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及這樣的目光,公孫雅好像是著了火的心微微一涼,雖說還是一般的著急,可是再也做不出什麼無禮的舉動來。笑語見她不說話了,一邊鬆開手,一邊拉著嫣然退回到綺羅身後,朝著公孫雅行禮。
“見過公主。”
搖光宮的人間主子出來了,鬆了一口氣,也隨著行了禮。
響亮的聲音讓公孫雅想起了來意,她知道不得再魯莽,又不知道怎麼說,只能下意識的咬住脣瓣,低聲道:“阿羅姐姐……”
綺羅不動,只盯著她。
因為並不打算出去,又要煉製藥物,她今日還是平日裡尋常的打扮,雪白的貂裘,淡紫色的長裙,微微挽起的長髮,一點也不像是皇宮之中的妃子,倒像是誤落凡塵的仙人。
便是見著這樣的人,什麼樣的委屈都是想說出來的。公孫雅只覺得鼻子一酸,來意還沒說明,眼淚卻是啪嗒啪嗒的掉落下來。
雖然責怪她仗著性子肆意欺負人,可是見她哭了,綺羅如何還忍心。輕輕嘆了口氣,綺羅上前幾步走到她身前,低聲問:“又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按理說,嘉和公主明年便要議親,現在緊著和太后學規矩,怎麼有時間到她這邊來。定然是惹出了什麼禍事,或是太后等人有什麼事要說,才會讓這進出搖光宮如無物的長公主找上門來。
公孫雅見她語氣放柔了好多,微一哽咽,拉起她袖子便道:“阿羅姐姐,你快去救救阿執姐姐,她今日早上向太后請安的時候動了胎氣,如今都五六個時辰過去了,孩子還是沒有生下來,太醫們都沒有辦法了,皇兄又不讓我來找你……”她越說越急,眼淚落在地上,砸成一朵一朵的花,鮮明的很。
綺羅聽的明白,驚訝之餘,朝著笑語看了一眼。笑語衝她尷尬一笑。
皇上吩咐過,外面的事,最好一點都不要流傳道搖光宮中來,省的影響了娘娘的心情。有這樣的事情擺在前面,便是再如何的大事,他們又怎麼敢告訴綺羅。
救人如救火,容不得一點耽擱。
綺羅也來不及準備什麼,只讓笑語帶著藥箱跟在後面,隨即便上了公孫雅的鸞車,朝著太后的太初宮去了。
車行的極快,公孫雅得到了她應允,心便放下了一大半,也不哭了。上了車便給她講了辰時請安事情的經過,聲色並茂。
原來,楊妃這些日子不怎麼來請安。偶爾來了一回,正碰上柔妃領著小公主。柔妃看著楊妃的七個月大的肚子心中嫉恨,便在小公主討得了太后喜歡之後隨意說了兩句話諷刺楊執。
柔妃本來就尖酸刻薄,只是碰上冷冷的楊妃,從來都討不得什麼好處罷了。前些日子才被太后整治過,今日不知道又吃了什麼藥,又開始找上了楊妃的茬。只在太后和一眾嬪妃讚了小公主聰慧之後搖著團扇笑問道:“臣妾聽說藥養過的孩子都是極聰明的,只可惜有的人用的藥不對,最後不僅傷了腹中的孩子,連自己也傷了,可真是可惜了,好在貴妃娘娘用的是容妃娘娘開的方子。容妃娘娘這樣的神醫能親自開的方子,不知道是不是能挽回一二呢?”
楊執心中本就害怕,她今生也只得這一個孩子了,還是被藥傷過的,就怕生下來是個殘廢愚鈍的。聽柔妃這麼說,怎能不氣,這一氣之下,便動了胎氣。
“阿執姐姐怎麼那麼可憐?她入宮以來從來不願找誰的麻煩,可這個崔柔荑偏偏這般討厭,總是想盡了法子找姐姐的麻煩,怪不得皇兄不喜歡他,真是惡毒極了!”
公孫雅講完故事,狠狠的罵了柔妃一句。
綺羅聽得明白了。
柔妃汲汲營營,卻無大智,她嫉恨楊妃的身孕,仗著太后的自己母家,無論什麼時候都要逞上兩句口舌之快。只是這此卻撞在了劍鋒上——楊妃動了胎氣。
既然親眼所見的公孫雅能將這事情算在柔妃頭上,只怕大部分都是這樣想的,但是在她看來,楊妃這事,大抵與柔妃沒什麼干係。
上次下毒的事皇上已經懲戒了她,便是再不知趣的人也該知道不能在這時候再去觸怒皇帝。
還有,上次她是被人利用,本來好好的局面卻被她攪合了。利用她之人明明知道皇上盯柔妃盯得緊,若是不想被挖出來,應當掩藏自己身份才是。
只是,若不是他的人下的手,還會是誰呢?
正想著,手臂卻被身邊人搖了搖,公孫雅在身邊埋怨道:“阿羅姐姐,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聽我說話?”
綺羅側首去看她的臉,柔聲道:“我在想,婦人難產本該要手段高超的產婆才好,楊貴妃一沒有中毒二沒有受傷,那到底是誰的提醒,讓嘉和公主想到了我呢?”
她眸中笑意深深,緊鎖著公孫雅的臉不放,笑道:“小雅,你說說,嗯?”
最後一字音調上揚,雖是疑問,但是看著她溫潤的眼睛,又有誰相信她是不知道的呢?公孫雅臉色有些難看,直到最後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綺羅也不逼她,只看著她不動,良久之後,公孫雅的臉色緩了緩,抬首看她溫潤的臉色,輕聲道:“阿羅姐姐,我……”
“小雅。”綺羅面上笑容淡了淡,“我可以看著你任性驕縱,對人蠻橫無理,不體恤宮人,這都是因為你還小,且天性純良,就算是不能像低眉菩薩一樣慈悲,總也是個善良的女孩,但我不想你騙我,楊執知道她的孩子被毒藥害的再不能承襲皇位,心中深恨,想要嫁禍柔妃報仇,並以此逼迫皇上連根拔除利用柔妃害她的勢力。只是皇上要平衡前朝,不能如她所願,你眼見著我與皇上日益親近,便想拉著我來為楊執助威。小雅,你雖是個善良的女孩,但你從來不天真,是我錯了。”
最後四字落下,震得公孫雅心臟一緊,連忙抬首去看她。見著她眸中深藏的嘆息,不由得想起這些日子來她的傾心相待。
雖說是綺羅是因著故人的緣故,但是對她,委實是沒有一絲虛假……
此時車架一停,外面的笑語躬身請到,“娘娘,公主,到了。”
綺羅再看她一眼,緩緩轉開視線下車,只拋下一句輕輕的話,重重砸落在公孫雅身上。
“我傾心待你,並非是縱容你聯合著旁人來算計我的,小雅。”
鸞車裡面靜靜的,外面內侍高唱了聲:“容妃娘娘駕到”之後,便聽到一片的人湧了過來。公孫雅這才反應過來齊魯已經率先下了車,心中一急,連忙下了車追上去。
外面自然又是後宮的一眾花紅柳綠。
楊妃在辰時向太后請安的時候動了胎氣,因為壞相本就不好,太后所以下令,讓瀟湘宮中候著的產婆醫女來了太初宮,便將宮中最溫暖的一座殿室僻處來,給楊貴妃做產子的產房。
後宮嬪妃雖然並不算多,但一宮帶著一宮的宮人,其實也有的煩的。太后便在嘉和離開去請容妃的時候就又下了一道旨——出了陛下與御醫便是誰來了,也不准他們進太初宮一步。便是本來在太后身邊甚為得力的瀾嬪,也不得多留。
如今一眾人被趕了出來,便是再好的脾氣也生了氣。崔柔荑自是不必多說。她只不過是看不過楊執的樣子刺了幾句,便惹上這樣一樁禍事,怎能順心。怒氣衝衝的一馬當先出來,便聽著內侍唱道容妃來了。她抬首一看,正是那淺淡如風的白衣人。玉面不見任何神色,一如往日溫柔如水。
瀾嬪等人也跟了上來,眼見著綺羅踱步而來,身後不遠處還掛跟著公主嘉和,眼眸一動,明白了怎麼回事。連忙鞠身行禮:“嬪妾見過容妃娘娘。”
她身後幾位美人昭儀也隨之行禮,柔妃反應過來,也笑著上前打了招呼。
“容妃娘娘?真不知道今兒颳得什麼風,如今皇上還沒有到,竟然將容妃娘娘吹來了!倒是難得的喜事。”
綺羅頜首想柔妃瀾嬪等人還禮,柔聲笑道:“聽聞楊妃娘娘生產不易,到底是皇上的子嗣,公主請我前來看看,便來了。”
柔妃本來不想她會與她搭話,不想她今日竟然這樣好的脾氣。心中一怔,想到綺羅神醫的身份,突然明瞭她是來幹什麼的。
楊執本是貴妃,再加上皇上倚重楊家,若是她真的生下了一位皇子,那後位豈不是她的掌中之物?她與楊妃本就已成水火不容之勢,若是讓她得了後位,那不僅是她,她的小公主瀟瀟也不用有什麼指望了。
想到此處,臉上笑得更濃,聲音卻刻意抬高了幾分:“妹妹不知,太后娘娘緊張楊貴妃娘娘的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不曾放心,怎能容許我們皇妃插手,傷了這尊貴的皇嗣。這不。”她衝著太初宮殿門揚了揚下巴,笑道:“我們都被趕出來,太后娘娘設了幾層門禁,不準任何人進去打擾呢?”
“怎麼可能?”公孫雅疑問一聲,眉宇間憂色漸現,正要上前去看看,卻被瀾嬪伸手攔住。她抬頭一看,對上瀾嬪溫柔的眼。
“公主。”瀾嬪笑著將她扶正,淡淡道:“柔妃娘娘說的不假,太后下了死令,除去持了諭旨的,便是誰來也不準踏入太初宮一步。”
公孫雅看了站立在原地不動的綺羅一眼,急道:“可是容娘娘事來救阿執姐姐的啊?只有容娘娘能救得了阿執姐姐腹中的皇嗣,太后知道了,定然會准許的。”
眾嬪妃的視線又轉回到綺羅身上,探尋、疑惑、嫌棄、幸災樂禍,各種各樣的眼神都有。綺羅淡淡的目光終於動了動,但只是轉落在公孫雅身上,一瞬之後,又移開。
笑語也瞟了公孫雅一眼,再看了自家主子低垂的眉目,不由得從心中嘆息了一聲。
柔妃自然是幸災樂禍的。
父親曾派母親進宮與她說過,她時候久了也看得出了。這和親的公主只是長了一張絕色傾城的臉,醫術雖然高超,卻也多了心軟的毛病。只是心軟的過了,在這皇宮之中,定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皇上不愛女色,看著當年皇上對她與楊妃便可看出。父親說皇上之所以寵愛容妃是為了打壓韓王一派——呵呵,據說那位風流俊雅的韓王殿下對皇帝的這位寵妃可沒存什麼好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