之中,終於又重現了一絲六歲孩童該有的天真浪漫。
白珞瑤又脆聲笑起來,“你也不像平日裡那麼寡言寡語嘛。”
雲澤興眼底的笑意稍縱即逝,解下身上狐裘大衣,披在白珞瑤削弱的肩上。她的身子單薄得好像隨時都能被風吹走。
“送給你了。”話落,轉身回房。
“皇子,我不能要這麼貴重的狐裘!”單從披在肩上,瞬時襲來的溫暖便可知道這是件上好的狐裘。細膩柔軟的白毛皮上,竟沒有一根雜色,足見乃是上品之中的上品。
白珞瑤趕緊追向雲澤興,然而他已回房,房門緊緊關上,將白珞瑤阻在門外。
“皇子……我不能要……”白珞瑤生怕激怒了他,但還是小著聲音,怯怯地敲下門。
“我說給你,便是給你了!囉嗦什麼!”房裡傳來雲澤興不耐煩的聲音。
白珞瑤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一介低賤民女,怎要得起皇子如此貴重之禮。正要再次敲門推辭,殘月在不遠處向她招招手。
“民女參見皇后娘娘。”白珞瑤捧著懷裡的白色狐裘,如同捧著聖物一般,向殘月行了跪拜禮。
殘月心裡喜歡這個乖巧又懂事的女孩,親自攙起她,說,“以後不用再行此大禮。論起輩分,你應喚我一聲師姐才對。”
白珞瑤是賈道士的徒弟,而殘月的師傅與賈道士是同門師兄弟。白珞瑤自然也就是殘月的小師妹了。
“民女不能如此無禮。”白珞瑤稚聲道。
這孩子還不滿六歲,就這樣懂事識禮。殘月更覺她討人喜歡,揉了揉她的頭,說,“這件狐裘,皇子送你了,你收著便是。”
看向不遠處雲澤興緊閉的房門,心下不免嘆息。從未見過雲澤興那般慍惱的口氣與人說話,真真像極了他的父親。父子倆一個脾氣,只怕都是越關心誰,就越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太貴重了。”白珞瑤還是不敢收。
殘月親自將狐裘披在白珞瑤身上,繫好釦子。在這樣寒冷的初春,白珞瑤單薄的身子倍感溫暖。
“待你身子好些,天也暖和些,師姐安排你做皇子的陪讀,伴在皇子身邊,與他一起學文習武,可好?”
白珞瑤歡喜得大眼睛閃閃發光,“真的可以嗎?我只是一介民女,怎配在皇子身邊伴讀?”
“你可是皇后娘娘的小師妹!”殘月寵溺地捏了下白珞瑤粉嫩的小臉蛋。
她與白珞瑤打趣這一幕,被雲離落真真看入眼裡。
他就站在陽光和煦,微有融雪的假山旁。滴答滴答融化的雪水,映著陽光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就如他看向殘月的目光,綴滿了這世間最華麗最璨麗的光彩。
“落哥哥。”殘月走向他,在他溫柔的目光中,綻放最美的笑。
“若論輩分,你應喚我一聲師叔。”雲離落忍俊不禁,低低笑起來,震得肩膀顫顫。
殘月正要笑嗔他,發現站他身後的蓮波,也是一副忍笑的樣子。她知道,蓮波在想什麼,不禁有些惱。
“你們一個個都是大輩分!不公平。”殘月嘟起嘴。
若真論起來,蓮波都是她的師姑了!
“誰讓你輩分小,怨不得別人。”雲離落依舊不放過逗弄她的機會。
“是你這個老師叔為老不尊,非要娶個小輩的做媳婦兒。”
“哈哈哈……為老不尊的老師叔,娶了個牙尖嘴利的小媳婦兒。”也不顧光天化日,他一把將殘月打橫抱起。
殘月驚得低叫一聲,見蓮波也被這邊親暱姿態羞得深深低下頭,殘月的雙頰紅得更加滾燙。揚起小拳頭捶打他,“羞死了!快放我下來啦。”
雲離落哪裡肯放過她,喜歡極了她又羞又惱的嬌美模樣,抱著她大步回房……
這幾天天氣漸暖,雪也開始慢慢化了,有些朝陽的地方竟已淺現嫩綠。顯然,春天已經到了。
自從孫如一正月十五完婚後,這已入了三月,還未帶新媳婦回老家,給告老還鄉的老太醫看上一看。
如今雪融了,路也好走了,孫如一告假回鄉,也就月餘返還。
孫如一一走,雲離落便讓太醫院推出個醫術頗好之人,每日代替孫如一給殘月請平安脈。
董元卿見機會來了,用金子打點了太醫院上下。力薦自身,望能入梨園請脈。董元卿原本就是負責楚後之太醫,醫術在太醫院也是翹首,又因收了金錢,太醫院的人便也舉薦董元卿。
就這樣,代替孫如一休假這段時日,為殘月請脈之人定為董元卿。
“過了年,夏荷也十九歲了。”殘月撫摸腕上的翠玉手鐲,心裡掂量著事情。
“娘娘的意思是……”夏荷有種預感,一臉苦笑。
“再留著你,就是嫁不出的老姑娘了。”殘月從榻上起身,一本正經地盯著夏荷看。“給你選誰好呢?身邊又沒箇中意的。”
夏荷雖然羞澀,但不知為何,眼前卻浮現
了美目俊朗的顧清語。
素瑛說著,從外面引了個太醫官府的人進來。“娘娘,董太醫來請平安脈了。”
這個董元卿殘月是知道的,原先在棲鳳宮當差。雖然不熟,但從他恭恭敬敬的樣子,覺得像個老實敦厚的人。端端看向樣貌俊逸的董元卿,也就二十三四的年紀。手腕放在脈枕上,目光依舊不離開畢恭畢敬為她把脈的董元卿。
“可娶親了?”殘月忽然的一句話,讓在場的人都懵了一下。
當董元卿發覺是在跟他說話,忙跪在腳下,恭聲道,“回皇后娘娘,尚未。”
“家裡可有妾室?可有子女?”殘月又問。
董元卿的肩膀微微一顫,繼續恭敬回道,“沒有妾室。也無……子女。”
殘月一拍桌子,很高興,“長相不錯,家裡又清白,年歲也相當。”
“哎呀,娘娘!”夏荷一跺腳,臉蛋酡紅。扭身跑出去了。
“夏荷這是怎麼了?”素瑛一頭霧水。
殘月笑道,“隨她去!”
董元卿也沒明白什麼意思,也無暇去深究什麼意思。低眉順眼,掩住對殘月的恨,依然按照孫如一的方子下藥,不動聲色。
幾天下來,殘月愈發覺得董元卿這個人老實忠厚。將夏荷指給他的念頭也愈加強烈。
“夏荷,你覺得董太醫為人如何?”殘月盯著夏荷的臉,不願錯過夏荷臉上任何一個微小變化。
然而讓殘月失望的是,除了女孩子家對談婚論嫁的羞惱,再尋不到絲毫異樣情緒。
“娘娘……您就饒了奴婢吧!奴婢願意跟在娘娘身邊一輩子。”
“我也捨不得放你。可女孩子大了,終究要嫁人生子。你無父無母,又跟我來到異鄉,你的終身大事,我肯定管到底。”
夏荷便從這一刻,開始有了心思。手不自覺撫摸向腰間掛著的玉佩,那是他送給她的玉佩。如果真要嫁,若能嫁給像他一樣,文質彬彬,謙和有禮的人,相守一生,也沒什麼不好。
殘月清楚看到夏荷臉頰的緋紅有關情竇初開,看向夏荷手裡攥著的玉佩,明白了,夏荷已有了意中人。
晚膳時,雲離落與殘月閒聊,談及了今天在朝堂上賜婚一事。
“朝堂上,文武官員向來不和睦。文官嫌棄武將太過粗俗,武將又覺文官手無縛雞之力只會紙上談兵。若文武聯姻,倒能緩和這種局面。”雲離落一邊優雅用餐,一邊說。
“皇上是想把哪家的姑娘指給哪家的兒郎?”殘月問。
“朕已將馮將軍之女指給了文官顧清語。顧清語雖然年紀輕,卻是上一屆的狀元,他的文章無人能及!畫又畫的好,在文官裡也頗有聲望。”
“譁”的一聲,夏荷居然打翻了杯碟,碎了一地。待她回過神來,驚慌失措的樣子,讓殘月看出了端倪。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夏荷不住磕頭,雲離落揮揮手,不做追究。
次日,雲離落去早朝後,殘月將夏荷喚到身邊,直截了當問她。
“你是什麼時候對顧清語動了心思的?”殘月記得,他們見面不超過三次。
“奴婢……奴婢沒有。”夏荷深深低下頭,手裡卻緊緊攥住腰間的玉佩。
“這是他送你的定情信物?”殘月一把奪了下來,也不是什麼名貴的玉,倒是有些年頭的。
“不是的娘娘。”夏荷的緊張,已經出賣了她的心。
殘月將玉佩丟在桌上,“最好斷了你的心思。”
“為什麼?娘娘!您說過,只要我願意……”
“皇上已經賜婚!金口一開豈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斷了心思,難道想入顧府做小?夏荷,我視你為姐妹,斷然不會讓你做了別人的妾室。”
夏荷深深低下頭,手緊緊攥住袖子,再沒了聲音。
“將這塊玉還回去!你一時半會也不急著嫁,我也不急著給你找,滿朝文武,但凡雲國的男人,咱們慢慢挑個好的配你。”殘月將玉佩放在夏荷手裡。也心疼夏荷,但為了夏荷將來能過得好,也只能狠下心。
因為顧清語賜婚,殘月又斷然不許她心存顧清語。揣著沉悶的心事,夏荷做起事來,也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她正在遵照殘月的意思忘記,也在掂量如何將玉佩還回去。可心裡……又是那麼的捨不得,有點想哭。
或許是藥爐子的煙火嗆得眼睛刺痛,所以才會有奔湧眼淚的衝動吧。
董元卿正好請完脈離去,夏荷喚住他。
“董太醫可急著回太醫院?”
“不急。”他有禮回道。
“能幫我看下火候嗎?我嗆著眼睛了。”夏荷的雙眼通紅。將殘月的藥爐子交給別人,夏荷也不放心。可交給太醫,再放心不過。
董元卿一見那是殘月的藥爐子,按奈住狂喜,淡淡說,“可以。”
夏荷將煽火的扇子塞給董元卿,匆匆就跑回房間,矇住被子,哭了一場。
當夏荷哭夠了,也洗好臉,眼睛雖然還紅,心情卻是好了許多。她出來時,董元卿已將藥熬好,倒入碗中,交給夏荷
端去給殘月服用。
見夏荷進了殘月的房間,董元卿彎起脣角,淡淡一笑,提著藥箱子,離開梨園。
夏荷進去時,殘月正睡著。
春困秋乏,春天到了,總愛犯困。反正也無事做,想睡就睡了。
素瑛做個噤聲的動作,對夏荷悄聲說,“不如先放著涼一涼。娘娘也快醒了,到時正好服藥。”
夏荷便放下藥,怕素瑛看到她通紅的雙眼,轉身出去站在院子裡涼快心情。
白珞瑤想來尋問殘月何時可以和皇子一起習文學武,也是好一番猶豫才敢前來。見夏荷站在梨樹下發呆,她很小聲問夏荷。
“夏荷姑姑,娘娘在裡面嗎?”
“娘娘在睡著,有什麼事嗎?”夏荷挺喜歡這個乖巧的女孩。
“也沒什麼事。就是娘娘說,天暖和了,讓我入學堂學字。”白珞瑤小小吐下粉舌,低頭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我很喜歡學字和武功。只是打小身子不好,師傅從來不教我。”
“等娘娘醒了,姑姑幫你問問娘娘,好吧。”夏荷蹲下身,揉了揉白珞瑤的頭。這個女孩子,真是可愛極了,也長得美麗極了。
“是瑤兒在外面?”屋裡傳來殘月的聲音。
白珞瑤進屋行禮,殘月喚她到身邊。雖然睡醒了,身子還是有些疲乏,不願意動彈。
“娘娘病了麼?”白珞瑤忽閃著大眼睛,仰頭看殘月。
“沒有。瑤兒多來陪陪我,什麼病都沒有了。”殘月寵溺地捏了下白珞瑤的小臉蛋。
“娘娘,該喝藥了。”素瑛將藥呈上來。
“瑤兒伺候娘娘喝藥可好?”
殘月笑起來,颳了下白珞瑤可愛的鼻頭,“小師妹要伺候師姐喝藥?”
“娘娘親善和藹,瑤兒喜歡,想伺候娘娘!”說著,已接過素瑛端著的藥碗,“瑤兒打小就喝藥,知道如何喝藥不會苦。”
殘月看著白珞瑤舀起一勺藥汁,先是小嚐一口,試試溫度和口味,然後又攪了攪沉澱的藥渣……這畫面,像極了照顧生命母親的孝女。
殘月有些感動,忽然有種衝動,想讓白珞瑤成為自己的孩子。無極雖然不存在,卻在她的心裡成為一個不可替代的影子。一直想有個女兒,怎奈她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若白珞瑤成了她的女兒,這樣一兒一女湊成好字,此生也沒什麼遺憾了。
白珞瑤又小嚐一口溫度,發現適中,喂向殘月。殘月含笑著張開嘴,正要喝下雖然苦澀卻味道甜美的藥汁時,白珞瑤的手一抖,一口鮮紅的血從她口中噴了出來。
殘月嚇壞了,一把抱住栽倒的白珞瑤,任由藥汁灑了一身滾熱。
“這是怎麼了……”殘月喊起來,只見大口的血從白珞瑤口中噴出。
夏荷衝進屋,一見這場面,也嚇得臉色蒼白。
“宣太醫……宣太醫……”殘月急急大喊。
夏荷又趕緊衝出去,跑去太醫院找太醫。董元卿不在太醫院,夏荷只好將太醫院的所有太醫都找來梨園。
“回皇后娘娘,是劇毒斷腸草。瑤兒姑娘雖然食的不多,但毒藥的劑量太大,瑤兒姑娘身子又弱,只怕……”太醫顫顫巍巍回稟。
殘月知道白珞瑤也是凶多吉少,即便封住了她身體大穴,仍然從脣角不住蜿蜒出汩汩黑血。
“好端端的本宮的藥裡怎麼會有斷腸草?”殘月瞪向夏荷。她的藥一直都是夏荷一手熬製到送藥。
夏荷“噗通”跪在地上,面無血色。雖然也困惑,但心裡已猜到下毒之人,只怕就是不見人影的董元卿。
雲離落趕來時,只看到跪了滿屋子的人。聽聞梨園出了事,丟下滿殿大臣,直奔梨園。見殘月好端端的,一顆心總算放了回去。
“是……奴婢懷疑是……是董太醫……那會奴婢嗆了眼睛……求他看了一會藥爐子。”夏荷愧疚的無地自容,恨不得殺了自己彌補犯下的大錯。
“去給朕把董元卿抓來……”雲離落咆哮一聲,小郭子趕緊領命去了。
“落哥哥……我看這太醫院的太醫是沒辦法救瑤兒了!還望落哥哥請太師傅入宮救一救瑤兒。”殘月淚眼漣漣,祈求雲離落。
“蓮波已經去請師傅了。你放心,師傅一定有辦法救瑤兒。”雲離落摟住殘月顫抖的身子。發現雲澤興就站在門外,不出聲只是看著榻上昏死過去的白珞瑤。
“都是奴婢的錯……娘娘……娘娘殺了奴婢吧。”夏荷哭著磕頭,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地上。
“你且先回去吧。”殘月知道夏荷不是有心,便讓素瑛送夏荷回房。
到了夜裡,白珞瑤只剩下一口殘氣。道長把了脈搏,撫著雪白的鬍鬚,搖搖頭。
“這孩子命薄啊。”
“太師傅……您連死去的人都救得活,這孩子還有氣兒啊。”殘月跪倒在道長身前。
“只能盡力續命了。至於活到什麼時候,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道長搖搖頭,攙起殘月,回身去寫藥方,卻又自言自語嘆了句。
“唉……宿命啊。害了她的母親,卻又為她的女兒苦苦哀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