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樣貌靜而心不靜的日子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很久,直到家中傳來訊息說是嫂嫂已近八月的身孕,胎氣還算穩當,這才令我一顆終日懸著的心放下來。
哥哥在牢獄中被宸王爺打點地倒也還算好,沒有受什麼苦。只是哥哥心高氣傲,未必經得起這樣的恥辱。
且哥哥自做官開始便被玄真青睞看重,如此一番折磨週轉,怕是要令哥哥傷心失望了。而哥哥在獄中聽聞嫂嫂有孕安穩的訊息,也終於在獄中展眼舒眉。
考生罷考一事愈演愈烈,這令病中的太后很是憂心,一時之間更令玄真苦惱。而朝中之人則主張嚴刑拷打,從重處理,必要嚴懲相待。而我聽聞之時不覺生氣,重刑之下必多冤獄,他們這群人是想要將林家徹底除去了!
而我則是以不變應萬變,但也不至於坐以待斃。
朝中主張重刑之人大半都是當初受了贓款嚴懲而心生怨懟,如此才會這般對林家趕盡殺絕。而只有極少數人主張放人,而那些人也都只是以白家、鍾家、姚家為首的官宦,尚沒有什麼說話立足之地,因此這一事情也被擱置了下來。
而每每我同青鳶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青鳶也總是笑笑:“蠅營狗苟的事情,娘娘實在無須多理會。”
“自然。”我撥著如水蔥一般的手指,看著手上的鑲珠鏤式護甲,懶懶道,“我如今被禁足,他們這起子人慣會曲意逢迎,趨奉往來的,習慣了便也好了。皇后這幾日沒有什麼異動罷?”
“她如今滿心眼兒裡都是她們王家的復起之事呢,哪裡還想的了旁的。”青鳶輕笑。
而我道:“那便好,只需再幾天……幾天時間,足夠我翻轉世事了。”
青鳶同我相視而笑,緩緩道:“是呢,只需再幾日時間。”
“等待一切都結束了,嫂嫂的孩子也該出生了,到那時才好呢。”我微笑,念及嫂嫂的身孕,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融了。
這一日夜間,我正在碧凰宮東室臨帖,見著外頭的月色極好,皎潔如雪的月亮帶著微微昏黃朦朧的光暈,清冷而不失窈窕之姿,於是起身出去觀賞。
青鳶為我去拿外衣,而我一人坐在廊下賞月。
忽而見著遠處一人影獨立,自己在夜間卻又瞧不清楚。於是悄然走近,發覺是沈流雲。自己心中一個訝異,但很快就回想過來了。
我幾乎都快要忘記了,原本他出現在這裡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是玄真指了他來我這處守著的。可是我禁足多時,卻不想他仍舊還是守在此處。
我不想要打擾他,於是提步準備離開。卻不料腳步微頓,牽動周圍草動窸窣的聲音。他回頭,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月華瀉地般的光亮。
我頓覺尷尬,想要離開卻也不得離開。一時之間,彼此也只能夠僵在這裡。
倒是他先打破了沉靜,緩緩道:“夜深露重,娘娘怎的出來
了?”
我道:“如今不過六月天,哪裡算得上是夜深露重,大人慣會說笑。”
他輕笑一聲道:“的確是六月伏天,只不過娘娘如今恐怕是心寒罷。”
“何以如此說?”我側首相問。
“娘娘如今家族敗落,而自己也被禁足於碧凰宮裡,自己自身不保卻也救不了家族,想來是自己難受無比罷?”我被他說中心中之事,於是閉口不言。
他見我如此,只說道:“娘娘如今也只是如此無法自辯麼?不知當日為何能夠巧言到使娉婷肯嫁與宸王爺的。”
我就知道他還有心結,可我不便明說,於是道:“大人,你失言了。娉婷是王妃,身份高貴豈容你我輕易置喙?”
他不置可否,而我又道:“娉婷是自願下嫁的,我又能夠說些什麼呢?而且當日你來下聘之時,我們林家也已經回絕。即便是娉婷不嫁給宸王爺,此生也是再不可能會嫁給你了。”
他道:“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再在此事上糾纏,不肯放過呢?”
他淡笑:“有些事情自己能夠明白,而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娉婷絕然不會是出於自願的,當初之事,你也一定有過威逼利誘。只是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你一定要逼迫娉婷下嫁宸王爺?我記得當初你說過非將此骨眉公卿的,既然如此,你為何一定要娉婷入了侯門?莫不是你要為自己榮華富貴和林家滿門榮耀?”
我苦笑:“是麼?如果沒有宸王爺,你也會是娉婷很好的人選。只不過,你同林家今生今世都沒有可能。流雲,我不信你猜不到。而宸王爺雖然出身高貴,可是待娉婷卻是一片真心,著實難能可貴。而娉婷的心已然不復昔年小女兒情態了,所以我只能夠為她籌謀至此。我沒有辦法,流雲,當初之事,我們誰都不能夠預料。此生娉婷與你無緣,來生也未必能夠修得正果,都放棄罷。”
他眉目俊秀,與當年無二。他輕啟脣道:“我不信。”
“不信?不信你又能夠如何呢?流雲我只問你,當初你對娉婷許過什麼承諾?”
“今生若娶,惟她一人。”他道,想起了從前的回憶,連眉目也變得溫柔如水。
“那麼,娉婷如何說?”我再問,有些傷感。今生若娶,惟她一人,只有娉婷一個人,這是多麼美好的承諾啊。
可惜事與願違,上天待我生來便是涼薄幾分,那也罷了,何苦我同娉婷皆是如此呢?
“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他如數家珍般道來,星眸裡帶著幾分細碎的光芒,映襯著今晚朗朗月光。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娉婷的心意原是如此!
而我卻只能夠道:“可惜咱們都沒能有這樣的本事,令命無終端,青山
無稜,江水枯竭,寒冬響雷,夏月飛雪,天地相合!而娉婷也確然是同你決絕了的。”
他眼中的光芒倏然而逝,帶著星子墜落的瞬間,劃出的光芒也頹然消失一般。永遠都沒了昔時的璀璨絢麗,只是一件死物罷了。
娉婷深愛著的沈流雲是否真的能夠帶給娉婷幸福,給娉婷想要的東西呢?我不知道。
可是,我卻不能夠拿娉婷一生的幸福,去賭這個想法。我沒有那樣大的賭注。
他道:“除非有一日她親口對我說,願意同我相決絕,否則我不會相信。”
我搖頭,不再言說。只轉身離去,帶著旋起的長衣一角,離去也是無話。
自己臥在**想著這一事情,思忖著自己是否真的做錯了。
想著想著不由心悶起來,起身熄了燈,準備入眠。
我睡得不大安穩,思緒也還殘留了一些些。
忽而覺得有一冰涼物什貼上了我的臉龐,我閉眼暗想是何物,越想越怕,總覺得隱隱不祥。
是何人敢不先行通報就闖進我的宮裡頭,莫非……我不敢再想,遽然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景泰藍所制的匕首朝那人刺去,那人驚詫旋即回神,而我卻不想那人力氣太大,狠狠地拽住了我的手腕,我再使勁也只是劃傷了那人的手臂而已。
我睜開眼,極力想要看清楚此人模樣,奈何在夜中素來不視一物,且那人是有備而來,自然不會讓我輕易看出是誰。我立時喊了出來,可是卻又被那人捂住了嘴,再不能夠逸出任何聲響。
我有些驚懼,何以宮中侍衛這般糊塗,竟能夠這般輕易放賊人進來!但是轉念一想,如今沈流雲對我也有偏見和不滿,也許此事是他從中攛掇的。思來想去,想來大約是皇后所做罷,她竟然如此容不下我了!
一時之間我的念頭轉得飛快,卻也不曉得他們有沒有聽見我的叫喊聲,心裡只聽得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不多時,一個身影衝了進來,同那暗闖進來的人廝打在一處,我得以鬆懈些許,立時喊人。而那人見我行動如此快捷,也不戀戰,只是抽了手立時離開。而我見著這般,自然暗暗記住他的身影。我瞧著,倒是清瘦得很,像個女子似的……
似是,有過謀面……
待到我回過身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沈流雲也受了傷。他的胳膊被劃傷,那些血洇出來,漸漸地染紅了衣袖。我看著心中也著實可怖,微微顫抖著,看來此人,竟是想要取我的性命了!如此賊人,我焉能放過?
我剛想要道謝,可他卻像是猜中了我心中所想,於是轉過頭來,對我道:“我並不是出於真心想要救你的。假若你今日突然死了,想來娉婷也要傷心壞了,我只不過不希望娉婷傷心而已。”
我默然,此刻青鳶已然披衣而來,見我如此,於是扶著我回床,沈流雲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退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