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之後太后沒再派太監來王府，趙瑾源呢，也沉得住氣，愣是沒去見過太后，就連皇帝偶爾提起，也打個呼呼就過去了。除此之外，他倒是有了出去閒逛的心情。“天氣不錯，去看看婚禮要用的東西吧。”有一天他對夢鸞說。
其實這些東西都有專人打理，哪用著他們親自去，更何況皇帝尚未賜婚，私下采辦也得注意尺度。這樣，不過是找個藉口一起出門而已，夢鸞心中明白。
文錦也要跟著去。
“功練完了嗎？”他問。
文錦點頭。
“書法呢？”
文錦同樣點頭。他牽著夢鸞的手，又巴巴的看著他，那模樣，分外委屈似的，趙瑾源看著，不禁覺得心中莞爾，他摸了摸他的頭，然後朝他伸出了手。
文錦看著他的手只搖了搖頭，趙瑾源並不介意的走在前面，他知道這孩子的心思不會那麼簡單，只是如今他也才這點年紀，能做什麼呢。
最先去的是一家銀樓，夢鸞以前適合戴首飾，他記得她有一根翠玉釵，插在頭上的時候特別好看，如今夢鸞倒是沒戴什麼首飾了，每次都是素面朝天的模樣，這銀樓的東西雖然比不上宮裡的，可用心看，也能看到中意的。
他給夢鸞挑了一副碧玉耳環，耳環成水滴的形狀，玉質剔透。“喜歡嗎？”
夢鸞點點頭。“喜歡。”
然後他們又去了書店，然後去買了一些布。
書和布都是些佔重量的東西，拿在手裡並不方便，趙瑾源讓謝榮把買的東西送回府裡去。
這麼一行下來夢鸞有些累了。
找了一處酒樓歇腳，沒想到卻碰到了王迎松。那時他們正上樓，趙瑾源走前面，夢鸞牽著文錦的手走在後面，她原本埋著頭在走，前面的趙瑾源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她疑惑的去看時，便看見了王迎松。
她覺得有些難堪，王家的所有災難都是因她而起，王迎松更是在牢裡不知道受了什麼苦，這樣的相遇，彷彿是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似的。
“王爺真是好雅興。”王迎松先開的口，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呢，但夢鸞想他一定是憤怒的，發生了這麼多事，怎麼能不憤怒呢。
夢鸞轉身想走，可是手卻被趙瑾源握住。
“本王的確興致不錯，大公子呢？”
“王某是勞碌命，為生活奔波，正在等人呢？”
“那本王不耽誤大公子了。”他上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二公子怎麼樣？”
就見王迎松表情一黑，可他是極能控制脾氣的人，神情平靜，連聲音也無半分起伏。“謝王爺關心，殊睿狀態不錯，受傷而已，男人長大，哪能不受傷呢，時間久了，自然就會好了……”這後面的話，算是說給夢鸞聽的，夢鸞恍惚明白了，她抬了抬頭，迎上王迎松的視線，他看了她一眼，又淡淡離開。
王迎松側身讓他們。
夢鸞跟在趙瑾源身後，她走得慢，便落在了最後，她看著趙瑾源背影，又看著王迎松，一副張口欲言的模樣。“對不起。”夢鸞在和王迎松側身的時候道。
王迎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沒事了。”
前面的趙瑾源並未回頭。
趙瑾源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模樣，他進了廂房就開始點菜，點的都是她喜歡的菜，香酥鴨，鵝掌鮮絲，貴妃醉酒……店小二記下他們要的菜之後就出去了，廂房很大，紅木的傢俱，精緻的碟子。夢鸞端坐在凳子上，而趙瑾源就端著一杯茶輕輕啜的，趙瑾源這人在某些方面有些苛刻，比如說茶，他只喝好茶。這酒樓的茶自然是比不上王府的，平日裡他是不會品酒樓的茶的，但今日卻有了興致，興致還很足，端著，竟似乎從來沒離開過嘴邊。
他一直盯著她看。
夢鸞一直盯著窗外。
“我要去廁所。”文錦突的站起來道。
這一聲似乎打破了某種平衡，趙瑾源收回視線，夢鸞也收回了視線，可是感覺卻仍然怪異，倒是夢鸞先開了口，她問：
“我陪你去吧。”
這何嘗不是一種想逃的態度。
文錦擺擺手。“姑姑，我長大了，我自個兒去。”
夢鸞有些猶豫。
“你還怕他掉下去不成。”趙瑾源的聲音淡淡的，又有些譏諷的意味，說著視線朝她一掃，說不清楚明白的含義。
夢鸞只好點點頭。
文錦出了廂房並未朝茅房的方向走，他逮著一個小二問明瞭王迎松的位置，小二是認識王迎松的，笑著給他指了出來，還問：“小公子，需要我帶你去嗎？”
文錦搖搖頭。
他敲門，王迎松以為是送菜的小二，他說進來，文錦推門進去，王迎松看見是他之後怔了怔。“文錦是吧。”他看著他的眼睛道。
文錦點頭。
“你找我？”他眉挑了挑。“有事？”
“我不是小孩子。”文錦看著王迎松道，他人小，表情卻是極嚴肅的，其實這嚴肅看起來有些搞笑，可是他的眼神又生生抹殺了這份笑意，王迎松聽見他這句話後原本閒散的坐姿倒端正了起來……
“嗯，你不是小孩子，那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呢？”
“我知道你討厭趙瑾源。”文錦開口。“你在牢裡也吃了些苦頭……其實這些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心裡面有一口氣，對不對。”
王迎松挑挑眉。“你幾步了。”他看著文錦問。
“六歲多。”
“倒不像六歲的樣子。”王迎松呢喃。
文錦對他的呢喃假裝沒聽見。
“好吧，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呢？”
這次的回答文錦倒是猶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道：“我要帶姑姑離開這兒，我希望你能幫我們。”
王迎松怎麼想也沒想到文錦會提這個要求出來，趙瑾源的手段，這小孩相信也知道，王家才著了他的道兒，又憑什麼要再去淌這趟混水。
見他久久沒有回答，文錦走近了幾步，他道：“因為趙瑾源沒得到姑姑會很難過，趙瑾源難過你會很開心。”末了他又低下了頭。“大公了子，我求求你了……”他說著便跪了下去。“幫幫姑姑……”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
王迎松站了起來，他慢慢的走到了窗邊，他在窗邊停了很久，其實窗戶關著，他能看見什麼呢，正是因為看不著什麼才好思考，他想問題時需要一個點，茫然的看著，然後冷靜下來。
“大公子，我是借上廁所出來的。”
王迎鬆緩緩轉過了身，他的眼睛有些亮。“可以，但是我要趙瑾源的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只要蘇夢鸞不和殊睿在一起，趙瑾源就絕對不會找王家的麻煩。”
文錦微微點了點頭。
文錦回去時菜已經全都上了桌，夢鸞讓他坐下，文錦坐下了重重握了一下夢鸞的手，夢鸞疑惑，她去看文錦，可文錦只看了她一眼，並未透露什麼表情給她知道。
夢鸞給文錦理魚，文錦喜歡吃魚，可是小時候卻常常被刺卡著，後來吃飯時便有一個人專門給文錦挑刺，有時是丫頭，有時是嫂嫂，有時是她。
“好吃嗎？”
文錦點頭。
趙瑾源有些不屑的聲音：“敢情沒長手是不是……”
夢鸞怔了一下，文錦把理刺的碗端到了自己面前。夢鸞怕他不會，便看了他一會兒，其實倒是有模有樣的。
結果不小心把筷子碰到了地上，夢鸞彎下身去撿，文錦也彎下了身，因為趙瑾源的聽力很好，所以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大公子要一個許諾，就是你不回二公子身邊，趙瑾源就不為難王家的人。”
文錦聲音雖然低，可她是聽明白了的，夢鸞臉色一瞬間變得很糟，文錦真的去說了，可這是多危險的事，還把王家扯進來，之前發生的一切還不夠嗎？
夢鸞緊緊的握著筷子。
“沒事吧？”趙瑾源視線移了過來。“不舒服嗎？”
夢鸞搖了搖頭。
餘後的時
間過得無比緩慢，腦子裡彷彿有兩個人在進行拉踞戰，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她覺得頭疼，她怕，她真的怕了，她怕任何人再因為她出任何的事故，可是留在這個男人身邊，她為自己覺得可悲……一輩子啊，就這樣一輩子啊……
“夢鸞，真的沒事嗎？”
夢鸞搖了搖頭，她抬眼看著面前的男人，這個男人她曾經深深的愛過，在她數年前的歲月。她曾經多麼希望能和他白頭到老，可是後來變了一切都變了。如果時間能回到過去該有多好，就算回不到過去，也停留在半年前那個階段。
現在趙瑾源比起更好看了，他有一種沉穩的氣勢，英俊的臉龐，他會對著他笑，也會呢喃她的名字……所有的一切她都是無比喜歡的，只是要在這喜歡前加上曾經兩個字。
現在，她有了他的寵愛，他的柔情，他的名份，他的一切……可是她無比清晰的意識到，她真的不想要了，不想要他了。
夢鸞心中有了決定。
他們回去的時候又在樓梯上遇見了王迎松，這次仍然是王迎松先開的口：“王爺吃得可好。”
“李師傅的手藝，一向不錯的，本王很滿意，大公子呢，胃口如何？”
“王某做成了一筆大生意，心情好，自然胃口就好了。”
“那本王可得恭喜大公子了。”
王迎松微笑。“那王某就謝謝王爺了。”
回去的路上夢鸞仍然有些走神，趙瑾源幾次問她她都恍惚著，趙瑾源年輕時雖然在宮外，可倒底沒受什麼委屈，夢鸞這樣的態度，分明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他甩開了夢鸞的手。
夢鸞怔了怔。“怎麼了。”
“本王倒想問問你怎麼了。”趙瑾源的聲音充滿了諷刺的味道：“你不用說，本王猜猜謎，又是為了王殊睿對不對……你信不信，本王讓王家在京城於無立足之地……”
“王爺，不要。”
趙瑾源臉色更黑。
夢鸞一把抓住了趙瑾源的手。“王爺，妾身向你保證不會再和二公子有任何聯絡……”她頓了頓又道：“王爺，妾身也只是一個女人，妾身喜歡過他，妾身會忘記他的，可是不會這麼快，王爺，給妾身一點時間……好不好……”越說她的話越軟了下去，到最後時竟有些哭聲，趙瑾源本是極心疼她的，看著她這模樣，怒火便下去了。
“這些話，可是真的。”
夢鸞點了點頭。“王爺能不能答應妾身不再去找王家麻煩。”
王家與他何干，他要的，不過是這樣的一個承諾。“本王答應你，只要你不回王殊睿身邊，本王就絕對不會為難王家的人。”
“王爺可是一言九鼎的人？”夢鸞問趙瑾源。
“天家之人，一言自是九鼎。”
夢鸞微微笑了笑。
轉眼間就到了春節，春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早日，天家在春節前半個月便開始慶祝，然後這喜氣一直要被延續到節後半個月，每年除夕夜天家有一個傳統，朝廷官員和皇室成員共聚一室，這一傳統已有數百年的傳統，所以要求甚嚴，凡為天家人，任何人不得缺席。
趙瑾源自然是不能缺席的，而且他還不能帶夢鸞去，因為賜婚的聖旨還沒下。
這讓他有些懊惱。
除夕那天很冷，之前紛紛揚揚的大雪下了七天七夜，夢鸞和文錦這些天一直窩在臥房裡，就連三餐，也是在房裡解決，趙瑾源曾經說過幾句，可夢鸞護著文錦，趙瑾源見沒辦法，也就隨他們去了。
趙瑾源進宮之前特意交待他們。“晚膳多吃一些，本王會早點回來的。”
夢鸞只是點了點頭。
趙瑾源進宮了，他的身邊跟著謝榮，夢鸞和文錦早早吃了飯，用完飯之後她便讓侍女下人全下去了，這幾天夢鸞和文錦都是如此，所以侍女並不覺得奇怪，等侍女離開後夢鸞和文錦便動了起來，他們掏出了藏在床底的一個包袱，包袱裡的東西已經硬了，那是他們幾天來攢下的早飯。
一包饅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