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這般,心中想起了多年前的遂風……
那個時候,他也這般年輕,也是這樣深情款款地看著我……
我心下不忍,於是寬慰他道:“令珩,你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哀家會命鍾傾愛來醫治你,你的病務必會好起來,你和卿卿也必然會安好如初!”
“真是想不到,令珩一直敬仰的娘娘,有一天也會說謊騙人……”令珩釋然一笑,“令珩病軀,絕然給不了卿卿安穩歲月……而且,那麼些時日來,令珩所作所為,必然讓卿卿心寒徹骨,令珩不敢奢求卿卿原諒……”
我沉默,而令珩則是又道:“令珩知道陛下的心結所在,其實與令珩也別無異處。當今聖上的禁忌是枇杷,這是令珩一早就曉得的……然而當初令儀進宮前,令珩也曾對她說過,讓她不要開口提此二字,令珩猶記得當初令儀只笑著迴應:‘令儀不過是奉命進宮,與陛下無情無份。即便幼時一起長大,令儀也曉得那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此番進宮,令儀也只是想要謀求一個安穩,決計不會輕易去招惹他。’此番看來,令儀所言,其實不過是一番痴心。而令珩也只是懷揣一顆痴心,請求太后將卿卿帶回去!”
我聽聞令珩轉述令儀的話,只覺得心情鬱結不少。令儀何等聰慧,自然曉得永譽待她無情無份,然而她這一份清明念存,也讓她懂得明哲保身。只不過這一份情,這一份默然,於永譽於令儀來說,都不過是累贅。
我在心裡暗暗嘆息一聲:令儀的本性並不壞,她只不過是在這宮中被寂寞浸泡得久了,她,也只不過是寂寞了。只是太過可惜,永譽並不懂得令儀的心思。否則他們二人若能夠相互扶持,我也可以了卻一樁心事。然而,這終究也只能讓我成為遺憾。
我雖感念他情深,卻也是不忍心愛的侄女兒再受傷害,兩害相權取其輕,我最終也還是同意了令珩所言。
此事被卿卿得知,卿卿便伏在我的懷裡大哭起來。而我則是立時寬慰她:“不要哭!不要哭!你現在懷著孩子,切記不要哀慟大哭!”
“我沒有犯七出之條,他不能休了我!我還懷著他的孩子!”卿卿只是悶在我的懷裡,哽咽道,“太后,讓我見見他!讓我見見他!”
“何必呢?他不想見你,你又何必再去見他?兩人互相折磨,何苦……”我卿卿拍著她顫抖著的背脊,柔聲勸道。
而卿卿卻道:“太后!卿卿沒有做出對不住阿珩的事情!沒有!”
“我知道……”此刻的我已經換了身份,此刻只是她的姑姑。
“那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這樣對我……我以為,我以為我會和他很好的。我以為只要我告訴他我有了身孕,他一定會很高興的!自從他病了之後,他始終都是悶悶不樂,我以為他一定會開心的!”
“卿卿……你不可以這樣傷心。”我道,“令珩必然有他的苦衷……”
“卿卿。你知道麼?你一定要好好的,你的這條命,可是當初的福音。”我輕輕開口,“你要好好
留住你這一條命,因為你是你父親最疼愛的女兒。若是此刻他見到你這樣,豈非要傷心死了?”
卿卿不再說話,只是默然抽泣著。
而經此之後,卿卿心中疲累,幾次欲見令珩,但都被拒絕。
直到後來哥哥決定將卿卿接回林府,臨行前撂下一句沈林兩家當真不適合結親。
我是知道哥哥想起當年的舊事,才會有此感言。其實當初,若非是我一心想要成全令珩和卿卿,哥哥也是不會同意兩家再次結親的。其實,哥哥也是想起當年的事情,也最疼愛這個大女兒。但也終究不忍心拂了兒女情意……
而卿卿心知此回一別,從此與令珩相見無期,於是懇求哥哥再讓她見一見。哥哥見女兒如此,不免心軟,於是也最終同意了他們二人最後的相見。
我放心不下,一直陪同卿卿去尋找令珩。
卿卿一直居住在有鳳來儀,但是令珩卻是為了養病早已經搬去了碧梧別院。
“阿珩呢?”卿卿問了一個小廝。
而那小廝則道:“少夫人,少爺在碧梧別院……”
“好,我現在就去……”
當我們到了碧梧別院,我抬眸看見那幾個金漆大字,心中不免絞痛了起來。
碧梧棲老鳳凰枝。
即便令珩離開,也始終不忘記卿卿。卿卿所居的有鳳來儀,和他所居的碧梧別院……
他……還敢說他沒有愛著卿卿!
卿卿見此,不由目中起霧,輕笑道:“碧梧棲老鳳凰枝,阿珩……阿珩,你還敢說你對我沒有情分!”
卿卿徑自走了進去,我只是留在門外。但是門內情景我卻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令珩坐在瀉滿金色陽光的窗臺前靜靜看著書,那樣淡然的神色簡直像是天神一般。此刻的令珩全然不像之前那般落魄的模樣。
卿卿見著令珩穿戴乾淨梳洗好了,以為他的病已經好了。於是放心下了,輕聲喚道:“阿珩。”
令珩這才抬起頭來,見到卿卿站在他的面前,於是淺淺笑了起來。如此溫和的笑容,簡直比這晨光熹微還要華美幾分,卿卿不覺痴惘地看著他。
“卿卿,你來了?”他笑了笑,溫和從容更勝從前。
“卿卿,你這是要走了麼?”他聲音輕輕的,卻好聽得很。
卿卿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唱首歌給你聽罷?”令珩站起身來,走到窗臺前面,凝視卿卿。卻也不曾等到卿卿迴應,便唱了一首《桃夭》給卿卿。
以《桃夭》作為訣別曲,卿卿不由又傷心了起來。
“不要哭,不要哭……我最怕女孩子在我面前哭了……你若一直哭,妝也要哭花了。”他的聲音漸柔,“何況,你還是我最喜歡的卿卿……好了,卿卿,別哭,不要再為我哭……”
他喚她走近一些,將手拿出窗外,將卿卿額前的碎髮捋到而後,然後打量了一番,滿意道:“我的卿卿,就該這樣宜室宜家。”
卿卿目中帶了幾分驚疑,看著他,半晌無話。
“好了,卿卿,你該走了……”他輕聲道,“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我的妻子……你和我再沒有半分關係……你走吧,他們不會再為難你了……”
隨後又從袖口拿出一件東西轉交給卿卿,我定睛一看,原是贈了她一張薛濤箋,幾番叮囑她回家再看。
卿卿點頭轉身欲走,而令珩又急急喚道:“卿卿!”
“嗯?”卿卿回首,疑問道,“怎麼了……”
“我……我只是想起來,我還沒有同你告別……”他立在光影之下,連衣服都被印出幾分淺淺的金色。而他的聲音漸低,竟有幾分不真實。
卿卿再無法待在那裡,轉身便哭著跑開,卻從此沒有瞧見令珩落淚心疼的模樣。同我回到馬車上,我想起令珩的模樣,只覺得心中酸澀不已。
令珩只是看著卿卿越行越遠的背影笑著,喉嚨似有哽咽之意,嚥了好久終於將口中那股味道嚥了下去。他就那樣站在窗前,屹立不倒的樣子。和從前成為卿卿的依靠那樣,別無分別。
卿卿沒有再哭出來,只是拿著那張薛濤箋,呆呆地看著上頭描金紅底的式樣。到了最後,她還是忍不住開啟,卻見裡頭是一闋令珩親自作好的《眼兒媚》:當日青春自風流,佳會玉舟頭。舊年相守,新歡依舊,簾卷情柔。雲泥對恨春水悠,新月也知愁。言歡把酒,行雲不候,覆水難收。
她看完這一首詞,已是泣不成聲。
我剛想要出聲寬慰一二,卿卿卻是哽咽道:“太后,阿珩……他一定要傷心死了!我下次肯定見不到他了……他一定……”
卿卿哭了好久,只是因為她想起了從前在沈府的時候與他泛舟遊湖,談笑風生。
那一年春草叢生,杏花開遍枝頭。她與令珩去渡口泛舟,言歡把酒。回到鳳來儀樓,她捲簾時似水情柔,而令珩遠望她星眸,立誓長相廝守。
她時而在閣樓上捲簾眺望,而他在案牘上看文書通牒。她有時會紅袖添香,為他形神安靜。而後言歡把酒,暢談人生。行雲已過,而此番覆水也難收。
卿卿待在林府不肯再嫁,無人能夠改變其心意。而哥哥無法,只能由著她。
但是不久之後,沈家訊息傳出來令珩已經過世,我與哥哥驚懼的同時也已經商定好,此事不能夠告知卿卿。但是意外之下,卿卿得知,悲痛萬分,只想要去看看他。
然而我與哥哥不允,她便悲痛欲死。
“求父親讓我見一見他!我是知道的,我知道自那次分別必然是陰陽兩隔!父親!求求你,讓我見見他!他不見了……我要去找到他!”卿卿跪在我和哥哥的面前,雙眸通紅,顯然是哭了很久的。
我忍不下心來,俯身前去扶她,而卿卿則是朝我叩首道:“太后,卿卿求求你!若是卿卿去了,阿珩見到我在他身邊,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卿卿,他已死了……”我不忍心道,“你再也找不到他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