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層玉階之上,龍翔帝緩步而下,迎著金黃光輝,一身明黃龍袍滿是威嚴。他一步步的下來,不急不緩,俊美如神祗的面容之上滿是深意。
本來俯身逼迫沈太后的諸臣見到這般景象,不由得瞪大了眼,眼見他止步負手,立在人前,那種高高在上,睥睨終生的模樣,不知為何,竟從心底深處生出一股深深的懼意來。
凌雲霄本來也訝異皇帝的到來,等到初初的驚訝過去,心中不由得生出狂喜。連忙上前跪在下,揚聲請安。
“臣,見過陛下,陛下盛安。”
他的聲音質感極強,一下子便驚醒了被皇帝氣勢所涉的諸位臣子,皇帝一黨的人自是喜出望外,激動的跪到在地。韓王集團被眼前景象驚得目瞪口呆,見凌雲霄等大臣們都俯身跪了下去,連忙跪下去。
只一瞬之間,底下烏壓壓的跪了一片大臣。
韓王黨的人只有上層知道昨夜的事,是以諸臣並不知道皇帝為何突然出現,左相卻是明明白白的知道,連忙瞧了韓王一眼。
公孫簡眼中訝異只是一閃而過,轉瞬之後便恢復了平靜,朝著左相微微擺了下袖子。王奉明瞭,一撩袍子跪下去。
他這一跪,韓王黨其餘大臣們也都跪了下去,恭請聖安。
霍從寬躬身行禮,公孫簡淡淡瞟了他一眼,走了幾步迎上去,淡笑道:“臣弟,見過陛下。”
公孫卓居高臨下站在上首,一身明黃龍袍完全彰顯了他不欲常人一般的尊貴。等著公孫簡上前來,他一抬眸,驚電般的目光似是能穿透人心。
“百官請奏,韓王好大的本事。”
也不等韓王說什麼,他朝著面色蒼白的沈太后微微施禮,對著扶持著太后的宮人淡淡道:“母后受驚了,送太后娘娘回太初宮。”
趙嬤嬤等人稍微緩了緩,應了聲是。沈太后自然對這個兒子萬分信服,只是拍著他的手安撫了幾句,順從的隨著宮人上了鑾駕,回了太初宮。
等到太后走了,他也不理眾臣如何,徑直襬袖而去。
林公公拂塵一樣,對著面色各異的百官朗聲唱道:“陛下有旨,霍家之事茲事體大,特宣各位大人乾元殿議事。”
霍從寬不想皇帝這般簡單便接下了霍家之事,微微一怔,也顧不得掩飾,趁著眾人驚訝之際朝著韓王看了過去。
公孫簡脣瓣一動,傳音道:“死咬不變。”
溫潤的聲音堅毅不見,公孫簡只拋下這一句話,便笑著上前來攜著他一前一後朝著乾元殿趕赴。眾臣之間聲響漸平,見韓王爺霍家少主都走了,沒有人敢耽誤,連忙隨著韓王去了。
乾元殿宮殿廣闊,雖比不得早朝之際的朝陽大殿,盛下百官也不顯狹隘。尤其是玉階之上御座之上的皇帝,一人獨尊,冷厲孤傲。
霍從寬深吸一口氣,命身後諸人將那些血腥頭顱送上,拱手道:“霍氏一族自來便忠君愛國,不想此日遭逢如此大難,還望陛下給霍家一個說法,已安霍家之心。”
“霍卿。”
上座之人冷冷喚了一聲。
霍從寬神色一震,全身戒備。
“臣在。”
公孫卓看向他堅毅的臉,停了一下,突然轉開目光到一邊的凌雲霄身上,淡淡道:“凌愛卿,霍家之事,依照法例,該如何處之。”
“回稟陛下。”
凌雲霄從行列中出來,拱手道:“按照我朝律法,百官犯罪按例該送往大理寺審查,刑部部複查。但……”
他停頓一下,冷冷掃了霍從寬一眼,淡淡道:“依照霍少主之意,以丹書鐵卷狀告當朝天子,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臣實在不知如何處之,還望陛下贖罪。”
王奉看向凌雲霄的眼神一寒。
這般說法,即是坐實了霍家狀告皇帝的罪名,按照皇帝律法,如此大不敬之罪,應當當庭杖責八十。
早就聽賈夏說凌雲霄涼薄狠毒,沒想到他這一個如玉少年狠毒至此!
可霍家不同於普通人家,想要動他們,皇帝可要想的好了。
心中冷笑一聲,左相不動分毫,低著頭聽皇帝怎麼往下接。
公孫卓高高居於座上,冷峻眉目不動。
半響之後,又冷冷喚了一句,“霍卿。”
“是。”
公孫卓緩緩從御座之上站立起來,俯視著他堅毅的背,冷聲道:“狀告聖上,侮辱皇族,朕便是即刻將你凌遲無人敢議。”
眾人一震。
連向來眉目帶笑的韓王爺怔了一下。
天子龍威本就無人可以觸犯,更不要說當著百官之面狀告陛下,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如今形式著實不同。
天瑞朝政看似清明,實則混亂,龍翔帝看似大權在握,可是眾人都知道,朝中扶持韓王的人絕對不下半數。
臣強欺主,也正是因為如此,霍家才肯這般強硬的怪責陛下。
可說到底,若是公孫卓不顧聲名以霍家褻瀆皇室為由處置了他們,再將此事死死壓下,他們這群大臣也不能說什麼。
公孫簡與霍從寬等人早早就將決策擬定,可再也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會不顧大局。拼著玉石俱焚也要維護所謂的皇室顏面!
果真不虧盛名啊!三哥……
想的清楚,眉眼之間笑意愈深。
霍從寬在他凌厲眉眼之下,身子不由得漸漸僵了。
千算萬算,沒有算到一向注重盛名的皇帝要做個大開殺戒的昏君。
公孫卓只是穩穩的站立在御座之前,一眼縱覽眾人臉色變化。突然冷冷笑了笑,道:“皇族威信不容置疑,霍家既然一定要找朕討個公道,那朕便當著百官將此案查上一查,凌愛卿。”
“在。”
“汙衊皇族,該當何罪。”
“理應問斬。”凌雲霄桃花眼中滿是嗜血之意,冷笑道:“可霍家汙衊陛下,按照律法,悖逆皇族便是斬首的大罪,霍家此舉,當誅九族,而霍少主……”
他放長森冷語調頓了頓,朝著霍從寬站立的方向瘮人一笑:“理當五馬分屍。”
他的聲音低沉冰冷,帶著嗜血的快意,隨著風吹過來,讓人從骨子裡滲出一種驚人的涼。
霍從寬身子僵的更厲害。
皇帝威懾之意極重,若是此局一輸,霍家百年榮譽便喪失在這一朝了……
可若是收手又能怎樣。
皇帝寬慈都是給完人看的,依照著昨日他們聯手傷他之事,皇帝豈肯輕易放過霍家?放過他?
依照著皇帝狠辣薄涼的脾氣,恐怕就算是今日保得了性命,也不過是秋蟬唱死你罷了。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皇帝手段縱然厲害,可公孫簡也不是吃素的。
更何況那般證據俱在手中,就算是給不了皇帝什麼重擊,也斷然不會有什麼損失。依照皇帝的本性,是絕對不會與他們玉石俱焚,放棄這大好江山的。
念及至此,他微微仰首,直視上座龍顏,冷聲道:“霍家宗祠被毀,子弟死傷,霍從寬身為少主,豈能坐視不理。今日臣已死上稟,請陛下當庭徹查此事。”
一聲鏗鏘落地,響徹大殿,斷然無半點回轉之意。
“好。”公孫卓冷冷笑了聲,道:“霍家百年忠良,朕不以律法壓你,免比大不敬之罪,只是若是證實了霍家誣告,便是先祖帝的聖旨,也保不住你。”
清冷的聲音也無一絲動搖之意,破冰裂川,冷冽如風。
霍從寬猛然閉目,在張開眼的時候眸子裡已無一分異色。向來不跪皇室的霍家人在皇帝玉階之下緩緩雙膝跪下,不顧眾人的眼光如何,堅毅依舊不變。
“請陛下,聽稟。”
公孫簡看著他跪下去的堅毅脊背,眸中一蕩,卻也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霍從寬心中已被皇帝氣焰壓制,再加上本就心虛,只怕在言辭之上,勝不過了皇帝了。好在他一直遵循他的意思咬住皇帝不放,只要這件事和皇帝不脫離關係,就算是皇帝最終證實了昨夜襲擊霍家的另有其人,也不能讓百官心服。
眉間攏著淡淡的笑,公孫簡抬目看向御座之上的,眸子深處深藏的挑釁一點點沁了出來。
可惜公孫卓並不看他。
長身微動,他靜靜坐回到御座之上,修長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一邊。
“說。”
霍從寬深吸一口氣,冷淡道:“是。”
他利落仰首,放平聲音道:“微臣自是不敢懷疑陛下,只是昨夜來人潛入,對我霍家佈局陣法瞭如指掌,須臾及可破。敢問若是其手中沒有當年存在摘星樓中的霍家佈陣圖,又有誰能如此輕易的破了我霍家的陣法。”
“姑姑算的上是江湖中說的出名的高手,卻死在劇毒之下,其後護衛俱是一劍斃命。臣請仵作驗屍,查證姑姑是死在暗器飛劍妃顏之下,而眾位侍衛身上的傷痕,卻與九曲魚腸早就的劍傷十分相似。”
“陛下。”
霍從寬說到此處,猛地抬首,揚聲道:“當年九曲魚腸父親贈給了誰,您,應該比臣更清楚。”
乾元殿內外朝臣近百,聽聞這一席話,俱是瞪大眼睛看著那一身青袍的男子,眼中深深疑惑驚懼。
一時之間,空曠的朝堂中間再無一絲聲音,霍從寬一人筆直跪著,脊背一如開始,直直挺著。
天瑞史上會當庭狀告皇家的人不多。
天瑞史上會狀告當朝皇帝的人或許曾有過,但從不被世人所知。
天瑞史上會被霍氏一族狀告且並非捏造言之鑿鑿的皇帝,從來都沒有過。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諸臣在這條條聽似無錯的陳情之後,都不知道這案子是要聽下去的好還是不聽的好。霍從寬深吸一口氣,再此拱手一聲。
“陛下!”
身姿如山般穩立的青年利落的叩首在地,而後猛地站起身來,身姿昂然。在眾人怔愣大的瞬間,一下子掀開了那血腥頭顱的長髮。
那銅色面板顯露出來,在耳後最嬌嫩的地方,隱隱約約有條深重的紅色痕跡。
崔炳等老臣眯著眼看看,臉色一變。
皇族死士血麒麟引,怎會?
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年輕臣子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卻也嗅到了什麼異樣的氣味,都立在了原地。
霍從寬只當不見周圍異樣,又揚聲道:“昨夜來襲刺客,耳下都烙了這血麒麟印。昨夜刺客悍勇不降,臣一怒之下斬殺殆盡,奉其頭顱上殿,便是想讓陛下及各位大臣看看,這血麒麟之印,是真是假。”
眾臣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