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下次不要再做出這樣的事情了,知道了麼?”
我不說話。
“嫣然,你聽到了麼?”
我仍然是不說話。
而玄真又問了第三次:“嫣然,你記住了麼?”
我一如既往地保持著這份沉默。
他將我的頭抬起,迫使我與他對視著,他的眸子如黑夜一般沉寂,他的脣張張合合:“你知道麼?你嚇到我了。如果你再做出這樣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會如何?只要是會傷害到你的事情,我都會深惡痛絕。”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凌厲決絕。
而忽而一改凌厲和決絕,他放軟了語氣道:“不要再嚇我了好麼?如果你出了事,我該如何?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如何?”
我沒有想過,我哪裡敢想。心裡這樣想,但是說出口的話,卻是這樣:“那我問一問,若我今日出了事,你會如何呢?”
“生不如死。”言簡,意賅。
我淡然搖頭:“不會的。你是睥睨天下的君王,哪裡會為了一個女子而生不如死呢?”
“不,誰言君王無愛?君王也不一定是愛美人更愛江山。我不是為了一個女子而生不如死,而是因為愛情生不如死。更何況,這是我的命。嫣然,你不知道,你於我而言,是我的命。”他笑,“所以,你怎麼捨得?你怎麼捨得置自己於不顧,讓自己幾次三番身涉險地呢?若你出了事,天下於我而言,也不過是錦繡空樓罷了。嫣然,你要知道,我愛江山,可我更愛美人,更愛你。”
他說得這樣感人,我的心縱然是再如何鐵石心腸,也不免為他動容。於是,下一刻,我便攀著他的身子,狠狠地吻住了他的脣。
冰涼,我只覺得他的脣很冰涼。
但我,渴求著他的溫暖。於是,死死地抵住他的身子,縱容自己放縱這麼一回。
他起初是有些怔忪的,但見我如此,也更是觸動情腸。
於是,他也摟著我,更加用力地吻著我。
總是覺得有些溫暖了的。我的眼淚卻在這一刻再也收不住了,一時之間竟是淚如雨下。他輕輕地將我的眼淚都吻幹,然後他喃喃道:“苦的,這麼說這一刻你竟是不開心的。嫣然,我怎麼才能夠讓你真的開心起來?”
聽他這麼說,我的心忽而抽痛了起來。於是,我只能夠尋著他的脣,更加用力地吻住。以吻封緘,我第一次明白這個意思。
我的人生,早已經沒有了意義,也再不會精彩紛呈。但我願意認命。
因為,時至今日,我才真的明白一切。
原來,所謂情深,也不過是辜負。
即便是無塵或是遂風,再如何對我情深,也不過是要為了身家性命而對我可以遠離。而到了危險的時刻,他們也是要先顧著妻兒的性命的。呵,我算什麼,我林嫣然,到底算什麼?
不管是口中還是心中,都是苦澀一片。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竟然也學會了口是心非,強笑裝歡。
明明心裡疼得要死,也會口上假裝雲淡風輕,不屑一顧。正如我對那些平穩靜好的歲月的渴求,卻總是得不到的那份悲慼。
時至今日,我也終於明白,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感念玄真對我的深情一片,卻不知道原來自己同他是一樣的人。都一樣,一樣的可憐。為什麼是可憐呢?只因為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他們的人生裡再也不會有我,而我的人生裡,從此與他們永作別離。
我攬衣而起,外頭夜風微涼,皓潔明月光暈揮灑滿地清寂,一如白霜匝地。外頭是洛亦華一人獨立,我見他如此,本想離開,他卻好似早早便料到了我會出來似的等在這裡,他道:“來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問我,於是沉默。
他見我不說話,於是轉身看著我。
我無言以對,只好說:“大人不該等我。”
“我知道。”
他是個懂得進退的人,這點我很清楚。而我也對這點自嘆弗如,他總是知道什麼樣的尺度,對我們大家最好。
“先前的事情,我要多謝大人。”他知道我所指的事情,於是微笑。
“即便不是為了你,我也會去做。皇上他,是不會容許王家一門獨大的。”
“我也知道。”
至此,無話可說。
“錦瑟還好麼?”
“你已經見到了。”
“她很好,我知道。”我若有似無地嘆息了一聲,“只不過,我還是想要再問一問你罷了。”
“有些話,我們都應該要一輩子放在肚子裡的。即使是它腐爛了或是在心裡生了根,也合該是一輩子不宣之於口的。”
“是的,如你所願。”我微笑,覺得有些冷,於是回去。
洛亦華,你我之間,言盡於此。恐怕來日再相見之時,也不會有再多交集。
心裡彷彿是空了一塊地方,風猛地灌進去,倒是嗆得我一陣咳嗽。
我拽緊了衣衫,提步去了無塵那處。
他見著我,並沒有幾分意外。
而我則是開門見山地問:“今日之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若是與我有關如何,與我無關又如何?”他淡然微笑,“反正你心裡也已經認定今日之事是我所為了,不是麼?”
我的臉忽的一紅,竟是被他說中了心事。
而我卻依舊問道:“難道不是侯爺計劃好的麼?”
“呵,你不信我麼?嫣然。”他笑,負手而立,正如我第一次見到他那樣。
“不信。”這一次,我選擇了實話實說。
“呵,果然。”他哼了一聲,“你不止是不相信我,除了你自己,你怕是誰也不信的。”
我點頭,才發覺他看不到。
“嫣然,你知道你的死穴是什麼麼?”
我搖頭。
他笑:“你果真還是懵然不知。你知道麼,你的死穴,你的桎梏,都只有一
樣。那便是怯懦。你不敢自己輕易去相信,也不敢面對你害怕的。你只會一味地逃離,一味地不屑。你害怕失去,所以不敢得到。”
我心下一涼,只是難受不已:“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改變不了這樣的現狀,不是麼?哪怕是我機關算盡,哪怕是我低聲下氣,都沒有辦法的!而你也知道的,為什麼,為什麼還要一直逼著我做權衡,做選擇呢?你明明知道我不敢輕易做出選擇的,可是你還是用你的溫情,用你的情意來做託詞,讓我不得不做出選擇!你一直以來都是明白的,我心裡的天平永遠都偏向你那一端,所以你也變得有恃無恐了,是不是?侯爺,你以為我沒有心的,你以為我林嫣然是沒有心的,所以才這樣做的,是不是?我承認,我很嫉妒雪樗公主,因為她可以無憂無慮地嫁給你,同你一起生活,為你生兒育女,她那樣幸福呵!而反觀我自己,我又是什麼下場?我為了你,讓自己幾次三番落入危險的境地,為了你,我犧牲了那樣多,可還是得不到你的一笑一顧。我甚至是在與你相遇的時候,都還是要顧忌著你我之間的身份,我都不敢正眼瞧你。可是,我卻要笑著看你和雪樗公主舉案齊眉,鶼鰈情深的樣子……侯爺,你不覺得這樣很殘忍麼?”
他略怔了怔,旋即苦笑:“你從來不曾和我說過這樣的話,你不說,我哪裡會知道呢?嫣然,是你將你自己陷入了桎梏裡。”
我掩面:“是,是我合該如此。我心裡的心魔我自己斷不了,給侯爺看也無非是亂了侯爺心意。這般得不償失,我居然現在才發現,真是可笑至極啊。”
“你這樣又是做什麼?”他蹙眉,“若是你現在要放棄,我也不會強求你。”
你看,他就是這樣的人啊。
他的深情,不過就是這樣的自以為是,不過就是看準了我的心思啊。
“我的心魔是求而不得,我斷不了,而侯爺也不要再同我說起這些話,為侯爺做的,答應侯爺的,我不過反悔推諉。”
話盡,我終是離去。這一次,我是心甘情願地退出。
再不會為這個人傷心悲哀了,再不會了的。
他有他的愛,我算是什麼。呵,一枚棋子?
我的情意,我的思念在他眼裡不過爾爾,他又憑什麼一次又一次地這樣來傷我呢?
從前我聽人講過,說是什麼只要一個人愛得比另一個人多,那麼久註定要以失敗終結這段感情。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了贏面。一開始,付出的就比另一個人多得多,所以失望也會比另一個人多得多。這便是愛情。
可我,如今說放棄,可不可以?
我的悲哀,我的桎梏,就是怯懦。我知道。
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哪怕是無軒沈遂風洛亦華的情深,於我而言,也不過是求而不得的東西。那是一種碰一下就會死的東西。
可是愛情,便是好像你不答應他,不去碰一碰,就會死一樣。
多麼可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