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費不費心的話,不過是想要給你一個驚喜,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我靜靜地說道。
“奴婢很開心,很喜歡。多謝娘娘成全。”她低著頭,略略想了片刻,“不過,還請娘娘憐惜。”
“怎麼說?”
“還望娘娘過幾日將莫愁送回去罷?”
“為何?”我不解,莫愁進宮就是為了陪伴姐姐的,如今不過見了一面便要我送回去,這是何意?我再問,“莫愁來了不久,怎的你就不想見了麼?”
“並不是這樣的。”青鳶輕輕地搖了搖頭,“只是宮中人心傾軋,奴婢捨不得讓妹妹時時刻刻都身處於此。奴婢此生已然是註定要在此了的,而妹妹在江南時已放縱逍遙慣了的,怕是約束不好,反倒是令娘娘為難。”
她此話倒是不假,我剛想回應她,一旁的莫愁便開口說道:“姐姐不必這般,妹妹知曉,必然會收斂起自己的玩鬧之心。姐姐,我想要陪著你。”
青鳶一怔,眼中閃了閃,眼淚又重新漫回眼底。她一抹,輕輕笑了笑:“才說要好好收斂的,這會子卻忘了。在這宮裡頭,除非你是主子,否則在主子面前,就要自稱奴婢。這是自知之明。”
我搖搖頭,示意青鳶不必這樣苛刻約束。但是青鳶謝絕了我的好意:“娘娘不能夠這樣縱容莫愁,只因為奴婢是在教她宮廷的生存之道。在宮裡頭若想要活下去,最重要的,不是要有美豔的容貌,過人的心智,而是要有自知之明。與尊上者,不可語出無忌,更不可以爭鋒相對,也不得出言不遜,否則終會招致禍害。奴婢知曉娘娘會保護好莫愁,但是莫愁如此,一則是讓宮裡人有話柄可言,說是娘娘教人不善,缺於管教,二則是莫愁若得娘娘庇護,恐怕來日若是離了娘娘,也終是不成的。所以,娘娘,奴婢此行,必然要好好地將莫愁帶好,務必讓她此生平安喜樂。”
我心中暗歎她籌謀至此,也暗暗贊她護妹心切。
一看到了莫愁,我又是想起了娉婷。
娉婷與我的嫌隙過深,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解除的。她對我的誤會,恐怕也已經深得無法根除了。即便有一日我與她盡釋前嫌,也恐怕,是再不能夠回到從前那段美好的生活了。
時至今日,我依稀還能夠記起,當年的娉婷,是如何的明豔動人。我與她同在姱園之中,一起度過了十餘年的光陰呵!
還記得,那幾年裡,我與娉婷美好的回憶。她自小便喜歡石榴花,而我喜歡桃花。她說她將來必要和我一樣求得一位一心人,她也說過,只要心還在,沒有什麼過不去。那幾年,是我同她,最美好的幾年。如今的我,即便是再想對她好,再想要她安樂,也不過到此為止。
我已經不敢再輕易打擾她了。她的生活,漸漸地,漸漸地脫離了我的生活軌道,開始朝向她自己的未來前行。
而我身邊的人漸漸都得了美滿,
我便更加渴求親情的關懷和溫暖。可是,我身處深宮,哪裡能有這樣的溫情呢?
於是,越沒有,我便是越渴求。
在宮裡頭,我能夠信任的人越來越少,敵人越來越多。唯一可以稱之為知己的,也不過只有青鳶和如嫿這幾人。而我呢,則是在這樣漫漫的煎熬裡,學會了隱忍和藏起自己的情緒。
這幾日已經是將近八月末了。宮中新植的石榴花謝了一大半,反而是玉簪花漸漸地開了。青鳶的小妹妹很喜歡這些玉簪花,總是纏著我和青鳶陪她去上林苑觀賞。而我呢,則是與青鳶有其它事情要做,於是也是吩咐了沈流雲陪著她盡興。
沈流雲雖不願意,但是莫愁小女兒情態,他也是不忍拂了的。所以也是時常陪伴在側,倒是讓我頗放心。
只不過,這樣的放心,卻沒有維持很久。
我在宮裡頭曾經再次遇到過許順儀,那時候我正陪著青鳶莫愁去賞花,而她正衣著光鮮,被幾人簇擁而來。
那一瞬間,我幾乎,幾乎要想起從前的王凝析。
何其相似!何其相似!
我沉下心來,只做不覺。
她朝我行禮,道:“娘娘好雅興。”
“順儀也是如此。”我不動聲色地迴應。
她微笑:“臣妾聽聞娘娘前幾日將青鳶姑娘的妹妹接入宮裡來了,想來便是這一位了罷。生得好生齊整呢,倒是很像青鳶姑娘。”
“姊妹終究是相像的。”
“也難為了娘娘,”她含笑,輕輕側身摘過一枝玉簪花來,“娘娘體恤下人,竟能夠這般為她們,臣妾自愧弗如呢。”
她語出不敬,而我卻仍帶笑意:“是麼?不過是尋常事情罷了,倒是順儀說大了呢。”
“不知娘娘此行為落入旁人的眼中,會否是娘娘邀買人心的手段呢。”
“旁人吃心是旁人的事情,妹妹總也不會吃心罷?”我笑著接過她手中的玉簪花,隨意地插進莫愁如雲的鬢髮之中。
“豈敢呢,臣妾哪裡敢吃心。”她笑意盈盈,眸光一暗。
“那不就是了麼?”我看著她道,“妹妹多慮也多思了呢。也難為你想得周到,替我想了那麼多,不過咱們各人守著各人的本分,井水不犯河水罷了。”
她笑容一滯,道:“臣妾不敢僭越。”
“眼下太后身子總也不好,妹妹若有心的話也多去照顧照顧,總好過想那麼多無用的東西。”我念及旁的事情,只覺煩悶,“你若真是有心,便將本宮的那一份也顧著了罷。本宮如今卻沒有妹妹那麼多的閒暇,顧不得去侍疾了。妹妹若是有心,便應該知曉,太后喜歡有孝心的孩子,你瞧從前的王凝析便是如此了。”
我一語雙關,既要她去太后那處侍疾,又要她不得盡心,想來她此刻也在揣摩我的話,於是靜靜道:“本宮先離了,妹妹自便。”
說
著,帶著青鳶和莫愁離開。
而青鳶見著我不說話,便道:“娘娘無需為她煩心。”
我笑:“並沒有什麼好煩心的。她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要自己去爭取。而她的心思,哪裡藏得住?”
“娘娘是說,她志在後位?”青鳶笑著問。
“你也看出來了?”我含著溫和的笑意,“只怕只有她自己看不出來。眼下時局不好,各方的勢力相對峙著,我得要韜光養晦一段日子,而王凝析便是咱們的前車之鑑,咱們靜觀其變,坐等時機罷。”
“那麼方才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自然是要她好好盡孝於前了。我冷眼瞧著,太后是沒有多長時間了,而如今中宮主缺,誰想要後位誰去便是了,我又怎麼會去阻止她們呢?”
“可是,除非是娘娘自己登上後位,否則沒有一人能夠容忍像娘娘這樣盛寵的妃嬪橫在眼下的。”青鳶蹙了蹙眉,禾眉秀目的清秀樣子十分動人。
“呵,我哪裡不知曉呢?只不過,我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登上後位呢?我怎麼肯。”我輕笑,“你不是不知道,太后對我的疑心與日俱增,偏巧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致王家式微,皇后被廢黜,這些事情都是由我而起,太后必然不會輕易打消對我的顧忌。何況,如今的林家這般壯大,更是威脅了她的地位。曾經目空一切,高傲自大的太后,卻被林家一朝比落。”
我念及姑姑一事,自然是煩躁不已。
曾經的我以為太后對我尚且滿懷眷顧,其實只不過是她對我姑姑的愧疚罷。
如今見了我,自然是回想起當年的舊事了。
當年,也許太后王沉素當真與姑姑交情匪淺,可是,卻為了各自的利益所想,終究還是反目成仇。
只是,太后的手段,令我不時想起的時候,也覺得後怕。她能夠在姑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打掉姑姑的孩子,也害死姑姑,不可謂不是心機深沉,手段毒辣的。每每想起這些的時候,我的後背脊樑也總會冷汗涔涔,從心底沁出幾分可懼來。
到底還是當年的舊事了,只可惜啊。
姑姑也是紅顏薄命,紅顏薄命……
若是她還在世,那個孩子也得以保全,那麼,是否一切都會不一樣呢?
如果是這樣,或許太后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個太妃,永遠都要屈居於人下。那樣,並不是太后想要的生活,所以一切都變化了。
不留餘地,以性命解開了命運的死結,卻在了卻性命的同時,親手繫上了另一個死結。
她,大約是不曾想到的罷?
在她那朝,有個同她相爭的姑姑,而在她終於過上了平穩的生活,卻又出現了一個我。
王家,註定要與林家有一場惡鬥。
而無論是太后還是王凝析,都沒有贏。
她們都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