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後大典準備得也差不多了,這一日各宮嬪妃都去了賢妃的毓秀宮祝賀她新晉皇后之喜。這於我原本沒什麼意思,但又是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稍作打扮,讓如嫿與青鳶陪著我去了。
只是半道上遇著了年念芊,她進宮已然一月,被玄真召幸也不過數次。歷來妃嬪侍寢之後是可以晉封的,只不過,這五位貴人都因著旁的事情未得晉封。
“姐姐安好。”她依禮欠身,我只笑著打量她,不過一襲雲紋縐紗長裙,卻讓她看起來風嬌水媚,不可尤物。一支鎏金穿花戲珠步搖襯得她恰到好處的風姿佼佼,容貌昳麗,當真是個美人,在何處都不會被人忽視。
“妹妹安好,姐姐自然也會安好。”我不過一笑,隨口而出。
“那是妹妹的福氣了,姐姐如今居於高位,妹妹還需要倚仗姐姐呢。”她笑得越發明豔動人,耳邊的紅寶石墜子豔紅奪目,我只是笑著。
“倚仗是談不上的。只是妹妹可說錯話了呢,如今宮中高位不過是皇后,貴嬪算什麼?妹妹這樣說,未免有些僭越的嫌疑在裡頭。”
“姐姐是明白人,自然知曉妹妹沒有這樣的心思,也不敢有這樣的心思的。”她低著眉眼,微微欠身。
“姐姐不比妹妹心思靈巧,如何能知?但望妹妹能夠安分守己,也算是全了我的一片心呢。如今賢妃被冊立為後,妹妹少不得要去敬賀了,姐姐也不再與妹妹閒話了。”說著,我便轉身向毓秀宮走去。
“姐姐這是要與妹妹生分了。”她在我身後說道。
我並未回頭,只是嘴角一處始終帶著笑容:“什麼是生分?妹妹說這樣的話,可曾想過?到底是妹妹的一番心思,姐姐我自不會平白辜負的。妹妹還是好生自斂,切莫走了順成敦盈妃的老路,步上她的後塵呢。”
說完,便同青鳶及如嫿一同走了。
如嫿見我如此,不由說道:“當年她在林府時,不過是小孩子心性喜愛玩鬧些,到底是可愛秉性。如今見她如此,奴婢是否認錯了人?”
我知曉她思及往事,便說道:“人心不古,最是善變。即便她當初秉性純良,如今也不復昔年天真可愛了。如嫿,所有人都不會是一成不變的,因此我們不可行差踏錯一步,自毀根基。”
她輕輕點頭,自然明白我話中深意。
行至毓秀宮,睦元殿早已是嬪妃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我知曉來得晚了,必定會再生嫌隙。即便王凝析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難免不鬱。
因此快步進去,依禮欠身。她仍舊還是笑著,溫語請我起身。
我輕舒一口氣,只是一旁的年念芊說道:“娘娘好生有禮,只是來得晚了,未嘗不是輕視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名分已定,貴嬪娘娘這是如何?”
一旁的湘貴人說道:“年貴人這是什麼意思?皇后娘娘雖未冊封,但已是皇后,貴嬪娘娘又能做什麼?瞧貴人這話說得不免僭越!”
皇后還未冊封,她話中之意無非是皇后還不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我便敢怠慢了。他日,若她成了名符其實的皇后,指不定我還要如何跋扈了。
我輕輕一笑,看向湘貴人:“多謝貴人出言相助,否則臣妾在皇后眼中當真是故意怠慢了。”
賢妃不過一笑:“年貴人多心了。”
我再次福禮,笑著說道:“貴人年氏,有心欺瞞皇后。”
賢妃坐得端靜有禮,側首問道:“何事欺瞞本宮?”
“方才臣妾在來的路上,恰巧遇著了年貴人,與她閒話了幾句。如今來得晚了,她卻在臣妾前頭到了,還出言誣衊臣妾,可見其居心叵測。”我低眉順目,說得條分縷析的。
“皇后娘娘明鑑,嬪妾怎敢?”她聞言忙起身行禮。
我不由一笑,如此愚鈍。
湘貴人含笑一言:“既然是沒有這樣的事情,貴人又如何讓皇后明鑑?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
“貴人年氏,不知禮數。娘娘雖要責罰,但到底是皇上新寵。”
一旁的挽晴福禮說道:“娘娘恩威並施,或許可行。”
我也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既然威儀已經有了,那麼便是恩德了。貴人新寵正盛,難免驕矜了些……”
賢妃也沒有什麼要責罰的意思,此事便這樣糊弄過去了。我只是側首看著年念芊,笑著不發一言。
遷宮之事也辦得差不離了,如今的賢妃早已成了後宮第一人,烜赫一時。
冊封典禮已經準備無誤,因著太后與王家的勢力,她的封后典禮辦得當真是豪華嫮大。太后親自出面,召集臺諫會同禮官議定冊立皇后的六禮儀制,此番冊封典禮,比之昔年皇上與白皇后的婚禮,有過之而無不及。
封后那一日,她坐在一頂三十二人抬著的金頂鳳輿軟轎子上,梳著凌雲髻,頭上戴著的鳳冠上的一顆珍珠,是南海鮮見的東珠,一顆足以有四兩。髮髻上簪著合菱玉纏絲曲簪,鏤空雕花水晶釵,五鳳朝陽掛珠釵,累絲嵌寶銀鳳簪,雙鳳銜珠金翅步搖,並一支金鳳出雲點金滾玉步搖和一支鳳凰展翅六面鑲玉嵌七寶明金步搖。身著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鳳凰是百鳥之王,百鳥朝鳳更是寓意多子多孫,尊貴榮耀。
我隨著眾人一同下跪行禮,心中已然知曉:從此之後,我在宮中,將會更加凶險!
她被授予金冊金寶,司禮的公公帶著獨特的嗓音讀者一成不變的冊封賀詞,整個太廟裡頭都是這樣獨特的聲音,聽得我頭疼。
我見鹵簿儀仗,導輿簇擁,百官宗室,列班迎候。便是在太廟裡,王凝析受封為皇后,一時間笙樂喧天,鐘鼓和鳴,盛況空前,好不熱鬧。
聽著絲竹聲響了一整天,又兼之拗不過眾妃喝了幾杯酒,頭腦都漲得疼了。歪在小榻上,不由喚過如嫿為我揉揉腦袋。我閉著眼睛,只覺得不爽。
如嫿手法熟稔,頭疼也稍稍舒緩。於是道:“如嫿,去泡杯茶給我醒醒頭腦。”
半天也沒見她答應,不由睜開眼睛。卻見眼前是玄真,我只以為是酒後頭腦發昏,看錯了人。不由
笑言:“如嫿,你怎麼成了玄真的樣貌?他現下,應當是在皇后娘娘的鳳儀宮裡了罷……”
我頭昏腦漲的,卻聽見耳畔清晰無誤的聲音:“朕來瞧瞧你,你卻將朕認錯了,該罰!”
我一時醒悟過來,立時起身,卻被他按住:“哎,別動。”
“皇上怎麼來了?”
“朕來瞧瞧你。”
“皇后娘娘呢?”我復又問道。
“自然是在她的鳳儀宮裡。”
“皇上不去陪著娘娘麼?今日是她冊後之日呢……”
“朕只想要陪著你,你卻總是攆朕去旁人宮裡……”
我心中忽而感念他真心一片,於我而言,最是難能可貴的了。但是,這樣的真心,不像是我可以留得住的東西。
“哪有,只是不願意皇上勉強待在臣妾這裡,好似臣妾多可怕,會罰皇上似的。”我略帶嬌嗔,頭疼也不那麼厲害了。
“你這張嘴,何時不那麼伶俐了,朕便不來了。”他笑著颳了刮我的鼻子,我只覺眼前朦朧惺忪,想來是醉顏微酡。腮暈潮紅,羞娥凝翠。
正是興致時,便隨口吟唱到牡丹亭的《皁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玄真聽聞,不由撫掌一笑:“朕還是第一次聽你唱歌呢。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朕與你自當白首相待。”
我笑一笑,臉上紅若流霞:“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微微皺眉:“現下沒有什麼生死,你我必會偕老。”
“皇上真愛在這些小事上較真,”我笑著嬌嗔一句,“琴瑟在御,莫不靜好。臣妾喜歡這樣安穩的時光。”
“朕自當承諾給你你想要的,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是了……”我的身子輕輕被他抱起,他緩緩笑著走向內殿。
“皇后那處……”
“皇后那處朕會去說的,現下何必提及旁人。”
我已經不知曉是酒醉了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只覺得喜歡這樣的時日。
他的吻輕輕落下來,帶著那種安穩的光暈,我只瞥見綠釉陶燈的燈光照在輕薄的鮫綃上,殿內只見一片紅色的光,甚是柔情旖旎。
我在這樣紛繁複雜、光怪陸離的宮闈中,到底還是風險迭起。哪怕是錦衣玉食,也都避免不了權術爭奪。忽而想起從前看過的《史記》裡有言:“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以妺喜。殷之興也以有娀,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姜嫄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於褒姒。”我的出現,或許是一個朝代的興起,也有可能是一個朝代的顛覆滅亡。只是,我終究是悲哀的,終究是不值得的……哪怕我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利……
但即便是悲哀的人生,我也要極盡得意歡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