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氣逐漸轉暖,肥鴨們撲撲嗵嗵往池塘裡扎進去,春雨便開始淅淅瀝瀝的落了下來,肖嶽凡便是在春雨中舉著一把油紙傘與一位老者回到了肖家。
肖家的人不禁都有些驚訝,他卻微笑著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師父,姓李,木子李。”
眾人這才轉過頭來打量這位老者,看起來,這老人應有六十上下了,中短身材,臉上溝壑深深,一身青衣,極是檢僕,是個老實的做工人。他微笑著朝眾人點頭,眾人都笑起來,慌忙站起來讓坐,又叫青草倒茶來,“師父過來,怎的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裡什麼都沒有準備,你也真是的。”太太埋怨肖嶽凡。
肖嶽凡兀自笑著,“師父是我請來的,幫我做傘,以後要在我們家住下,不用忙。”
眾人都更是驚訝了,張著嘴看著他,師傅喝過了茶,連聲道,“叨擾了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葉玉笙忙笑著道,“早就盼著師父來了,眼下已是到了春天了,雨水多,嶽凡日日都跟我說想把您請來,好儘早做出傘來,盼了好久,今日可算是將您盼來了。”
眾人聽她這樣說,這才方反應過來,忙都笑了起來,李師傅聽了她言,便也自在起來,喝過了茶,便邀了肖嶽哲同去後院,竟是砍伐之聲不絕,儼然竟是動手做起了傘來了。
其實葉玉笙頭先那番話語,原不過是為不讓這李師傅覺著自己來得突兀,好似擾了肖家的安寧一般,方出言安慰,心中不免有些埋怨肖嶽凡,趁他喝水的空當,將他拖了過來,抵聲道:“你把師父請回來,怎的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我不是早跟你們說過了嗎?想請師父回來的。”
“你是說過,但你不是還只是想著麼?怎的突然就請回來了?師父不是一直不肯來的?”
“我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打動了他,就請回來了嘛。”
“那你請他回來,工錢只怕要不少吧?”
“嗯,不少。”肖嶽凡道。
“那你哪來的銀子?”
“借的。”
“借的?”大太太奇道,“你找誰借的?”
“我找吳家借的,這個您就別管了,反正這事是就這麼定了,等我做出來了傘,到時候自會還得上的,您就放心吧。”
“那你把師父請回來,豈不是要住咱們家?”
“那是自然。”他又喝了一大口水。
“那住哪?”
“住我們房間。”
“那我們住哪?”葉玉笙問道。
“你,”肖嶽凡指著葉玉笙道,“你跟大嫂先住著,我去柴房裡住著,呆會你們收拾收拾,師傅今晚就不回去了。開了春,雨水多,得趁著這幾日天氣好,晒些傘出來,等一下雨,我就拿到
街上頭去賣…….”
眾人見他這般說,自然知道他是心意已決,再多說也是益了,便只得趁著日頭,幾個女眷與丫頭搬搬抬抬,將一間小小的柴房收拾了出來,又將他原本睡著的那床竹抬了進去,臨時成了睡房,葉玉笙亦是收拾了衣物搬去大少奶奶同住,反正也苦了這麼久了,倒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的。
眾人在前院日光下做針線,竊竊私語間聽著後院裡頭的動靜,只聽得後院的劈竹、鉋竹之聲陣陣傳來,肖嶽凡早已採買了上等的雲皮紙與染料、桐油等物,便又有一陣陣的氣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也不知道行不行。”大太太道。又吩咐了青草去買了肉與魚,“師父頭一天來,生活得做好些,免得說我們怠慢了。”
等到傍晚時分,站在院子裡頭,隱約可見家家呢戶的屋頂有裊裊炊煙升起,幾個人便都湧到後院裡去,想要看一看他們做的傘。剛到後院,便見地上撐著好幾把傘架,葉玉笙行過去,拿起一把來看,只見這傘架做工級是精巧,傘骨早已被打磨得光滑,傘把卻是用木頭所制,觸手生溫,握在手中極是有份量,與肖嶽凡從前自己所摸索出來的傘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幾人見了,不禁都笑了起來,二姨娘問道,“敢問李師傅,這傘架已然是好了,接下來是不是隻要上個傘面,便可以了?”
“那還麻煩著呢,”李師傅笑道,聽他的聲音極是開朗,“這傘架還得用水泡,泡了後得要晒乾,晒乾了得再上一層桐油,幹了後才能上傘面,傘面也得仔細用油泡過才行,若不然被雨一淋,便要爛…….”
如此便又過了幾日,竟是當真接連幾個好日頭,這李師傅便也就在這肖家住了幾日,他獨自一人佔了一間房,卻是不悲不喜、不驕不躁,吃飯時亦是也不卑不亢,雖不過份自大,卻也絕不這客氣。肖家人見他這般,倒也放下心來,都生怕他一時會覺著自己給肖家帶來了麻煩,退了銀子回家去,那可就大大的不妙。
因肖嶽凡嫌眾人老是去往後院觀摩,打擾了他們二人做傘,竟是接連幾日都不准她們踏入後院觀看,眾人被憋了幾日,到了第六日傍晚時分,天那邊已只剩了紅霞滿天時,肖嶽凡便興高採例的陪著師傅出來了,手中還拿著一把傘,高聲道,“吶,都來瞧瞧,我們這幾日做的傘,眼下總算是做出了幾把來,你們且來看看,覺著如何?”聽他的語調,極是輕快,顯然心情是極好的。
“當真?”眾人都大喜,忙擁了上來,便是連在廚房裡做著飯的青草與紅姑也都跑了出來,想要一探究境。
葉玉笙已經緩緩撐開了那傘,只見那傘被刷上了桐油,光滑中自是帶有一股清香之味,再看那傘頂,三十根傘骨根根分明,而那天青色傘面之上的圖案更是讓眾人驚歎不已,只見那
畫中之人,正端坐於窗前,俯首細繡著一株桃花,她的髮絲垂於胸前,窗外的桃花開得燦爛,一時竟是讓人分辯不出是花更美還是人更嬌了。眾人都大嘆不已,眼中已露出驚訝的表情,只見那傘面上的畫中人,不是葉玉笙,又是誰來?
二少奶奶已是忍不住讚歎起來,“三弟妹生得真真是好看。”
便是連二少奶奶女兒的嫻兒都跑上前來,兩隻小手抓著肖嶽凡的長衫搖擺不停:“三叔,三叔。你將三嬸畫得這樣好看,你何時也替嫻兒畫一幅?嫻兒也要到那傘上頭去,三叔,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嬌聲軟語,惹得肖嶽凡都笑了起來,俯身將她抱在懷中,柔聲道:“好,三叔明日便替嫻兒畫一幅,與你三嬸一樣,也將你畫到傘上頭去,你說好不好?”
葉玉笙拿著那傘,上上下下打量一翻,只覺這傘握在手中極是有份量,不禁讚歎道:“好看,當真是好看。”
“那是自然。”他神色頗為得意,“你也不看看是誰做的。”
“不過呢,還是師父的手藝好,若不是師父的好手藝,一把這樣的傘,你便是學三年,只怕也做不出來。”大太太道。
“哎,”李師傅亦笑道,“手藝是歸手藝,這畫工卻是嶽凡的好,我便是隻會做這笨手藝,畫這畫的心思啊,卻是連嶽凡的萬一也不極的。”
“師父也太客氣了,”肖嶽凡道,“若不是師父,這傘可是真做不出來。所謂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有師傅您的手藝,再加上我的這畫工,我們這傘呀,一定能暢銷。”
師傅聽了他言,但笑不語的撫了撫自己的鬍鬚,點了點頭,肖嶽凡見他這樣,忙問道,“師父,我之前與您的提議,您不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李師傅搖頭道,“我老了,苦於無兒無女的,不想將這手藝帶到墳墓裡去,所以才收了你。若是要說起做生意一事,我這把老骨頭,卻是哪裡有你們年青人的這股子幹勁?”
“師父,”肖嶽凡道,“您這樣的手藝,可惜了……”
“可惜什麼?”李師傅道,“你放心,在你出師前,做這傘架的活我還是替你包了,你且只管放寬心思的做畫,放寬心思的去做生意。”
“師父您……”肖嶽凡疑惑道。
“我來之前原本也不過是想試探試探你,這幾日在你們家,我一個人獨住了一間那樣大的房,卻要叫你睡柴房,你的娘子要與嫂嫂住,我心裡也是不安吶,眼下我也知道你們是何樣的人家,知道你心正,你這徒弟,我是收下啦。”
“師父您,”肖嶽凡已是激動得不可言表,急急道,“您當真?”
“當真。”
“那師父您且上坐,待徒弟向您敬上一杯師傅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