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局中？你可知道，皇帝忍了二十多年，就連我也險些錯看他真的能放下陳年往事了，可就在我請你住過來這幾日，外面可是翻了天啊。”
他聲調還是慵懶，緩緩的、慢慢的，像是撩動人心的妖孽。
“他向來謹慎，卻為你慌了神，暗中的勢力出了一批又一批，只為能把你帶回去。若是今日你這話傳進他耳中，不知皇帝陛下是否還會對我這般步步緊逼了……”
為我麼？
聽著他漫不經心幸災樂禍的口氣，綺羅心中一嘆，也不管他是不是握住她的手了，垂下眼簾：“既然如此，閣下該為自己的處境擔心才是，怎麼還有心情來與我說這些個話，想來陛下並未佔著什麼上風。”
“嗯？”公孫簡訝異一哼，湊近了身子，雖打著面具，可動作優雅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要將人逼入死角。”
“你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今日動了凡人的心思，是對皇帝陛下失望呢？還是為我嘆息呢？”
綺羅為了避開他壓過來的身子，微微後仰在身後墊起的軟枕上。眼見著那張冰冷的面具逼過來，她下意識的掙了一下雙手，卻意識到雙手已被禁錮。只能偏開頭，淡淡道：“閣下說的什麼？你們的事，輪不到我管。”
“和親的公主，只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哦？”公孫簡的聲音變得涼涼的，似乎在為皇帝惋惜。
“陛下這般用心都捂不熱你，果真如同元康皇后一般，是個冷心腸的。”
最後一句話從口中出來，方綺羅身子突然一僵，怔怔的扭過頭來看著他，脣瓣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一字來。
公孫簡一雙眼睛盯著她的臉，深不見底。空閒的那手順著她面頰而上，落在眉眼處，他手下溫柔撫摸，口中喟嘆道：“你和她，真是相像啊……”
感嘆的悠長，卻率先破了方綺羅一直以來的淡然。
想必這人囚禁她這麼久，就是為了從她身上得到什麼東西，所以才能一開口就找到她血脈最深處隱藏的東西。
想的清楚，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她銀面上，不在溫潤，“閣下扯東扯西了這麼久，想從我身上知道什麼，不妨直說。”
“我得放你走了。”
他撫著這張臉，察覺到她眼眸中的疑惑，輕笑著解釋道：“我還沒準備好，還不能與皇帝翻臉，他一心逼著我把你交出去，用的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我還沒瘋，承受不住。”
看她一聽到皇帝就躲閃的眼，那些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僵硬，公孫簡眸子中的陰霾與笑意攪合在一起，越來越深。
“不過在放你離開這裡之前，我要用一個祕密，換你一個祕密。”
他的手指還溫柔的停在她的臉頰一旁，箍住她雙手的力度絲毫不減。綺羅想起他剛剛莫名提起的母親，心中一慌。
公孫簡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慌，探身過去，輕柔道：“你不用怕，你不是早就想知道你父皇為什麼要把你從白明若變成方綺羅，還硬要讓你和親嫁過來麼？我這就告訴你。”
她猝然抬首，睜大的眼對著他的臉，有些不敢置信。
兩人的臉離的極近，幾乎碰撞一處。
公孫簡撫住她臉的手微微下滑，勾住她的腰肢，邪氣的眸子裡溫柔一圈圈盪開，幾乎要把人溺斃。
“先帝在時，十三王爺攜先帝幼子拜訪，天熙帝款待周到，十分優待來客。那皇子來了異國，沒了束縛，十分的頑皮。一日傍晚，竟然不顧身邊侍衛的勸告，丟下一種宮人，跑進了當時皇宮的禁地。”
“禁地之處設著精妙的陣法，皇子被困在其中，找不到出來的方向，這時候天爺漸漸黑了，小孩子著急害怕，不可言狀。就在這時，被困在禁地之中的元康皇后走了出來，把他帶回到了自己殿裡。”
“她長得極美，雖然我母親也極美，可和她比起來，卻也算不得什麼。”
公孫簡說道此處，眸光轉到綺羅白玉一樣的面頰上，見她神思恍惚，禁不住心中一動，喃喃嘆道：“你和她很像。”
綺羅沒有躲開她的目光，只是在聽說到母親的時候，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公孫簡看著她，又接著道：“元康皇后性情高潔，不願與外人見面，可那時候她似乎懷著你，性子出奇的好，竟把那孩子帶進宮中照料。那孩子也極喜歡她，直到皇帝與十三王爺匆匆尋來，元康皇后依依不捨的送走了那孩子，還笑言道若是她以後得了女兒，定要許配給小皇子。天熙帝在一邊看著，只在這時候，對著那小皇子說了一句話。”
他又停頓一下，伸手抬起綺羅的臉，“你猜你父皇說了什麼？”
綺羅看著他，抿脣不語。
公孫簡一雙墨色的眼幾乎要看見她心裡，一圈圈的墨色暈開，似乎摻著歡喜與怨恨，複雜的讓人難以捉摸。
“朕的女兒若要嫁到天瑞，只會嫁給天瑞的皇帝。等你什麼時候接了皇帝的位子，再來向朕求親吧。”
“你的父皇，就說了這麼一句。”
寂靜的閣室之中，美如驕陽的男子迫著女子的身，對著她怔忪的眼睛，又笑著重複了一遍。
“你的父皇，就說了這麼一句。”
他魅惑的聲音直接而殘忍，一下子敲在她心底深處，就像是暮鼓的鐘聲，重複不知，曠遠持久。
狠心帝王放棄了心中的摯愛，也放棄了幼小的女兒，到了最後為了將她接回，卻是為了兩國聯姻，邊關和平。
或者還有什麼隱情，但既然在他最愛母親的那段時光裡，以依然要用女兒鋪平大秦未來的路，就算還有什麼，也許都是不值一提的。
因為她永遠是被放棄的哪一個。
被師傅放棄……
被父親放棄……
被他放棄……
念及這些，心中自是一痛，張口卻覺得口中乾涸，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瞳孔漸漸聚焦，停留在眼前人們面目之上，笑的有些淡然。聲音卻是低低的，“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見她眼中光芒黯淡，公孫簡本就有些莫名的難受，再見她這般幽幽的看過來，他手指一顫，竟再也說不出逼迫的話。
一陣沉默。
終究是他狠心，壓下身子，在她耳邊道：“元康皇后中意韓王為女婿，而這天瑞天下本就該歸屬韓王，我想你知道，無論如何，你其實應該是韓王的女人。”
他曾在雲霄笑傲，以為壯志凌雲，此生桀驁。可當那肩膀崩塌，他才知道這世間到底有多少黑暗。
母親的慘死、段家的覆滅、皇位的冷另落他家、被迫臣服在那人腳下的不敢、每每強顏以對的愴然……已經，看著本該屬於她的女人屬於另一個男人……
人生當真如螻蟻一般啊……
念頭至此，心性堅韌。他一話完了，聲調越越沉。
方綺羅依舊默然不語，又是良久之後，雙手掙開他的禁錮，“你想知道什麼？”
聽不到他開口，她轉開眸子看他，笑道：“你方才言明要以一個祕密換我一個祕密，既然將如此隱祕之事告訴我，必有所求，我允你，你說吧。”
她一臉淡漠，眸子裡的光也是冷冷的。雪白的臉在他一層，就像是上好的白瓷，微微一碰就會破碎。可這麼柔弱的人，偏偏說出話卻無比的慎重正經，就像是神祗口吐神諭，只差曠遠的迴響。
公孫簡下意識的握住她的手，她不以為意，淡淡道：“你說吧。”
他藏在面具之後的臉是薄涼的，硃紅的脣抿成一線，吐出的聲音卻帶著明媚的笑意。
“熙和公主，你說明秋山莊的白明，到底是如何才識得了天瑞的君主，並因此傾心，萬劫不復呢？”
他雖然是在笑著，可是聲音涼薄。綺羅抬眼看他，沉寂下去的眼裡沒有一點波瀾。
“三年前，我義父忌日前期。我曾趕赴天瑞，採集草藥，並以此製成了秋風催黃葉的解藥。途中遇到中了毒藥的公孫卓，以為有緣，施藥救她。自此之後，三年交往，直到白明若死去終止。”
原來如此。
公孫簡了悟。
神醫白明若隱居在明秋山莊，從未有過出莊的訊息，並無人能監視的了。而皇帝南巡的那些日子，他身邊的眼線早早就斷了。
怪不得當初知曉了明秋山莊與皇室的來往之後，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也沒有查出來兩人到底如何相識。
真真是緣分啊……
就不知道是良緣還是孽緣了。
他身子向後動了動，對著她淡然如水的雙眸笑道：“所以他向你求親，你便答應了下來？”
綺羅毫不意外他直言問出，無喜無悲，亦直言答道：“當時我宿疾發作，油盡燈枯，將死之人想要離開的小小心願，算不得數。”
公孫簡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綺羅緩緩的移開目光，不去看他。
腦海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死命壓制，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揭開塵封已久的，本來很美好的東西。
都是假的……
眼底湧上些愴然，淺淺的，就像是蒙了霧的塵世。公孫卓看的心中一軟，放開她的手，將紅綾給她敷在眼上，柔韌的軟緞就在手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給她縛在手上。
綺羅似乎沒有知覺，任人宰割一般的靠在錦墊上。
等到一切恢復到一開始的樣子，公孫簡看著她乖巧的模樣，眼神一暗。修長的手掌順著她臉頰滑下，擱置在後腰之上，猛然一勒，將她待到字跡懷中。
方綺羅病體虛弱，那裡經得住這樣的力度，身子猛地砸進陌生男子的胸懷之中，她下意識的掙扎一下，最終卻還是老實靠在她懷中。
公孫簡頭擱置在她肩膀之上，偏頭嗅著她的髮香，淡淡道：“你明知道公孫卓一直都在利用你，遠的不說，且說這次我能成功將你擄來。以他的本事，若真的盡心，又怎會讓你落在我手中。”
“閣下不用說，我知道。”
綺羅靜靜的靠在她懷中，視野一片殷紅。
“自從沈卓變成公孫卓開始，這一切的一切，就永遠不會避免。”
她動了動眼珠，向著有光的地方瞅了瞅，聲音低低的，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異國的公主，即便落在你手中，且不論別的，若你不想同大秦交惡，導致兩國交戰，就不會傷害她一分一毫。公孫卓想利用我打壓你，你又何嘗不想用我還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