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至營外數百步直至再跑不動,狠狠呼吸。
卻聽得身旁‘嗖嗖’而過的聲音,我心中一驚,暗暗思忖。抬起頭來,正是幾支利箭射來,我驚魂未定,閉眼準備赴死。
在閉起眼的那一刻,手臂突然被一股力量拉開,聽得一聲悶哼,我急忙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無塵為了救我,身中兩支利箭,臉色蒼白就要向後墜去,惟一不變的就是手上的力氣還是那麼大,將我牢牢拽著。
身旁有人扶著,並且聽得一聲一聲粗獷的呼聲:“軍醫,快傳軍醫!將少主速速移回大營,快快!”
我呆呆的望了眼將箭射來之處,是真的麼,玄真,你真想殺我?
我站在營外看著服侍之人急急地端著一盆盆熱水進去,又端出一盆盆血水出來。我望著那些血,喉嚨愈加哽咽。原本,原本躺著中箭的人是我,這些血原本該是我流的,該死的人一直是我。
我心中大急,顧不得身份,掀開門簾便闖進去。看到的是幾個軍醫正為無塵包紮傷口,幾個老將士在一旁卻早已老淚縱橫。
我心中正難過著,便聽見無塵氣若游絲的話:“倘若不是發生太突然,我一定不會冒險去救你,你別自作多情!”
不管是怎樣的,我都謝謝你。
正欲上前細瞧,頸間冰冷的刀刃已搭了上來:“賤人!你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殺死無塵的麼?”
我心知是故人,卻仍不確定,回頭去瞧。果然不出我所料,蘇念言。
“竟是你!”她似是不敢相信,刀刃低了幾分,復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無論是誰,都得死。”
“住手!”我聽得一聲帶著憤怒的驚呼,急急回頭,才知道是無塵捂著傷口困難喊道。那些原本被止住了的血,又將紗布染成鮮紅。
見他一臉痛楚,我不管不顧的推開蘇念言,徑直跑向無塵。而後是她輕輕的嘆息:“我就知道,除了她,誰還能如此讓你束手無策。”
我見到無塵的冷汗津津,順著那傷口瞧去,原先鮮紅的血液轉眼顯出紫黑色。我驚嚇不斷,冷眼瞧著那兩支利箭的箭尖,還帶著無塵的血。
“無塵的傷勢如何了?”蘇念言幾步上前,急急問道。
“請少主饒命啊!”那幾個軍醫被嚇得汗流浹背,大氣也不敢出,“少主身中利箭,習武之人本是身子強健。奈何那幾支利箭的箭鋒上下了斷腸草,少主身中劇毒!性命攸關!如今毒液已入心脈,奴才束手無策啊!”
什麼?!斷腸草,人斷腸。
無塵,不只是你,連我也入了這局。
我已經敗下陣來了,你好起來好麼?
“庸醫!給我滾開!”蘇念言手執長劍,向我怒道,“全是你,倘若不是你,無塵又豈會中毒?紅顏禍水啊,今日,我就徹底絕了你的禍害!”
我直視她的眼,像是要把她心底的仇恨看出來。愛愈深,恨愈深,蘇念言,你對我的恨全是因為你往昔過於執著!我今日若命斷於你之手,是天意為之!
“你給我住手!把劍放下!”我不知無塵是何時起身衝向我面前,將那鋒利的長劍狠狠握在手中,那深色的血液漸漸從掌縫中滲出。
我正要上前一步時,卻聽得一個侍婢從帳外慌忙跑進。我認得她,她是雪樗公主的心腹,名喚汀蘭。
她一進來便撲似的跪在無塵面前,淚流滿面:“少主,夫人她!夫人她……血崩了!夫人聽聞侯爺身中數箭,驚了胎氣,產下小姐便開始血流不止!”
血崩了?!我暗自驚疑,卻看見無塵自我面前倒下,一時間又是一聲聲的驚呼。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無塵,我的一生被你毀掉。而你的家,卻是被我親手摧毀。原來我欠你的比你欠我的還要多,我對不起你。
“你終於把曲家毀了。”我兀自傷心自責,卻聽得蘇念言無力的聲音從耳畔響起。我順著她的聲音望去,她正一臉頹然,完全沒了方才的盛氣凌人,劍拔弩張。
“你們
都給我滾出去!”聽得無塵的喊聲,我更加無地自容。捂臉打算離開,卻被其他的將士拿刀攔住。
“放她走!你們誰都不能傷她……”無塵的聲音漸漸弱下去,似是沒了力氣。
“少主不能以婦人之仁饒過她啊,萬一少主有個閃失,萬代江山的千秋霸業可就灰飛煙滅了啊!”那幾人仍是不甘心,看向我目眥欲裂,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
“你們都退下。”他漸漸失了力氣,揮了揮手,“你留下。”
他指向我,漸漸沉默。
帶到大營中只餘我與他時,我哽咽不已,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你轉過來啊,睜開眼睛啊,你不是最想看我如何死的麼,你就要如願了。”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語氣卻柔軟下來,“看看我,我要死了。”
聽聞他這一句話,我再也按捺不住,含著淚跑向他,彷彿以為這一次我等上他來找我了一樣。我坐在榻前輕輕伏在他的懷裡,就像從前無數個日日夜夜,我見著他那種欣喜的感覺,他還是從前那個溫潤如玉的曲無塵,而我還是那個不諳世事的林嫣然一樣。
無塵,我記起來了。我從沒有恨過你,那些傷人傷己的話我收回,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對我笑,只要你一人,你帶我走,好不好?不管是天涯海角,不管是紅塵俗世,只要有你在,只要我們在。
“無塵,你其實一直在我心裡,就像我的信仰一樣。”我帶著哽咽出聲,雙手將他擁緊,“無塵,你帶我走吧,你說過要看護我一生的。”
“你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根本不需要我來護著了,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我感覺到他在慢慢摩挲著我的發,可是他的力氣卻在變小,他胸膛的跳動也緩緩變慢,溫度也在悄悄變化著。
“無塵無塵無塵……”我擁著他,想把我的溫度傳給他,可是好像仍舊沒有效果。無塵,我好怕,在宮中的幾千個夜晚就像夢魘一般,可我都沒有這麼害怕過。無塵,你是我想守護的人,所以我好害怕,你是不是再不會對我笑了,再不會為我吹簫奏琴了,是不是……再不會回到我身邊了?
“你會記著我麼?想來不會吧。你我之間隔了這麼多辜負,怨懟,選擇……我還負了你一生,你怎還會記得我呢?我是這樣不堪的一個人啊,他日,你若記起我,也必定是極醜陋不堪的回憶,倒不如忘了。”我伏在他身上,看不見他的表情,我想他此刻正如我一樣默默哀泣。你我今生最大的遺憾並不是不能執手到老,而是,在我們步履維艱,機關算盡,窮途末路之後,仍是不可挽回地失去彼此。
“還記得麼,你?這枚芙蓉花香囊是你當日親手贈與我的。我一直沒有忘記,也一直戴在身上……嫣然,你知道麼?”他從腰間拿出那枚芙蓉香囊時,他的笑容裡含著欣喜,我何嘗不知。
“我知道的……”當日在桃花樹下,我贈他芙蓉香囊,他贈我青玉笄,彼時互贈的旖旎心境卻再也不復。
他輕輕嘆息一聲:“只不過我不還你了,他日入墓之時,我也就不算是身無所繫了……我這一生,以為愛極了卿然,到最後,心裡卻只有你一個人……你我錯過了那樣久,那樣久……”
我沒有回答,他卻說得:“恨我麼?”
“大概是恨的罷。”
“我知道。”他輕笑,用手指摩挲著那枚香囊,戀戀不捨,怎麼看都看不夠的樣子。
“不過我的愛比恨多一點。”
“什麼?”他像是太過專注於香囊,沒有聽清我的話。
“我是說,我愛你比恨你多一點。”我忍住淚意,輕輕道。
“無塵,我求求你,你好起來,你好起來就帶我走好不好?這江山我們不要了好不好?我不介意你已有妻子兒女,只要你在,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嗚嗚咽咽地說著自己都不知道的話,無塵,你往日再傷我,我都不介意了。
無塵無塵,請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這一生注
定是有一場天下之爭,對於天下人,我算是求仁得仁,而你,我這一生都算是辜負了。他日史書工筆,我註定是以失敗為終,即使這場烽煙還未真正掀起。但我一點都不後悔,你是給我解脫的那個人,我很開心。我這一生,從沒有為自己好好活過,總是為曲家揹負了太多,可是,我很累。嫣然,往後你若想起我,你一定要記得,一定要是當年的我。”他的聲音透出看破紅塵的豁然,這種話卻很讓我害怕。
“無塵,你不要說那麼灰心的話,我都知道的。你一定會好起來,會帶我走的。”我閉上眼睛,想讓眼淚留在眼眶裡,“你已經兒女雙全,無塵,你不為我,也要為他們而活啊,那麼幼小脆弱的生命,需要父親的疼愛……”
話到最後,是在哽咽的不行,可是我不能讓無塵感到我的異樣,狠狠咬了脣,生生遏制住。
“你我再不需要自欺欺人了。有些話我總是來不及告訴你,有些事我總來不及為你做。到如今,都變成我力有所逮,力所不及的事了。”他的氣息越說越弱,我從他身上起來,將他的頭放在我膝上,那樣親暱溫暖的姿勢,我這一生只能有這一次。
“有時候我會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這雙手,這個人狠心地把你送進皇宮。明明知道那裡面的日子苦不堪言,顛倒磨折,可還是狠下心了……所以,嫣然,你千萬要記著,我還是當年的我……”他握著我的手,冰涼得像是從冰水裡剛拿出的手。兩隻冰冷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試圖給彼此溫暖的時候,其實我們都不知道,已經傷害了彼此了。
“我不是其他人,你的話我不會應承。除非你痊癒了,完好如初才作罷。”我忍住哽咽使著小性子,無塵,這一回,你依了我吧。一定,要長命百歲呵!
“嫣然,我很疼……”他的額頭開始佈滿冷汗,身體正慢慢蜷縮著,“再也回不去當初了,我就要死了。我雖沒有得到畢生所愛,可是我知道她過得很好,比在我身邊要好得多,我很放心。”
他的眼睛望著榻上方的營帳子,空洞而無神。他的毒已經開始發作了,而我卻什麼辦法都沒有。
“無塵,我想回去佳成苑,我還想看那一池紅燈,無塵,你帶我去看好不好?”我含著淚意卻笑出了聲,“無塵,我不是美人,天下顛覆關你我何事?我們去煙雨江南,戈壁漠北……”
他靜靜地笑了笑,眼神倏地清晰不少,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為我抹去那些淚漬。難得帶上溫柔的語氣卻含著傷懷:“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只要江山,原來我要的,和你相差無幾。這輩子,你沒有逃過我和玄真,下輩子,你千萬不要遇到我們……”
“傻子。我沒有做過什麼好事,能夠相見已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好的事。我不必上窮碧落下黃泉便可以與你相遇,不是天意麼?”我撫上他的手,緊緊相握。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我不需要這般辛苦便可以與你相遇相知,難道不正是天意麼?
“你才是個十足十的傻子。你不知天意如刀麼?”他的眼逐漸渙散開來,帶著難以言喻的情感,那隻撫上我臉龐的手也漸漸變得沒有力氣,我急急抓住那隻手,心中一急,眼中蓄滿的淚又滾滾而下。
“你不要難過,我不願意讓你看到這樣的我。如果果真有下輩子,我怎麼可能不去尋你呢?只是,那時候你一定要等上我啊……那時候,我帶你去看煙花三月的江南,孤煙落日的漠北……去看十里的桃花紛飛,再看十里的芙蓉花開……你要記得,我總在你身邊的……他日奈何橋見,我一定站在彼岸花開得最美的地方等著你……我的軒車,再不會來遲了……嫣然。”他斷斷續續地說完這段話,我親眼看著他的手自我的臉上無力地滑下,蒼白的面容卻帶著無憾的笑,眼角有一絲的淚漬。
我眼前的這個男人,他再不會對我笑了,再不會給我一世長安的承諾了,再不會陪在我身邊了……
他這樣溫柔的樣子,總讓我記起,那一年的情竇初開的喜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