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奉皇帝請求支援的奏摺在幾天後送達，細蘿聽說那天在朝上因為處理這件事的不同觀點文武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那天下午皇上便宣她進宮。
細蘿因為著急，所以連衣服也沒換便進宮去了，宮門深重，皇上更在午睡，所以她得在外面等，這樣的情況下，時間變得分外難過了起來，而比時間更讓人害怕的，是這爭論的結果不受她的控制，她只是一隻浮萍，左右都由不得她做主。
倒是先遇見了太后。
細蘿跪下行禮。
太后停了下來。“來啦。”又讓她坐下來。
她們在的地方是一個涼亭，時節已入秋了，風吹在臉上分外舒服，太后似乎有賞花的雅興，熱熱鬧鬧的跟了好一群 人。細蘿張望了下，有些猶豫。
“王妃，皇上午睡一般要半個時辰後才會醒來，你不必太著急的。”說這話的是一個妃子。
“是啊。”太后也道：“坐下，歇一歇，你也好久沒進宮了，陪本宮說會兒話。”
“臣妾遵旨。”細蘿坐了下來。
太后倒是心情極好的模樣，又朝旁邊的侍女使了個眼色。“這些水果，都是才送宮的，味道很不錯，細蘿，你嚐嚐……”
“謝太后。”細蘿道。
太后擺了擺手。“本宮說過，你是謹源的正妻，是本宮親指的兒媳，不必如此客氣的。”她頓了頓又道：“對了，謹源呢？怎麼沒陪你一起進宮。”
細蘿苦笑。“王爺有其它的事情忙。”
太后點了點頭。“男人忙於家國天下便忽略了女人，細蘿，瑾源沒時間陪你，你別怪他，回頭本宮說說他，你也體諒一下……如果府裡無聊，就多多進宮陪本宮……”
太后這態度委實奇怪，細蘿面上雖然沒什麼反應，可心裡，卻像鼓在敲似的。“謝太后關心。”
太后又問：“來了這麼久了，這肇興的氣候飲食，你可習慣。”
“還好。”
太后淡聲道：“改明兒讓瑾源多陪你走走， 你嫁過來了，肇興便是你的家了，在家裡，怎麼能不習慣呢，將來百年之後，你可是要葬在肇興的……”
細蘿心底忽的湧出一陣不好的預感，太后這話裡分明還有其它的話，是警告，是安慰，還是一些其它的東西。
細蘿不知道。
“太后，王妃……”太監恭身道：“皇上已經醒了。”
“既是如此，細蘿，你便去吧。”
“是。”細蘿站起來跟在太監身後，她微微回了一下頭，太后視線灼灼的盯著遠方，哪有半分賞花的閒情。
細蘿進殿後便跪了下來。“皇上，臣妾父親真心與肇興交好，現在這樣的情況，您不能就這樣不管他吶。”細蘿公主這話說得快，又是趕在皇帝沒開口之前，這樣一來，倒把皇帝未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王妃，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細蘿公主搖頭。“皇上不答應臣妾，臣妾便不起來。”
這樣的話從后妃之口說出來，便是情趣，可是從臨國公主口中說出，又是在這樣條件下，怎麼聽都怎麼都是威脅，威脅一國天子自然是讓人惱怒的一件事。“你可是在要挾朕。”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
細蘿頭伏得更低。“臣妾不敢。”她抬起頭來，臉上已佈滿淚痕，就連平日裡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下去。“皇上，那上臣妾的父親吶，臣妾如果有辦法，也不會做出如此無賴的舉動，可是臣妾實在沒有辦法，臣妾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父親如此……臣妾請求皇上……皇上……。”
皇帝緩了一口氣。“你先起來。”
細蘿公主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皇上……”
“王妃，話已至此，朕便不再說什麼好聽的面子上話了……這次康奉的求援，朝中有主戰主不戰兩種意見，這兩方意見激烈，各不相讓，卻又各有道理，朕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已經有了決定……”
“皇上。”細蘿的心緊繃了起來。
“朕，決定不予援兵。”皇帝淡聲道。
這樣簡短的一句話，
這樣平淡的一句話，不知怎麼卻像利箭一般直直插到了她的心間，疼，然後暈開，整個身體便置於一種難受之中，那個頂端的男人仍然面色如常，細蘿退後了兩步，她扶著厚重的木柱，然後重重的喘氣。
“皇上已經決定了。”
皇帝輕輕點了點頭，原本他也在猶豫，因為兩國協定是與肅王爺簽定，一旦江山易主，這協定便會作廢，而協定作廢之後，只怕兩國之間會再走紛爭，從這個角度來說，肇興是應該出兵援助的，可是前段兩國之爭肇興已經損失了不少軍隊，如今又援康奉，這糧草士兵的損失自然不會小……
有利有弊，難以決定。
可是就是昨天，他接見了一個人，那人是康奉四王爺的部下，他帶來了四王爺的親筆信，信中說只要肇興不參與康奉之爭，兩國之間的協定依舊……
為表誠意，四王爺還送上了一份賀禮。
皇上連夜召集了幾個人詢問對此事的看法，那幾個人議論後都覺得可信。
於是他便有了這樣的決定。
公主扶著柱子站穩之後問：“臣妾鬥敢問一句，皇上做出如此的決定，是否和王爺向皇上的進言有關。”
皇帝怔了怔。“公主為何如此問，瑾王爺的確站在不戰那一方，可朕的決定，不單單的是王爺一個人促成的，公主這點可以放心……”
細蘿公主笑了笑，那笑極為勉強，明明是笑，卻又分明不是笑。“臣妾告退。”她福了一個禮。
細蘿失魂落魄的回了府，府裡的下人見了她只是行禮，那禮疏淡，除了一點敬畏之外還有什麼。她回了住的別院，清書見了她趕緊讓她坐下，大概她也看出來了，所以什麼也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只陪著她，默默的看著她。
細蘿覺得這樣的情況真難受，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影響不了，她只是一個人，一個渺小的人。
她伏在案上嚶嚶的哭了起來。
“公主……”
細蘿不管，她靜靜的哭了好久，大抵眼淚乾了，眼睛疼了，眼皮腫了，她撐著身體站起來，窗外卻已經黑了。
“公主，奴婢讓廚房送點東西過來吧。”
細蘿緩緩的抬起頭。“清書，你覺得我，能夠吃下嗎？”
“公主……”
細蘿擺擺手，她掀開簾子走到外室，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清書，磨墨。”
清書把墨汁磨好。
“你出去吧。”
清書搖了搖頭。“公主，您千萬不要想不開，千萬不要呀……”說著，她竟哭了起來。
這模樣倒是把細蘿逗笑了。“你放心吧。”她道。“本宮不是要寫遺言，本宮只是想給父皇回封信，僅此而已……”
“真的。”清書臉上有了一抹希翼的色彩。
細蘿輕輕撫上清書的臉。“當然是真的，傻瓜。”
清書點點頭，然後退了出去。
燭火被挑亮，細蘿公主伏在案上，旁邊是磨好的墨汁，墨汁黑，深潭一般，以前康奉有一座水池，水池的水也是這樣幽深如墨，每年夏天的時候她便和父皇在池裡戲水，她學會游泳，便是在那座池子裡……
“父皇……”細蘿公主在紙上點下一點墨，墨汁慢慢暈開，然後凝成了那兩個字，這一刻，她的心變得無比柔軟。“女兒沒用，你把一生最深的寵愛都給了女兒，女兒知道，你讓女兒留在這兒，除了希望女兒在關健時候能幫你一把之外，更希望能護著女兒的周全，你寧願把哥哥姐姐置於危險之地也要讓女兒活著，可是女兒真的沒用……女兒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您……
……
父皇，你放心，女兒一定不會做出傻事來，女兒會看著這場內亂的結果，如果皇室有不幸發生，如果你有不幸發生，女兒向你發誓，女兒一定為你報仇……”
寫完，她把筆放下，卻只是默默的盯著，然後把信折起來，放於手心，最後握緊。
轉眼之間，夢鸞懷孕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過去，可她的反應仍然沒有多大的緩解，趙瑾源小心的呵護著，餵了藥
，也用了不少土方……
可結果卻是沒有效果。
趙瑾源對這個孩子是又愛又恨。
而細蘿公主在這些日子裡則是閉門不出，除了清書之外，連下人也難以見到她的身影，有人說她是在唸佛祈福，也有人說她是太過傷心以致於患了憂思之病，也有人說……
總是王爺府下人們睡前飯後議論紛紛。
趙瑾源也不是不知道這個訊息，不過他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夢鸞身上，對細蘿，自是懶得理會。
而康奉，仍然沒有什麼好的訊息傳來，兩方勢力形成了對峙的局面，江南江北，各守一方。
轉眼間，肇興迎來了奉子節。
所謂奉子節，便是為小孩子祈福的節日，婚後未育的夫妻在這一天祈求觀音送子，有孩子的人家就上香祈求孩子平安幸福……
皇室在這個節日裡，會去皇家寺院燒香吃齋。皇家傳統裡，主持這個節日的應是後宮之主，皇后或是太后。
今年的節日，太后有意主持。
太后今年興致不錯，要求皇室所有成員齊聚靈隱寺，給瑾王爺的懿旨中，更要求除了王妃之外，連夢鸞也去。
當時夢鸞正吐得厲害，起身時臉色已是一片慘白，趙瑾源端著一杯水讓她漱口，可才喝下去，又嘩啦啦的吐了出來。
夢鸞實在太難受了，她撫著自己的肚子，不自覺，便用了力。
“夢鸞……”趙瑾源把她的手拿起來。“別用力……別用力……”
他是在緊張這個孩子，夢鸞痛苦的想。
在這個進候太監來宣旨自然討不了什麼好，一聽是太后的懿旨，更是連跪也懶得跪了，這情景尷尬，太監沒有辦法，只好勉為其難的宣讀了一遍。
太監走後趙瑾源便把懿旨扔在了一邊。他問夢鸞：“你要去嗎？如果不願意去，就不去。”
這樣的場合，如果不去，豈不是故意拂太后的臉面，真出現那樣的情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情況，細蘿嘆了一口氣，道：“還是去吧，不是奉子節嗎？”
這樣一說趙瑾源神情緩和了一些。“那我們也為未出世的孩子祈祈福……”
結果去的那天又出了一點意外，王爺府的兩輛馬車，臨時壞了一輛，原本計劃趙瑾源和夢鸞搭一輛，細蘿公主和侍女清書一輛，這意外一出，便有些難辦起來。
趙瑾源自是不願委屈夢鸞的，就連他自己，也不怎麼願意和細蘿一塊兒。他看著細蘿，希望她能主動開口。
細蘿自是明白趙瑾源的意思的，可是她也不開口，就看著趙瑾源，這麼看了一會兒，道：“王爺，怎麼辦吶。”
這分明是故意的，趙瑾源眼睛眯了起來，他把管家喚了過來。“出去找一輛馬車……給王妃……”
“那王爺您呢？”
趙瑾源卻已經扶著夢鸞上了馬車，他掀開簾子探出一個腦袋。“夢鸞身子不好，人多了便悶，本王和她先走一步，你和侍女隨後跟上……”
清書第一個不依。“王爺，公主才是你的王妃，您應該和公主一起出現在別人面前，可是現在這樣……您把公主置於何地……”
趙瑾源神情冷了下來。“該把她置於何地，便置於何地……”說完，他便讓車伕揮鞭。
那輛馬車，漸漸在視野裡遠離。
總管也離開了。
偌大的府門前，只剩她和清書兩個人。
“公主……王爺未免欺人太甚……”清書恨恨的道。“太過份了，原本一起過去，你和王爺一起進去至少還有保有少少的一點臉面，現在王爺這樣把你扔在後面，分明是讓人看你的笑話……他的眼中，就只有那個蘇夢鸞，不過是一個孩子而已，還沒生出來呢，也不知道能活不能活，有什麼好寶貝的……”
細蘿苦笑了一下。“誰讓那人是蘇夢鸞，誰讓她就是有了呢？”
“那要是沒有了呢？”
細蘿公主抬了抬眼皮。“清書，你別亂來……別衝動……”
“難道要這樣忍下去。”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