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正是六月初三,太后壽宴辦得極其隆重。從前先帝在朝時由於“晉寧之禍”而時局動盪頗有內憂外患,太后的壽宴也皆是從儉辦理。如今正值盛世,國富民強,太后的壽宴也辦得極盡奢華。
一時之間,宮裡宮外皆是懸燈結彩,鼓樂齊鳴。在太液池邊的蓮心臺辦了壽宴,意取為“母子連心,憐子之心”,更是顯示出皇族親密無間。
太后壽宴於我本無什麼意義,不過是為了成全賢妃的一片心意罷了。我正端著琉璃玉盞,喝著桃花酒。那是春日裡的桃花與後來卿園裡的桃花擇選出來我與玄真一同釀就的,入口芳醇,回味甘甜。
我小飲片刻,赫然瞧見手上的嵌珊瑚銀戒指光彩灼灼,我放下玉盞,直視自己的手。素白宛若柔荑,指若水蔥凝就,圓潤細白。
就像是冬日新雪,白得仿若是純潔不染世俗煙火。可是,只有我自己才知曉,我的手上,已是沾染了鮮血的了。
當初唐之儀的死使我夢魘害怕,如今的我卻已然習慣了。宮中傾軋,波詭雲譎,我沒法子袖手旁觀也沒法子身為局外人。
因著太后禮佛,因此穿著勾勒寶相花紋服,梳著祥雲髻,上頭簪著鑲寶鹿鶴同春金簪,鑲珠寶寶塔形金簪,嵌綠松石花形金簪,累絲雙鸞銜壽果步搖金簪,外加一支鳳凰展翅六面鑲玉嵌七寶明金步搖。只見太后端然坐在雕刻有鸞鳥朝鳳圖案的寶座上,座前有四尊金佛玉佛,另兩尊翠玉佛、紅寶石佛立於兩側,都高至丈許。
今日參加太后壽宴的人有很多,包括已受封封地的王爺公侯都來了。其中有玄宸、玄宜、玄巨集等王爺都來為太后賀壽。
宸王爺是先帝的第七子,玄真是六子,因此玄真格外疼愛這個異母的弟弟。而玄宜則是先帝三子,向來喜歡侍弄歌舞取樂,最是閒適不過,只是,太過沉溺於聲色犬馬,向來不會是個有才的。而巨集王爺為先帝長子,只是母妃出身不高,因此不足以被選立為太子。
雖說當朝太后出身名門,但是進宮之時,先帝已然有許皇后在側,又頗多內寵,竟能夠從嬪位直至當朝太后,或許運氣使然也可能是手段使然。但無論是什麼原因,今日能夠居於高位令眾人叩拜的,才是贏家。
我與眾人一同起身行跪拜大禮,高呼為太后賀壽祈福。不外是祝願太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類的賀詞,半分新意也無。太后很是滿意地看了眾人一眼,沉聲道:“都起身罷!”
我又是隨著眾人起身歸位,共舉酒杯賀壽。轉眼瞧見對座的賢妃著一襲繡刻絲瑞草雲雁廣袖雙絲綾鸞衣,梳著參鸞髻,簪著萬年吉慶簪, 吉祥如意簪, 日月升恆萬壽簪,銀鍍金嵌寶福祿簪,以及一支玉鸞步搖簪。於太后壽宴,實在是應景。
只是太過奢華,只能招人眼紅。她不曾收斂過鋒芒,在這樣短的時日裡,我早就知曉她心中是如何想的了。賢妃出身那樣高,名門之後,又是太后的親信。位居一品賢妃,入宮承寵多年,自然比我得人
心許多。
因此,她對後位,可以說是志在必得。
她既然這般有信心,且又是花了那樣多的心思,那我也不能讓她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我只覺賢妃風姿俏媚,楚楚動人,想來自身也是極其看中容貌的。她斂衣走上硃紅的長紅地毯,踩著姍姍蓮步去往太后的高座。
“臣妾賢妃王氏,恭賀太后壽誕!”只聽得她聲音婉轉如枝上黃鸝鳴叫聲聲,嬌俏有餘。
太后很是讚賞地點點頭:“起身吧。”
賢妃依禮起身,身上的流蘇墜子一摞傾華,甚是貴氣嫮大。她面帶笑容,緩步立於太后左側,甚是迎奉小心。
我心中只是暗笑不已,她對後位如此熱衷,太后又如何不依你?何況,太后心中所想的,與你所想無二。
皇后,只能是王氏的。
玄真從遠處看了我一眼,我也瞧見他一襲明黃色的皇服,配上螭龍紋玉帶扣襯得他如玉溫和。
我心裡知曉,此事一行,再無回頭之日。因此在心中也暗自下了決心,不再動搖了。
“賢妃娘娘賢德堪為后妃之表率!”我走到紅毯上緩緩跪下,低眉垂眼看著自己今日穿著的如意緞繡五彩祥雲朝服的圖案,一時間鬢邊的點金滾玉攢珠步搖打在耳邊。
一應妃嬪見我都如此說,不由也都跪在我身後共同讚譽賢妃。
玄真見我真有此意,便也說道:“賢妃王氏,自入宮來一向和睦宮闈,承兆德茂,懋著馨賢,溫良仁厚,最得太后賞識。朕今覺中宮之位苦懸良久,朕深感不合,於天下社稷無所助益,今冊賢妃王氏為皇后,居鳳儀宮南苑定合殿,賜金冊金寶,望今後端敬自持,勤謹恭勉,不負朕望。”
賢妃此時早已是欣喜極了的,立時跪下謝恩。我見著時機正好,便與眾人一同敬賀。
此番鬧完了,壽宴於我早已是沒了半分意義。
從今往後,宮中王氏一族獨大。而今日,已經是王氏榮極一時。
而王氏盛極,再想要扶搖直上,已是不可能。而我,尚還有後路也可進退有度。因此,我不懼怕後來的艱險磨折……
王凝析為皇后,於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能夠被太后所顧及,玄真對我也更為寵愛。
皇后的冊封禮準備在六月十九舉行,於此之時,賢妃還來找過我一次。
那一日她正穿著鳳穿牡丹的朱紫色長衫,綰著墮馬髻,上頭簪著各色的水晶簪,珠花簪,五鳳朝陽桂珠釵,赤金鳳尾瑪瑙流蘇,並一支銀鳳鏤花長簪一支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
她笑意盈盈:“妹妹安好。”
“皇后娘娘安好。”我端然循禮,臉上盡是些笑容。
她撲哧一笑:“如今名位雖定下了,但終究還未成禮,還算不得皇后。”
我面上帶著溫煦的笑容:“娘娘是皇上與太后心目中認定的皇后人選,即便如今還未成禮,那也是皇上太后認定了
的,眾人也都知曉,賢妃即是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后。”
無需我說什麼,她都已經是認定了的皇后了。我又何須多說些什麼?無非也就是錦上添花罷了。
“妹妹的功勞在裡頭呢,姐姐我銘記於心,永誌不忘。”她笑得越發動人,鬢髮上的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晃得我發暈。心頭忽而湧起一股噁心來,突然就厭惡起這樣的生活來,也厭惡著這樣如花的容顏起來。
我隨口說道:“臣妾哪還敢自詡功勞呢?皇后之位是娘娘自己贏得的,與臣妾本就無甚關係在裡頭。太后與皇上都是意想娘娘為後,臣妾如今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賢妃的笑容是那樣嬌俏,看著外頭越發濃密的綠意:“如今姐姐我心想事成,妹妹也位居貴嬪之位,當屬心事如意了。只是,姐姐我仍舊擔心後宮裡不乏有意圖篡奪後位之人,因此,萬事還需要妹妹從中攛掇,為姐姐我稍稍留意那些人所動。畢竟,皇后,不是人人都能夠當上的。”
我何嘗不知她弦外之音?她無非是旁敲側擊地告訴我,不要意圖她的後位,否則,那後果不是我能夠承擔的。
“娘娘高看了,臣妾哪有那麼大的能耐呢?無非是倚靠著皇上的皇恩浩蕩,因此才有幸得蒙恩幸。現下娘娘是宮中贏面最大的主,自然萬事都以娘娘為尊,哪還有臣妾的置喙之地?”我半開玩笑地說著,“娘娘即將為中宮之主,應當萬事看開。畢竟娘娘才是最為尊貴的主子呢。”
她微微綰了綰鬢邊的累絲絹花,又侍弄了手上的碧玉釧子,才施施然道:“妹妹當真是聰明人,睿智天成。姐姐我向來笨嘴拙舌的,妹妹要好好指導我才好呢。”
“尊不尊貴原不在出身高不高,而在於宮中人心所向。”我笑著說道,“宮中吹的是什麼風,下得便是什麼雨。娘娘是人心所定的皇后,因此格外尊貴些。”
“與妹妹這樣的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姐姐著實是聽著舒服。”她手上的紅丹蔻最為鮮豔光亮,怕是走南闖北經歷得多的人呢也都是不曾見過這樣好的丹蔻呢。單單是見她衣著,便是不啻萬金之數。
“娘娘如今心想事成,自然是聽什麼話都是順耳的。且娘娘心中歡喜,臣妾所言不過錦上添花罷了。”我再次提及錦上添花,不過是希望她能夠不再盯著我而已。
“錦上添花未必不如雪中送炭,只要有心,旁人便都是會記著的。”她笑了笑,明眸皓齒格外風韻。
“那本是臣妾的福氣。”我微微福一福禮,欠身帶動身上的環佩琳琅,叮然有聲。
或許,她未必不曉得我本沒有奪位之心,此番一味打壓我,無非是為了多一重心安罷了。一般女子皆是患得患失,她亦不除外,我亦不除外。因此物傷其類,我總是不以為意。
她終究在入宮數年之後,在我的助益下,在太后的欣然允諾下,終是登上了極其尊貴的皇后之位。
而我,也終於完完全全投入到宮廷傾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