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書回了偏殿，桌子前坐著的禕闌微微一笑。
“鳳書，你回來了。”
禕闌摸索著拿起了手邊的一樣東西。
竟是一根翠綠色的竹子，盲人杖。
“你眼睛不好，現在就好好待著，皇上已經準了放你，只要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可以收拾東西馬上離開。”
禕闌竟然雙目失明。
這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皇上駕到……”太監的聲音尖聲尖氣，聽的人一股子的酥麻，有些滲人的感覺。
禕闌和鳳書均是一愣，眸子沉了下來，以為是皇帝突然反悔，不願放她走了。
黎初走了進來，龍袍加身顯得格外精神，眉眼間的俊逸滄桑很是濃郁，可是瞧著並不讓人反感。
“皇上。”鳳書拉著禕闌躬身施禮。
黎初的眼睛穿透了面前站著的禕闌，眸子裡的神采先是震驚，繼而變成了憐惜和痛心。
話鋒轉向了鳳書。
“鳳書，禕闌姑娘這是怎麼了？”言語間的關心真心實意，黎初是在愧疚。若不是他想拿禕闌作為人質威脅黎暮，也不會因為這個傷害到她。
鳳書嘆氣。
“太醫來看過了，說禕闌姑娘的眼睛乃是憂鬱成疾，若是哪一天解開了心結，病也自然會好的，只是……”
鳳書閉上了嘴，禕闌的心結，只怕這一生也無法真正釋懷，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曾無比信任的人，其實句句都是謊言，那麼，人生也便失去了意義，至少，你曾經信誓旦旦的信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
禕闌在一旁輕笑了一下。
“皇上不用擔心，民女沒事。”
黎初突然想起那個曾經飛揚跋扈的女子，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站在王叔的旁邊，眉宇間的明媚驚豔了那一整個夏天，可是現在，她身上的靈氣在慢慢消失，直到現在，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氣息。
纏在鼻尖。
黎初沒了言語，只是輕輕點點頭，不知在想什麼。
“鳳書，那你照顧好禕闌姑娘，朕先離開了。”
話音剛落，正準備邁步出去。
“皇上且慢。”出聲的是禕闌，面色微紅，似乎難以啟齒。
黎初看出了她的猶豫。
“你們先下去吧，朕和禕闌姑娘有些事情要談。”
鳳書猶豫一下，終是帶上門退了出去。
最後一縷光線被鎖在了門外。
“禕闌姑娘，朕知道你要詢問王叔的事，不過或許很多事你還是不知的好。”
禕闌眸子一黯，頭上一支碧透的簪子襯得臉色更加蒼白，瞧著更讓人心生憐惜。
“皇上真是聰明，不過若是您知道王爺的什麼訊息，請務必全部告知於我。”
禕闌說得誠懇和堅定，黎初在一瞬間心軟。
“姑娘，這樣只會加重你的負擔。”
禕闌笑了笑。
黎初長舒一口氣。
“王叔在邊陲之地已經養了大批的兵馬，原本朕以為王叔不會再垂涎皇位，可是有探子來報，說王叔的兵馬不容小覷，至於王叔現在在哪，還沒有查到。這是朕知道的所有東西了。”
禕闌聽完，眸子暗了下去，喉嚨一熱，咳出一口血。
黎初趕緊扶住了禕闌。
“姑娘，你這是何苦，現在還要去找王叔嗎？”
這一句試探著的話，透著些許關心。
禕闌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還沾著血跡，悽美得像是九天隕落的蝴蝶。
“不，我現在這個模樣，找到了他也不一定會認出來我，若是他真的心中有我，那就自然會回來找我的，我在原地等著。”
禕闌的聲音縈繞在黎初的耳邊，溫和的言語和淡淡的笑容，世間萬物生長，終是躲不過一個情字。
黎初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了御書房內，一直呆坐到了傍晚。
“皇上，陳大人求見。”
小太監已經喚了黎初幾遍都沒有反應，這才提高了音量。
“噢，陳大人，讓他進來吧。”
幾日前，黎初讓這位陳大人前去調查黎暮的事，現在該是有什麼結果。
不過一會，一身便裝的男子走了進來，藍色的袍子透著一骨子的正氣凌然。
“臣參見皇上，只因為情況緊急，臣還沒有換衣服便進宮見您，請皇上恕罪。”
男子拱手施禮，面上是恭敬的模樣。
“無事，陳大人是不是查到什麼了？”
黎初急急說話，站起身給男子倒了一杯茶。
“回稟皇上，屬下回報說幾日前在祭殿的附近看見了暮王爺的手下，不知道是要幹什麼。”
黎初聽見祭殿兩個字，眸子倏爾沉了下去，始終是蕭國人，關於巫術也是略有耳聞，自然知道祭殿對於整個巫族的重要性，聽說裡面不僅有舉世無雙的寶物，也有千百年前的上古邪物。
男子看見黎初冷下的臉，倏爾明白了什麼。
“皇上也不必擔心，我們現在已經有準備了，不怕他們來陰的。”
黎初點點頭，沒有說話。
“
你現在下去吧，繼續盯著黎暮王爺的一舉一動，有什麼情況立刻來跟朕稟報，另外，派人暗中保護禕闌姑娘。”
陳大人領命退下。
黎初跌坐在椅子上，長長嘆了一聲。
大祭司府。
正是飯後，付修域踱步到了繭月的屋中。
“參見皇上。”小丫鬟怯生生地施禮說話，退到一邊。
付修域點點頭，沉寂的面容瞧著很是不真切。
“月兒，看你來了，瞧你這模樣，沉睡著倒是乖巧了許多，可是你這樣不哭不笑，倒是真的讓我擔心了。”
繭月又恢復了當初中毒的模樣，臉上的血色消失得沒了蹤影，人也不斷消瘦下去，望著輕薄得快要消失的繭月，付修域心中一陣感傷。
付修域的心中，一個情字顯然是不能拘束他的，愛他的人，終究是一廂情願罷了。
這裡雖然是異國，可是建築物的模樣，完全是洛國的樣子，從這些細小的東西，看出來的都是大祭司對扶煙的用情至深，而且掉下懸崖的時候，若不是思卻捨生相救，現在的扶煙只怕真成了一縷魂魄，想到這些，付修域只覺得心中一陣刺痛，微合雙眼，撫了一下額頭。
很久以後，有人問他，你為什麼不願意愛她？
他回答說，在懸崖上放開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也沒有了資格。
付修域在繭月的屋中不知坐了多久，面前的人音容熟悉，可是卻沒有一絲心起漣漪的感覺，有的，只是深深的愧疚，付修域不想有任何人再為他受傷。他欠繭月和扶煙的，只怕是這一輩子都還不清了。
繼而，有小丫鬟輕巧的腳步聲。
付修域微微抬眸。
“皇上，陸將軍說找您有事，讓你趕快過去。”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等會自然就過去。”
小丫鬟領命退到了一邊，付修域站起身來。
“好好照顧著娘娘，等娘娘病好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但是事情一定要給朕做好了。”
丫鬟用力點點頭，很是恭敬的模樣。
付修域轉身朝著陸弦的屋子去了，陸弦一直是個有主見的人，若是小事他肯定不會找付修域，想到這裡，付修域加快了腳步。
付修域進去的時候，陸弦也剛剛從外面回來，兩個人正好碰著了。
“陸弦，怎麼了，丫鬟說你急著找朕，是有什麼事情嗎？”付修域急急問了一句。
陸弦面色凝重，眸子又沉了沉。
“咱們先進去再說。”
兩人進了屋子坐下，陸弦又把門窗關好，這才走了過來。
“我們帶來的兩個侍昨夜出去尋花問柳，可是一直到現在晌午的時候都沒有回來，幾個侍衛出去找，在城郊外的河邊發現了屍體。”
陸弦的聲音很輕，整間屋子肅殺不已。
付修域微蹙雙眉。
“這是怎麼了？竟有人敢動我洛國的人？望著最近黎初的模樣，根本不想和我們大動干戈，應該不會無緣無故殺我們的侍衛，凶手應該另有其人。”
付修域說話間，心中顫抖了一下。
陸弦搖搖頭。
“我剛剛見過屍體了，死相甚是恐怖，根本不像是人的手筆，這蕭國本就是巫術昌盛，莫不是遇到了什麼鬼魅精靈。而且聽整座城之中現在都出現了無緣無故死人的現象，百姓已經人心惶惶。”
說道死相的時候，陸弦彷彿是想起了什麼，只覺得胃裡一陣噁心。
“什麼，竟然有百姓也遭此毒手，只怕是另有隱情。”
付修域略一沉吟，輕輕說了一句。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寂之中，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陸弦問了一句。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去調查過了，蕭國似乎並沒有要為難我們的意思，如果我們貿然出手似乎就失了禮數。”
付修域低下頭，略一沉吟。
“我們現在不要輕舉妄動，給繭月治病要緊，若是發生了什麼，只怕會讓繭月送命。”
語畢，長長嘆了一聲，眼睛裡漸漸露出了擔憂。
“修域，黎初說大祭司什麼時候回來？”
陸弦嘴脣翕動，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付修域抬頭，有些惱怒地看了他一眼。
“扶煙的事你現在不用擔心，你應該也看出來了，這大祭司對扶煙用情至深，不可能讓她喪命的，況且巫術詭異無比，扶煙不會有性命之憂。”
陸弦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大祭回來應該也就是這兩天了。”
屋子擺著幾盆薔薇，模樣嬌小惹人憐愛，付修域離開之後，陸弦捏住了那薔薇的枝幹。
鮮血淋漓。
後院。
玉兒正守在扶煙的床邊，可能是中午天氣太熱的緣故，玉兒這趴在扶煙的床邊打瞌睡，累得快要暈過去了。
以至於有人來都不知。
直到那人輕輕拍了一下玉兒的肩膀，驚醒。
“奴婢參見將軍，不知將軍到來，真是失禮了。”玉兒說完，忙不迭是地跪到了地上。
陸弦微笑著看了一眼**的人。
“沒事，你起來吧，是我的錯，擾了你的清夢。”
玉兒噢了一聲，站起身來，眸子裡都是驚詫，這個異國的將軍怎麼回來看西羽姑娘呢，但是轉念一想，西羽姑娘是洛國人，他們之間應該是認識的。
“西羽姑娘是將軍的故人吧，那您先陪陪姑娘吧，奴婢去給您泡茶。”
說著就開門退了出去，屋子裡便只剩下了陸弦和扶煙兩人。
他們兩人竟然還有獨處的機會，當真是不可思議。
“煙兒，我來看你了。”
只是短短的一句，再也沒有了聲音。
愣了一會，又輕輕說話。
“煙兒，我知道你想見到的是修域，他雖然沒有來，但是他的心裡是想著你的，而且最近實在是太忙了，等他忙過了這些日子，我就帶他來看你，所以你也別難過，這種寂寞的日子，只要熬一熬就過去了……”
這個冰冷俊逸的將軍，只是在對著扶煙的時候會說那麼多的話，只因為他這一聲的情感，都給了那一年冬天玉蘭樹下彈琴的女子。
陸弦輕輕握住了扶煙纖弱的雙手，隨即紅了眼眶。
正巧這時候，玉兒推門進來，陸弦轉了一個身子，看不見他的正臉。
“將軍，請喝茶。”玉兒端著茶款款走了過來，她也是個聰明伶俐的姑娘，只是瞥眼看了一下，就明白了什麼，轉而把茶放在了身後的桌上，帶門輕輕走了出去，臨走時看了一眼陸弦的背影，輕輕嘆了一聲。
玉兒走了出去，站在走廊上望著不遠處的花壇，想起了這半個月來的很多事，發現自己伺候的這姑娘可真算得上傳奇人物，那麼多人為她傾心，為她難過，只是這一切，姑娘似乎並不為之動容。
“難道姑娘喜歡的另有其人？”
玉兒喃喃自語。
所有人都不知的是，付修域就站在不遠處，望著扶煙的視窗愣愣出神，眸子裡波瀾不驚，看不出悲喜。
這裡，付修域來過很多次，在所有人都沉睡的時候，望著視窗，想著那屋裡人所有的姿態，是不是跟以前一樣，喜歡看著外面發呆，可是她那麼熱愛生活的人，竟然有一天會雙目失明，所有的良辰美景，突然與她再無關聯。
“終究是我欠了你。”
付修域愣神不知道在想什麼，旁邊有人走過來了也不知道。
“皇上……皇上……蕭國太后請您過去坐坐。”
一聽見太后兩個字，付修域心中一陣詫異，想來與這太后根本沒有任何交集，怎麼會突然讓他過去呢，看來是為了扶煙的事。
“好，朕知道了，你先過去回了宮裡來的太監，朕去換身衣服就出來，先準備好馬車。”
說完正準備離開。
小廝叫住了皇帝。
“皇上，等一下，還要不要叫上陸弦將軍的？今天一大早就沒見他人，不知道去哪了？”
小廝的聲音怯怯，生怕付修域因為見不到陸弦而怪罪下來。
付修域停了一下，抬眼朝著扶煙的閣樓忘了一眼。
“算了，朕一個人過去就好。”
小廝領命退下，整個花園陷入了沉寂。
因為思卻不在的緣故，大祭司府裡的下人或多或少開始偷懶，不過上次在扶煙的房間出現的姑姑，想來不是個尋常的人物，大祭司走了之後，這府裡的大小事務都是她在打理，連玉兒都不禁瞠目結舌。
中午的時候，姑姑在外面洗衣服，玉兒瞧見，便趕緊跑了過去。
“姑姑，能不能拜託你件事？”玉兒撇嘴輕聲問了一句。
女子抬起頭來，鬢間已經有了白髮，因為幹粗活的緣故，衣衫上染了些許汙垢，不過眉眼間淡雅的氣韻讓人看了很是舒服。
“怎麼了玉兒？難道是你又闖禍了？”
玉兒一撇嘴，瞪了面前的人一眼。
“哎呀，姑姑，我就是要問問你大祭司什麼時候回來，這府裡的人，應該也只有你才能知道了。”
女子抬手輕輕撫了一下玉兒的頭。
“就在這兩日的，不用擔心扶煙姑娘，我去看過了，她還能撐上些日子。”
女子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
玉兒輕笑著在女子的臉頰印下一個吻，然後就要跑開。
女子愣了一下。
“玉兒等等。”
“恩？姑姑有什麼事？”
“玉兒，你相信姑姑是不是？也希望西羽姑娘好對不對？”
玉兒使勁點點頭，望著很是乖巧的模樣。
女子微微笑著。
“等大祭司回來的時候，千萬不能告訴他這段時間西羽和皇上的事，也不能說陸將軍曾經去看過西羽姑娘，明白了嗎？”
玉兒雖然心生詫異，但還是堅定地點點頭。
“姑姑，我知道了。”
女子笑笑，摸了一下玉兒的頭，眼睛裡的笑意盪漾開來。
“姑姑，那我走了，去看看姑娘。”
女子點點頭，沒有說話，望著玉兒遠去的背影，不自覺嘆了一聲。
“這劫數，可當真是苦了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