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莫堯終於把崩潰的情緒控制住一些,她擦乾眼淚,撥通了曾文儀的電話,然而沒等開口已經又是哽咽。
“堯,是你嗎?”話筒那頭曾文儀溫柔的聲音傳來。
“媽媽……”她一聽到曾文儀的聲音就想哭,視線再次迅速模糊,卻硬是忍住了眼淚。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您……新年回不回來?”她眨眨眼睛,仰起臉努力把眼淚吞回去,抬手用指尖擦掉眼角溢位的淚水。
“媽媽要過了初十才能回來,你最近好嗎?身體怎麼樣?”
“嗯,挺好的,沒什麼事兒。”她捂住嘴,將幾乎忍不住就要溢位口的抽泣聲全部捂在嘴巴里。她想說的,想把剛才受的委屈全都說出來,全都說給曾文儀聽。可是拿起話筒的當口,她就怯懦了。她不敢,不敢把這樣醜陋失敗的婚姻暴露在母親面前,她能說什麼呢,說曹辰峰對她施暴,說她過不下去了想離婚……她無法預測曾文儀知道後的反應,可是她不敢。
婚姻失敗是母親最大的傷痛,如今她再經歷一次,她無法預測曾文儀知道後會有什麼反應。
“還是你放了假過來住幾天?”曾文儀建議,“跟辰峰一起過來……”
“還是不了……家裡可能有別的安排,”秦莫堯迅速拒絕了曾文儀的好意,她覺得太諷刺了,所有人都還以為他們很好吧,好到可以一起去度假旅行,誰會知道前一刻還曾發生過那樣不堪忍受的事情。
“那我過來吧,好好照顧自己,忙的話也要顧著家裡,已經結婚的人了,不能跟從前那麼任性,凡事多忍讓一點。”曾文儀叮囑。
“我知道了。”秦莫堯迅速掛了電話,眼淚再也收不住勢。她蜷起腿膝蓋抵在下巴上,捂著嘴巴泣不成聲。
她哭到自己都覺得麻木,終於筋疲力盡冷靜下來,去衛生間好好洗了個澡,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回結婚前的屋子住。幾個月來第一次在這個時間段開車,在鬧市區遇上擁堵。她在等車的間隙看著浮世紅塵中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彷彿一個巨大的笑話。
樓面上巨大的戶外廣告牌不斷地變幻著色彩,秦莫堯想起前一個晚上剛在節目裡公佈的明年GDP預測資料,心裡微微扯痛。,
她想起某個參議員在採訪中說過的話,“GNP既不表現我們的身體健康,也沒有反映社會的教育質量,既不代表文采的優美,也不體現家庭的和諧;既不證明辯論的智慧,也不顯示政府的廉潔。它既沒有衡量我們的勇氣,也沒有反應我們對國家的貢獻。簡而言之,它衡量了一切,卻沒有衡量我們活著的意義……”
什麼是活著的意義?什麼叫家庭和諧?這樣忙忙碌碌,每天像陀螺一樣旋轉,回到冰冷到沒有一絲人氣的家裡,睡一覺,之後週而復始地繼續這樣忙碌到把一個人當兩個人三個人用的日子,沒有人理解,沒有人關心,就算被自己的丈夫以婚姻的理由強迫也要裝作心甘情願地接受,就算明知道婚姻千瘡百孔還要勉力在人前背後維持所謂的美好和尊嚴,這樣的生活,有什麼意義?
這不是她要的生活,這不是她秦莫堯想要的生活。她想起來,終於覺得,明明想要好好生活不再重蹈覆轍的自己,在人生幸福感上一敗塗地。
她一點都不覺得是幸福,好像已經沒有什麼會讓她覺得覺得幸福了,好像所有的幸福,都因為曾經太過絢爛,從而過早地消耗殆盡。
綠燈亮起,秦莫堯踩下油門,她要離婚。
她跟曹辰峰直到小年那天才見上面,一起被叫回家吃飯。對於家人面前必要的本是心照不宣地偽裝,她再也不想繼續配合他演所謂的相敬如賓,她已經徹底受夠了。
曹辰峰坐她旁邊,對她愛理不理的樣子神色如常,還似乎體貼地幫她舀了碗湯。秦莫堯完全不想理他,她不知道他這種人怎麼能再對她那樣之後還能裝出若無其事完全沒有傷害的樣子,因此愈發恨得咬牙切齒。秦祈明看得出他們之間不對勁,卻知趣地不在飯桌上提起。飯後,沒等秦祈明開口,秦莫堯先提出了加班要先走,曹辰峰送她出去,對那天的事情隻字不提,他們站在院子裡,他面容冷峻,偏過頭望向遠處,並不看她,那樣的淡漠和疏離,彷彿那天的瘋狂和恐怖只是她做了一個噩夢而已。她甚至到此刻還有點不敢相信,他怎麼會對她做出這種事?
然而就算是噩夢,也會留下心理陰影,秦莫堯原本已經打算上車,想想又回頭說了一句,“那天我說的話是認真的,你考慮一下。”她知道離婚這件事比她想像的要難,但是隻要曹辰峰答應和出面,阻力總比她開口要來的小。
他終於想到要回頭看她,然而只是一眼,又迅速地別開了。
“路上小心,到了給我電話。”他簡短地說完,轉身往屋裡去。
隔天秦莫堯在廣告部遇上過來改策劃案的溫琳,抽空一起在十五樓大堂茶座裡喝了杯咖啡。
溫琳問起她的胃病,她笑笑:“沒事兒,已經好多了,主要是最近忙了點,經常顧不上……”
“我看你們夫妻都一樣,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兒,我那個老闆,每次看到他空腹跟人家拼酒,我都要嚇出一身汗。”溫琳說。
“你酒量那麼好,不幫他擋掉一點?”
“說實話,我也覺得你老公沒什麼好,但風度絕對是好的,比如說他從來不會讓女人幫他擋酒……其實那天開會,”溫琳頓了頓,猶豫著說下去,“……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你打電話過來,正好在籤合同,他談妥了條件扔下合作方就走了,後來儀式和記者會上的發言都是經理上去做的,你後來有沒有在醫院碰到他?”
“遇上了……”在外人面前終究無法多說,秦莫堯想,應該是遇上了,而且正巧不是時候吧,可是當時那種處境,連自己都失控了,她能預料到什麼?;
既然要來,為什麼不說要來?他竟然還指責她故意打那通電話?她要是忘不掉過去有心跟常睦在一起,需要這麼自討苦吃地在他面前演這一齣戲嗎?;
秦莫堯回想起來,只能苦笑,說開了也好,有些事情,早晚都是要說開的,攤牌,早晚要攤牌,當勉強撐起的偽裝和不在意還有彼此小心翼翼的猜忌忍讓無法再就繼續,他們終於還是攤牌。
他來或不來都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是他的態度而已。然而他的態度,已經讓她沒有信心走下去了。
溫琳走後,她沒有直接回辦公室,在樓梯口的落地窗前走走停停,不知道是該走進去還是停下來,天色已經沉了,樓下城市主幹道的燈火一路綻開,綿延無盡,像大團綻放的花火,行駛的車輛將馬路拉成一道道光帶。秦莫堯在夜色迷離中收回視線,轉眼間,又是一年過去了。
一年前,她在猶豫要不要跟曹辰峰結婚……
然而一年後,她在猶豫要不要跟曹辰峰離婚……
所謂世事無常浮生若夢,也不過如此了。
所有的掙扎和權衡又在接踵而至的節目和會議中被拋在腦後。&qu;
小年之後他們沒有聯絡,秦莫堯除夕夜又是通宵,春節期間經濟頻道的節目單已經出來了,她在心力交瘁中錄完了最後一個節目,只等著隔天的年會和並不算長的假期。/ {1
跟曹家自然是打過招呼,估計曹正澤也不會回去吃團圓飯,習慣了這樣的局面,蘇利英只是淡淡地交代了要她隔天過去吃飯,言語間沒有什麼責怪的意思。至於曹辰峰的電話,她已經不指望了。
她甚至有點懷念起他們還沒結婚前的日子來了,有好幾個新年,都是他在她身邊陪她一起度過的。有餃子,有電影,沒有太多驚喜的情節,可是起碼有人在身邊,有人陪自己說說話。&qu;
如果一段關係開始適合放在腦子裡回憶,是不是就意味著將要或者已經結束了?
秦莫堯出了後臺的演播室,開機,有簡訊提示,“到停車場來收禮物。”
她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往下滑,目光落在發件人上,巨大的失落感卻如身後的巨浪一般突然湧來,漫過頭頂,幾乎要吞噬呼吸,她在牆上靠了一會兒,揉了揉疲憊的眉心,搭了電梯往停車場去。
常睦等在車邊,笑著開口:“吃了晚飯沒?”
“還沒有,剛錄完節目,一會有工作餐。”她轉身跟他一起靠在車身上,抱著手臂神情寥落,太習慣盒飯了,就算是年三十的晚上,也不見得有意外。
“怎麼了?看到是我很失望?”常睦見她明顯興致不高,開起玩笑。
“哪有的事,禮物呢?不是說了收禮物嗎?禮物在哪?”她側過臉,討笑著朝他攤開手,晃一晃。
“先上車。”常睦轉身幫她拉開車門。
搞什麼神祕?她瞥了他一眼,在他鼓勵的眼神下上了車。才轉身就傻了眼,斑斑蹲坐在排擋上,嘴裡叼著一個紅色的紙袋子,搖頭晃腦地看著她。
秦莫堯愣一下就笑了出來,她坐上車,把斑斑抱到腿上,回頭笑常睦,“虧你想得出來?”
“也要它肯配合啊,”常睦抽走袋子,“等會兒再看,先把中藥喝了。”說著,開了一袋遞給她,“怎麼沒過去取?這樣拖著可不好……
“謝謝,一忙起來就忘了。”她接過來,舌頭麻麻的,心裡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估計味道不太好,還是先吃飯,空腹了不好……剛在飯店吃過了,我打包了一點,過來碰碰運氣,沒有家裡做的好吃,但起碼是年夜飯,總比工作餐要好了……”
秦莫堯拿著飯盒完全說不出話來,為什麼總是這樣,在她最需要安慰和關懷的時候,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總是他,也只有他而已。
婚前的曹辰峰,就算對她沒有愛意,起碼還有足夠的誠意,然而現在的他,已經連誠意都沒有了。
她是這樣讓他不滿意嗎,以致於連裝樣子敷衍一下都不肯,他指責她的自私,可是他又什麼時候表現地對他們的婚姻重視過負責過了?
然而沒必要了,都打算離婚了,還有什麼計較不計較、委屈不委屈的?
秦莫堯開啟飯盒,小口小口地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