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隨即頓了一頓,“上壺酸梅湯來。”
她最愛酸梅湯。他在心裡想。
肖嶽萱的身影在樓下出現時,他便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似乎是被什麼給捏了一下,瞬間便有些喘不過氣來一般。樓下的那個人白衣飄飄,面縛白紗,她似有心事,微皺著眉,她懷裡有個嬰孩,正靠在她胸前躲避這正午的日光。
陽光這樣烈,她沒有打傘,他看著她,覺得她周身都那樣冷清,這樣烈的日頭也無法溫暖她一般。
他的心便咚咚咚,劇烈跳了起來。
他趴在窗邊,看著她行進了醉八仙內來,又聽得樓下腳步聲響起,木樓梯的咚咚之聲傳來,一聲一聲,如同敲在他心上,敲得他沒忍住的便站了起來。
他看著樓梯拐角處,有個身影出現了,逐漸清晰,朝他行了過來。
他心下一陣慌亂,往她瞧了過去,她的面上帶著笑,眼裡卻是無悲無喜,絲毫溫度也無。
她帶著這冷漠的笑,行至了他的面前,輕聲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他道。
他萬不料他二人的重逢會是以一句這樣的話來開始,怔在那裡。她已經抱著那孩子坐了下來,叫道,“小二,把我要的酒拿上來。”
不過片刻,便上了酒,又上了三四道下酒的菜。他望著她,見他在自己的灑杯裡倒滿了酒,說道,“為賀重逢,乾一杯。”
“你......”
“我沒有死。”她笑道,也喝了一杯酒。
他便飲盡了她為自己倒的那杯酒,輕聲道,“那你......”
“我躲了起來。”她道,“生下了他。”她指著自己懷裡的孩子,“他是你的兒子。”
“我的兒子?”他顫聲道,伸出手來,想要摸摸這孩子的臉。被他一掌擋開了,“我今天來,並不是想讓你們父子相認的。”
他縮回了手,眼見她雖是笑著,眼中的寒意卻是更甚了,嘆一口氣道,“我想你定然還活著,竟然當真如此,你果然還活著。”
他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抑脖子飲盡了,只覺眼角流了一嘀淚出來,落到了嘴裡,混合著酒嚥下了肚,又是澀又是苦。
“我今天來,是要殺了你。”她的笑依然凝在脣邊,外人看來,還只他當二人是在徹徹私語。
他笑起來,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小而精緻,臉上那兩汪眼裡,深不見底,根本看不出她的悲和喜。
她甩手便給了他一耳光。
她下手極重,幾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毫無防備,許是原本也不想有所防備,生生捱了他的這一巴掌,竟然倒了出去,他只覺嘴裡一片鹹腥之味,卻是被她打得牙根流出血來。
便有血順著他的嘴角漸漸溢了出來。她下一刻已經流出了眼淚來,所有的偽裝與冰冷全都被掀去了,她渾身都顫抖起來,哭著又給了他一個耳光。他再度摔了出去,整個人
都摔到了地上,卻又依然不吭一聲,站了起來。
她的眼淚流了一臉,朝著他的胸口便打了一拳,淒厲道,“今生今世,我最後悔的便是認識了你,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她手上絲毫不留情,他哼了一聲,她見他這樣,心中對他的恨意愈發甚了,一抬掌還想打他,卻聽身後一聲嬌喝,猛然衝上來一個人,一把便抓住了她的手,還聽得那人在自己的旁邊怒罵:“你是什麼人?連我哥都敢打,不要命了麼你?賤人!”
肖嶽萱目露凶光,猛的回過頭去,不是於翠蓉是誰?於翠蓉原本見他打了楊勇亭,楊勇亭卻絲毫沒有還手的意思,心裡不禁惱怒,此時見肖嶽萱的目光這樣可怖,不由竟是有些被震涉了,不由自主的便後退了一步。肖嶽萱根本不打她的話,見自己的手被她抓著,只反著一掙,便掙脫了開來,她還待來抓她,她便手一抬,“啪”的一聲,在於翠蓉的臉上也摔了一個大大的耳光,於翠蓉猝不及防,捱了這一耳光,吃驚不已,心中的惱意更甚,還未來得極衝過來,肖嶽萱抱著孩子已經一個箭步便衝了上去,抱孩子的手手肘藉著自己身體的力量在她胸口用力一撞,另一手成掌,使了渾身的力氣,呼的一聲便拍在她了的胸前,她吃痛之下,身子卻不聽使喚的摔了出去,摔在遠處的一張桌子上頭,“嘩啦”之聲響起,竟是將那桌子都給砸得塌了,她摔在滿地上的碎片之中,掙扎不起,“撲”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出來。
原本還坐在那裡的楊勇亭心中大駭,兩步便衝了上去,扶起了摔在地上的於翠蓉,問道,“你沒事吧?”於翠蓉哪裡受過這樣的重創,皺著眉,一時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楊勇亭心中擔憂,將她扶起來,這才方轉頭冷冷看著肖嶽萱,說道,“一年多未見,你功夫倒是見長了。”
肖嶽萱冷哼了一聲,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將身上的灰塵拂了一拂,看也不看他,一屁股便坐回了凳子上,隨手端起一杯酒,一抑脖,喝了一個精光。楊勇亭見她這樣,已知道她今日斷不會如此善罷甘休,說道,“看來今天我是走不了。我與你的之間的恩怨今天來一個了斷也好,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我與妹妹無關,你放她走。”
他話音剛落,卻只見肖嶽萱的手一揚,楊勇亭便見從她手裡丟出的酒杯,瞬間便摔在了於翠蓉的臉上,於翠蓉躲無可躲,又被摔了一臉的酒,哪裡受過這樣大的侮辱,竟是再也忍不住了,哭起來:“哥啊……”
楊勇亭皺著眉,心下更是吃驚,萬不料肖嶽萱的功夫盡是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之地。揚聲朝樓下喊道,“小二上來。”
不一刻便有店小二急急行了上來,見了他們的架式,吃了一驚,急急道,“哎楊公子,你們這是……”
楊勇亭隨手丟給他一張銀票,“這是陪你的桌子,帶我妹妹下去,勞你替她找位大夫。”
於翠蓉還待想說,被楊勇亭一個眼神拋將過來,“快走!”
她無法,只得由那小二攙著,下了樓去了。楊勇亭目送著她離去,這才方緩緩行至了肖嶽萱所坐的桌旁,也坐了下來。
一時兩人都是無言,又喝了兩杯酒,問道,“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肖嶽萱冷笑不止,“你的這個妹妹,勾引了我三弟在先,後來又去勾引了我二弟,與她沒有關係?當真是笑話。今天這一頓,不過是送給你的見面禮。”
“你傷得她這樣重。”他道。
“我剛剛沒有一刀結果了她,已經是她的造化。”
“我知道你恨我。”他道。
“我是恨你。”她介面道,“可是我多恨我自己,我竟然會和我的仇人生下了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我竟然會與你,生下這個孽障下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懷裡的孩子,他彼時正咧著嘴朝楊勇亭笑。
“我的孩子?”他心中瞬間便如同有什麼抽離而去,喃喃道,“他當真是我的孩子?你是說那個時候,你就已經懷上了我的孩子?”
“不錯。”肖嶽萱的淚緩緩流了出來,想起那些過往,“你與沈伯南勾結,要對付我肖家時,我便已經有了他……”
“那你為何不早說?”
“為何不早說?”她冷笑一聲,又喝了一口酒,“我原是想給你一個驚喜,我還與我娘商量好,待過段時間便遠避山野,與你一起,誕下這個孩子,誰知道,誰知道你……”
他只覺渾身冰涼,呆立在那裡,聽他繼續道,“那次沉潭,我拼盡了全力去救你,甚至不惜毀自己的名聲,那時候我竟還真當你死在了那潭裡,我竟然還傻到跳下去撈你,那水那樣冷……”她冷笑兩聲,舉著杯,又喝了一杯酒,“原來你早就存了心思要害得我肖家家破人亡,楊勇亭,那段時間,肖家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是不是都是你搞的鬼?”
“是。”他答。
“那次玉笙和嶽凡看到的黑影,是不是你?”
“是我。”他答。
“為什麼?”
他痛苦的閉上眼,良久,方緩緩睜開眼,說道,“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什麼好瞞你的。索性一併告訴了你,你那次中了毒,撞到我懷裡,我才知道原來你是個女人。這些年我費盡心機留在你肖家,不過是想為我娘討回一個公道。你們家的日子那樣好,為什麼我娘要受那樣的苦?”
“廢話少說。”她冷冷道,“你只需將事情經過告訴我,你娘受了我多少苦,我根本不想知道。”
“好。”他長吸一口氣,“你們家是上貢之家,你隱瞞身份,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光是這一條,我便能讓你肖家萬劫不復,但是你爹害得我娘那樣苦,我豈能便宜了你們?那時候,我原是想讓你們步入我的計劃裡,我要讓你爹、讓你娘擔驚受怕,這樣才痛快……”
他緩緩道來,如同在說著一個故事,肖嶽萱亦只是冷眼瞧著他,如同在聽著一個與自己毫無干系的故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