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園子裡花朵的顏色不知怎麼變得豔麗起來，因為太過豔麗，所以反而覺得刺目。
細蘿公主眨了眨眼睛。
身邊出現了一道人影，她抬起頭，是侍女清書，清書把她扶起來，臉上藏不住的憂慮。“公主，王爺肯幫您嗎？”卻是小心謹慎的語氣，分明已經猜出了大半。
細蘿搖了搖頭。
“那現在該怎麼辦吶。”清書有些著急的問。“皇上等不得的……”
細蘿公主慢慢的坐下來，那些花漫天遍地的充斥著她所有視野，她覺得頭疼，閉上眼睛揉了揉，怎麼辦？應該怎麼辦？必須得想出一個辦法來，一個能讓趙瑾源聽話的辦法？
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能怎麼辦，能讓趙瑾源聽話的，便只有一個人而已。”她有些喜氣。
“你是說夫人。”
細蘿點點頭。
清書掀了掀嘴角， 可倒底沒說出什麼來，可心裡卻是有些難過的，堂堂一國公主，又是王妃的身份，卻得這樣去懇求一個夫人，傳開了，公主在這府裡的地位只怕更低，可不去，卻是父母兄弟的艱難處境。
“公主，委屈您了。”
細蘿只扯了扯嘴角。
一連在**躺了數日夢鸞都沒覺得好了一些，之前不覺得，這會兒懷孕的反應卻是劇烈了起來，嘔吐，噬睡，無力，腰痠。
早上吃的東西並不多，可是吃下不久便吐了，吐了個乾乾淨淨，連後面喝的一口水，卻一滴不剩。
每日便是這樣，吃的不多，吐的卻不少，人，反而比之前更瘦了些，除了在**躺著，其餘的事，似乎連走路也沒了精神，可是就連躺著，也覺得乏得緊。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
趙瑾源安慰她：“等這孩子出來，本王一定打他屁股，如此折騰娘，一點也不乖。”又道：“過幾天就好了。”
可一連過了十來天，也沒見好轉的跡像。
夢鸞有時候撫著肚子在想，這孩子，除了折騰她之外，還能給她帶來什麼呢。
她也不是不喜歡小孩子，文錦小時候她是極喜歡的，只是對肚子裡的這個孩子，總多了幾分異樣的情緒，一個不被期待的，反覆提醒著她過去種種的孩子。
“姑姑……”推門進來的是文錦。“好些了嗎？”他問。
夢鸞勉強坐了起來。“姑姑沒事。”
文錦一副不信的模樣。“姑姑，我給你帶了吃的來。”
“姑姑吃不下。”
“不是府裡這些難吃的東西。”
這是指的趙瑾源每天給她喂的補藥，文錦見她喝得痛苦，便以難吃的東西來代替。
夢鸞摸摸文錦的頭，笑了。“那你給我帶了什麼。”
他出去了幾步，然後捧回了一隻小碗，小碗裡盛著一團淺黃的東西，那是豆腐腦。
以前的時候，這也是很難才能吃上一次的東西，那時吃這東西時，是極開心的，花不上多少錢，她和文錦一人一碗……
“姑姑……”文錦把碗送到了她面前。
夢鸞笑了笑，她接過來，大概是想起以前的日子讓她心情好了些，所以入口倒不是太難受。
文錦一邊看著她吃一邊陪著她說話。“姑姑，入秋了，園子裡的花開了一些……”文錦忽然來了興致，語氣也興奮了起來。“姑姑，我陪你去外面走一走……你心情好了，也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這骨頭的確像散架了一般，夢鸞從窗戶望出去，滿地黃葉，倒是有了一些秋的景緻。
她點了點頭。
結果出門沒多久便被人攔了下來。
是細蘿公主。
她的神情有些憔悴，大抵是一夜沒睡，眼底淡淡黑圈，連臉上的光澤，似乎也比平日少了許多。
文錦還記得前段時間的事，所以對細蘿公主分外防備，小小的身體擋在夢鸞面前，問：“你這個
女人又想幹什麼，別想欺負我姑姑……”
細蘿公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極為勉強，像是僵硬了的麵糰，她只遠遠的看著她。
“王妃。”夢鸞點了點頭。
細蘿公主沒有離開的意思，夢鸞想她大概是有話和她說。“王妃有事？”
細蘿公主輕輕點了點頭。
“文錦，讓開吧。”
文錦堅決的搖了搖頭。“姑姑，這個女人要害你，你別相信她。”
文錦雖是一個小孩子，可是細蘿公主多少是知道他的，他這個模樣，她說什麼便都沒有用了，細蘿公主索性不說，只看著夢鸞。
“文錦，沒事的，讓開吧。”夢鸞語氣重了些。
文錦回過頭，他盯著夢鸞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側了側身體，讓開了。
細蘿公主進到了亭裡，這個亭子是夢鸞經常來的亭子，中央擺著一張石桌，石桌周圍是四把石凳子，石凳上鋪上了薄墊子，大概是趙瑾源怕石凳涼，地上也掃得格處乾淨，大約連頭髮絲也是找不到一根的，然後就是石桌上的陳設，錦布，細碟，玉杯，熱茶水……每一樣，都是盡善盡美，每一樣，都是匠心獨具。
獨獨為了那一個人，獨獨給了她所有的心。
細蘿公主忽然覺得，原來所謂的名份，所謂的王妃，所謂的所有一切，都如此的沒有意義。
“王妃找夢鸞，不知所為何事。”
細蘿公主站了起來，她緩步走到亭邊，視野裡的蓮池已經有了枯敗的景像，這景像，何嘗不像康奉皇室，是冬天還是春天，也許答案就在她的手上。
“夢鸞……你知道嗎？我曾經找人查過你，在我剛來肇興的時候，那時候我的想法，是把趙瑾源大卸八塊以解我心頭的怒火……那時我便知道了你……知道你有一個幸福的家，知道你和你哥哥的感情很好，知道你爹孃很疼你……可是這一切，都被趙瑾源毀了……”
夢鸞不知道是細蘿公主說這些幹什麼，不過她性子靜，所以覺得聽下去也無妨。
“我還問過你家的下人，知道有一年你們一家人去春遊，你不知怎麼被蛇咬了，叫著疼，你爹以為那蛇有毒，便毫不猶豫的張嘴為你吸毒，而絲毫不管如果蛇有毒可能造成的嚴重後果……夢鸞，我想這就是父母對子女的偉大之處……”
細蘿公主講的這件事倒是的確存在，那時年紀小，一點疼便哭得聲嘶力竭，他爹是被嚇著了，所以才如此的想也不想……
她的腿上，現在還有一道小小的傷口。
“父母為了子女，的確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子女為了父母，也是什麼都可以犧牲的，夢鸞，如果當時被蛇咬的是是你爹，相信你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對吧。”
夢鸞想，細蘿公主一直在強調父母和子女在關係而一直避不談真實的目的，又大費周章的提出她以前的事，如此的旁敲側擊……這事一定很重要。“王妃，你的話，能否說得明白一點。”
“你知道嗎我當初為什麼要執意嫁給趙瑾源嗎？”
夢鸞搖搖頭。
“或許你不知道，其實我是答應了趙瑾源，答應了他不再插在你們兩個中間，正是因為答應了卻又反悔了，所以他才如此的恨我，討厭我，以至於連話也不想和我多說一句。”
“王妃。”
“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情勢所逼，我獨得父親的寵愛二十幾年，不能事到臨頭便置之不理，我父親要我嫁，我便嫁，他要我在肇興維繫兩國的關係，我便維繫……沒有什麼，比父母更重要，沒有什麼，比報答他們護著他們更重要……”
夢鸞隱隱明白了一點，大概朝中有事發生了，她想。
“夢鸞，你最清楚父母對孩子的意義，可是你知道嗎？現在康奉皇室危難，我的父母，現在處在很危急的情景中，我是他們的女兒，可是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王妃認為我能幫上忙……王妃，請恕夢鸞無禮，你大概是找
錯人了……”夢鸞皺了皺眉，並不太想摻進來的模樣。
“沒有找錯。”細蘿臉上閃過一抹急色。“夢鸞，你應該清楚趙瑾源對你的態度，他會聽你的話的，無論什麼話他都會聽的，夢鸞，只要你讓趙瑾源支援朝廷出兵，他便一定會支援，只要他支援，聖上便一定會同意出兵的……”
“你想我說服趙瑾源？”夢鸞道。
細蘿點了點頭。
夢鸞並未考慮多久，她站了起來，道：“王妃，這件事請恕夢鸞無能無力，我一個弱女子，朝廷的事，並不是我能插手的，王爺自有他的考量，相信這等國家大事，王爺不會摻雜太多的私人感情在裡面，王妃，你不如從實際情況去說服王爺……”
這話聽著推託的成份更多一此，細蘿著急的打斷她：“夢鸞，趙瑾源會聽你的，現在你這樣的情況，無論你說什麼，他都會聽你的，我求求你，好不好……”
“公主……”夢鸞的聲音淡了下來。“你是要我用肚子裡的孩子做靠山，很抱歉……夢鸞無言插手此事……你請回吧……”她的確是無意管這件事，王妃也好，康奉也好，是死是活，與她有什麼關係，她又不是菩薩在世有慈悲心懷，她只希望這孩子不要折騰她，能讓她好過一些便好。
“蘇夢鸞，你是不是還在恨我。”細蘿公主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與我搶了你王妃的位置，你恨我讓你和趙瑾源不能雙宿雙棲，你恨我因為我所以太后為難你……”
“王妃，你弄錯了，夢鸞命該如此，不會恨任何人，同樣的，你和康奉的命運是怎麼樣，也不關我的事。”
這番話一出來，細蘿公主只瞪著她，也不說話，夢鸞轉身想走，沒走幾步只聽見身後一道聲音，她回過頭，卻是細蘿公主跪在了地上。
“這輩子，除了父母之外，我沒有跪過任何人。”細蘿的聲音淡淡的。“我早知道求你也不會這麼順利，可總是要試一試的，那是我的父母，哪能說管就不管，哪怕要下跪，哪怕低到塵埃裡，總是要試一試的……夢鸞……我……細蘿公主……求求你……”
夢鸞視線向遠處看去，山仍然是山，樹仍然是樹，王爺府，仍然是王爺府。
夢鸞緩緩的蹲了下來。“王妃……我也求過許多人，我也求過趙瑾源，我也像你這麼跪下過，可是很多事，改變不了的，我已經說得很清楚，這是朝廷的事，夢鸞一介女子，實在是不方便參與其中，王妃……”
“你就是不想幫忙。”細蘿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她站起來，對蹲著的夢鸞道：“你分明是還記掛著以前的事才不想幫忙，你心裡很高興，是吧，你覺得這是我的報應，是不是，你幸災樂禍還落井下石……蘇夢鸞，你別這麼得意，你不過是懷了一個孩子而已，這孩子，不知道還能不能生下來呢？我詛咒你……”
回府就找夢鸞的趙瑾源這時正好走到了亭邊，遠遠看著便是細蘿公主站著，夢鸞低伏著的模樣，他心裡當即不快以為細蘿公主又在找夢鸞的麻煩，走近了卻聽到這麼一句……
這簡直是威脅，或者說是暗示。
“如果本王的孩子有什麼事，本王要你的命。”趙瑾源厲聲道，他大步邁進涼亭然後把夢鸞扶起來。“細蘿，這件事，本王已經決定，無論你做什麼動作，本王都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你……什麼決定……”細蘿身體顫了顫。
“你自然會知道。”
細蘿咬著脣，並不言語，那模樣，看著卻可憐極了，只是鐵石心腸，就算繞指柔也沒有任何用處。
趙瑾源扶著夢鸞回房，夢鸞回頭看了看細蘿，細蘿仍然站在亭子裡，她收回視線又看著自己肚子，肚子還是平平的，並看不出什麼來，她扶了扶，心底念頭滑過……卻又覺得無比惶恐……
“沒事吧。”趙瑾源見她走神，問得無比緊張。“被她嚇著了。”
夢鸞輕輕搖了搖頭，又朝他笑了笑。
趙瑾源便覺得幸福極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