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曾憐憫你，就像你，也從來沒有去憐憫誰？”綺羅明眸一動，柔聲道：“日子過得苦還是不苦，不是你去傷害旁人的理由。”“娘娘說的真是好。”公孫雅對她這句話去之以鼻，“娘娘可以以德報怨，那是因為你自小便被人捧在手心中長大，就算是和親過來。皇上對你專寵，連我四哥也傾慕與你，你當然不知道旁人是過得什麼日子，說的倒真是輕鬆。”
她小小年紀，只是說起話來卻是鏗鏘有力。長長的睫毛微顫，公孫家一貫相承的莫色瞳仁堅定。
這話過後，綺羅瞳仁似乎顫動了一下，低下頭去。
安靜了會兒後，在公孫雅以為她動了怒不會在說話的時候抬起臉，又是微微一笑：“你是公主，亦是尊貴之極，還要求什麼呢？”
“公主？”公孫雅滿是嘲弄的重複一句，對著她捂住心臟，緩緩道：“我出生的時候便不得父皇的意，只是因為我的母妃不是段皇后，而段皇后一直不願意旁的女人給皇上誕育子嗣。我母妃為了保住我，任由自己重病而亡，段皇后這才開懷，將我接到身邊撫養，只是不是她的骨肉，她就算是喜歡，又怎麼盡心。”
她瞧著鋪在地上的兔絨毯子，長長的睫毛落下來，遮住了眸子裡的神情。綺羅只聽得見她一向高揚純澈的聲音，低沉隱晦下去，就像是夜晚烏耶耶的風。
“段皇后養育父皇的子女，不過是為了掩飾她獨寵失德的行徑。後來沈太后對我好，也不過是為了自己仁慈的顏面，便是公孫簡與公孫卓兩個哥哥，也都不怎麼關心我，六哥是對我好些，但是他現在被派出了京都，連自身都難保些，又怎麼護得住我？”
她邊說著，邊緩緩抬起頭，素日高挑明麗的柳葉細眉輕蹙著，臉上卻是一抹似是譏諷似是哀苦的笑容：“是，你對我很好，但若不是因為我與你那過世的姐妹有幾分相像，你又怎麼看得上我？容妃娘娘，歐諾個我母妃死去，或者從段皇后死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宮中的人沒什麼人真的在乎我，也沒什麼真的對我好。我要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能用自己的雙手去爭取，就算是最後什麼都沒有得到，也比任人宰割好得多！”
說到這兒，便是再怎麼掩飾，也不由得一陣心酸，眼睛一低，卻看一隻白玉白的手掌伸了過來，在她面前，將她攤開在面前的手掌的手指一一聚攏。公孫雅不知道要怎麼抵抗這溫柔如水的攻勢，抬頭去看她的臉，美麗溫潤，連眼神特也是清澈脈脈的。她看著公孫雅的臉，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淡淡一笑。
“你還想說什麼？”公孫雅開口，在綺羅收回手掌的時候，向後面一靠。
綺羅依舊柔和的看著她，半響後，柔和的說道：“你以為這世上只有你的母妃待你好。段皇后待你不好，但是她卻撫養你長大，讓你的體面與嫡出的公主一般無二。你說沈太后待你不好，可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卻從未向你動手，雖然不關心，但也照料了你長大。你說韓王爺待你不好，可是便是他那種寢殿密室那種私密之地，你也是進的去的。至於皇上……”說道公孫卓，她為了避嫌，倒是省略了不說，一雙眼睛噙滿了溫柔，對她笑道：“你總認為沒有人對你好，去不知道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八九。並非你旁人沒有將你放在心中，只是你要的太多了。”
她說著有些殘忍的話，也不顧她的臉色，凝視著他，淡淡道：“這人世間又有誰能一生快樂無憂，誰是你所說的段皇后？沈皇后？韓王爺？還是皇上？”她移開目光，緩緩地道：“你心中明瞭，其實不比我再說。你並不是個有些野心的女子，年紀還小，看不清人世也是對的，只是不甘心而已。”
她說的話便如警鐘，一聲聲的敲在她心頭上，有時候重重的，有時候輕輕的。公孫雅自來便憑著自己敏銳的感覺過活，在師長面前總是表現出一幅單純厚朴心無城府的樣子，是以並沒有和她說過這般的道理。普一聽到，和在自己心中，卻是是一記極重的聲響。
便在這時，鑾駕一停，外面的太監得了吩咐，只是在鸞車一邊唱道：“娘娘，到了。”
“嗯。”
綺羅應了一聲，在上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漸漸平淡下來，並無任何波動的情緒。她搖了搖頭，在車門開啟之前淡淡道：“今日我說的話，你可當做聽過，也可當做從未聽過。總之下了這裡之後，我便全都忘了。小雅，你當知道，有些東西，便是要順其自然，縱然是我們怎麼爭，也是爭不來的。人要憑著自己的心意活著，有時候很簡單，有時候卻很艱難，全看你要什麼。”
“娘娘。”車門開啟，笑語伸了手進來，綺羅搭著她的手下去，就在下去的時候看了笑語一眼。見她眸子不停閃動，不由得心中嘆息道：“我言盡於此了，小雅，你當明白，什麼才是最好的。”
今年的喜事頗多，沈太后為了增加些喜氣，特意命人搬出許多上供的煙花來，就擺在御花園那邊，等皇帝貴妃都來了就開始放，綺羅來的時候還沒有放完，滿天的璀璨星光，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委實是好看極了。
御座之下不見幾十步以外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華燈，都是華貴富麗。一派皇家尊貴的形容。笑語服侍著綺羅一路朝著皇上太后的御座上面走，小心的朝著後面瞅了一眼，低聲道：“娘娘，公主她？”
“讓她靜一靜吧。”綺羅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她道：“她年紀雖然還小，但是一些事，還是要讓她自己想明白的好。”
兩人一路穿花而來，皇族貴族男子女子少有可以見一面的時候，這時候便是最佳的時刻，雖然綺羅不欲沾染是非走的是極偏僻的道路，但到底逃不過眾人的目光。
她這樣的容貌，從夜色中緩緩走出來，當真就像是月夜的仙子一般，即便是身上沾染了凡間燈火，也沒有一絲煙火之氣，當真是美得不可思議。
眾人不用猜也知道這位便是皇上的寵妃容妃娘娘了，倒也乖乖的行禮，不敢逾矩。那些紈絝子弟雖然也垂涎她的容顏，但是有旁人看著攔著，都曉得厲害，不敢再看。
公孫述自大汴州事變的時候便被兩位皇兄以巡查的藉口趕了出去，知道臘月裡才回來。從燈影中轉出來看著綺羅款款而來，趕忙迎上去施禮道：“臣弟見過容娘娘，容娘娘好。”綺羅不妨一個俊秀少年土壤擋在自己面前，待他聲音一出，方才明白，原來是當初千里迎親的六王爺公孫述。
當初自邊城到京都的一月，包括那場驚險的行刺，若是沒有這位王爺雪兒悉心護持，當真是不能順遂了。她目光轉到公孫述身上，柔聲道：“王爺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倒是不知道，還望王爺不要怪罪。”
若說公孫雅這朵宮中的奇葩是裝出來的，公孫述的大方開朗便是真的了。他是先皇最小的兒子，也是養在段皇后膝下長大的，只是他自小便開朗乖巧，讓人省心的很，是以很得皇上的喜歡。公孫卓繼位之後不涉爭鬥，對兩個哥哥都是一樣的，是以他兩個哥哥也是知道，雖說沒給他多少實在的好處，但是但凡有了什麼事，還是不會把拉出來。
公孫述與公孫雅境遇相同，只是心境不一般罷了。
公孫述倒是大膽，不知道綺羅心中想的是什麼，只看她願意理會自己，一掌明玉一樣的臉初露芙蓉顏色，臉上不由得笑開了一朵花，道：“多謝容娘娘關懷，臣弟回來的時候娘娘還病著，若非是如此，倒該是臣弟前去想娘娘請安才是。”
“娘娘原來在這兒！可教老奴好找。”
一聲低低的唱和在公孫述背後響起，他轉過頭一看，見林福祿站在身後，鞠身行禮之後上前笑道：“皇上還問娘娘怎麼還不來，原來是在這兒和六王爺說話，只是時候還多的是，娘娘還是先去見見陛下吧，也省得陛下等的急了。”
公孫述連忙讓開道路，拱手送到：“既然如此，容娘娘還是快點去吧，等會兒若是讓皇兄等的極了，不知道要怎麼懲治臣弟了。”
他說話就沒有個正經的樣子，只是還讓人生不起氣來，綺羅笑了一下，吩咐六皇子若是無事便來搖光宮中吃些點心，便隨著笑語走了。
華燈之後轉出一人來，眉眼清冽，身姿清俊，只是臉上蒼白消瘦的很，在這大好的日子裡竟沒有一點喜色，反倒是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
他看著那平平嫋嫋的身姿消失在燈影中，走到公孫述身邊，淡淡道：“這便是皇上新納的寵妃，大秦國送來的熙和公主，方綺羅？”
“自然是。”公孫述懷抱雙臂，盯著綺羅遠去的身影，“除了她這般的女子，這世上還有那個女人能讓我兩位皇兄都動了心？”
“咳咳。”那人低下頭，掩脣咳嗽兩聲，見公孫述還在盯著綺羅的身影不動，不由得皺眉道：“那是你皇兄的妃子，你這樣覬覦也不怕皇上那你問罪麼？”
“什麼覬覦！我那是欣賞，欣賞懂不懂？”公孫述一聽到覬覦兩字，趕忙跳起來為自己辯解，盯著他的臉急道：“再說，本王什麼時候喜歡過這種燈花兒一樣柔弱的女人，本王喜歡潑辣的女人，你不知道不要亂說……”
他向來膽子小，不願招惹兩位皇兄，再加上綺羅那樣的瓷器一樣的美人兒當真是要細心呵護。他只要能摔打的女人陪他走天涯，綺羅……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那人卻不願意在搭理他，又咳了兩聲，撥開身邊的燈走了。
“放心吧，今日之事我必然不會告訴王小飛知道。”
他一提“王小飛”之名，公孫述立馬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一下子朝著他後背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