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殊睿癱坐在地上似乎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怎麼會是太后呢?”他仰頭看著她,看久了眼睛便溼潤了起來。“怎麼會是太后呢?”他喃喃的看著自己的手。“怎麼會呢?”
夢鸞想起文錦小時候,那時才出事,他也呆呆的望著她,問:“爹呢,姑姑,爹呢……爹在哪兒,我要爹啊……”後來漸漸知道“死”字是什麼意思,便不再問她了,只看著她,眼睛也是溼潤潤的,那眼神,就和現在的王殊睿一樣。
夢鸞只覺得心像刀在割似的,她坐下來,王殊睿是一個樂觀的人,他常常說的一句話便是凡事總有希望,他雖然沒當著她的說什麼,但分明已經把希望全寄託在了太后身上,可是結果卻是這樣,輕飄飄的,壓下來……
一根鴻毛卻比泰山還重。
夢鸞輕輕抱住了他。
他抓著她的手,抓得很緊,過了很久很久之後問:“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夢鸞……你不會離開的,對吧……”
她覺得難過,她也曾這個樣子過,當初她抓著趙瑾源的手問:“這不是真的吧,我是在做夢吧,瑾源,你不會是王爺,也不會殺我父母的,對吧。”
趙瑾源當時對她搖了搖頭。
王殊睿心中其實有了答案。
“殊睿,沒辦法了,我們沒辦法了。”她的聲音淡淡的。“沒辦法了,你都不知道太后和我說了什麼,王家已經四面楚歌了。”
“有的。”他把她抱得緊緊的。“一定有的,夢鸞,不要放棄,你不要放棄啊。”他伸手來捧著她的臉,指尖停留在她的臉上,顫顫的,他吞了一口口水。“夢鸞,你不要就這樣扔下我。”他的聲音垮了下來,彷彿喉間卡了一顆石頭,這石頭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夢鸞……我只有你了……你不能扔下我。”
夢鸞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人總是抱著希望以為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之後必有花明,可是沒有了,留給他們的路已經沒有了,她不會離開,因為他會不甘,他會埋怨,他不會真的放下。可是再過些日子他會發現,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在生活面前,人始終得學會妥協。
他會親自把她送到趙瑾源身邊去。
因為王府被查封了,而王殊睿又成了通緝犯,所以客棧自然是不能去的,他們原本打算迴夢鸞之前的小院去住一晚,可是過去才發現那個地方也已經被侍衛守著……
最後他們在城東找了一處破落的院子,院子不大,四處結著蛛網,殘留的桌椅撫上去便是厚厚的一層灰。
這地方,已經許久沒有人居住了。
這已是冬天,他們簡單清理了一處地方出來,夢鸞用木塊把透風的地方大致遮擋了一下,她又生了一堆火,烤在火邊才算是暖和了一些,而這時肚子又叫了起來,王殊睿出來得急,身上根本沒帶銀子,這樣的情況下只能解下腰上的玉遞給夢鸞,他送她出門,不安的問:“你會回來的,對吧,夢鸞……”
那模樣,像是一個孩子,夢鸞點點頭。
她去當鋪換了一眼碎銀子,因為壓價得厲害,所以並不是太多,然後她又去買了幾個饅頭,回去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雪,她想起不久前王殊睿的話。“這樣的冬天,最適合生一爐火在窗外,隔著硃紅色的窗稜看白雪點點、銀妝素裹,手裡捧一杯熱情,你繡花,我講故事,故事講給誰聽,自然是我們的孩子……”
她笑了,可笑容只維持了一瞬的時間,指尖的雪化了,她只覺得涼顫顫的。
這場景,還有實現的一天嗎?
怕是沒有了吧。
回去的時候王殊睿看見她明顯的鬆了一口氣,他們勉強把饅頭吃了,饅頭已經涼了,有些硬,哽在喉間讓人特別難受,王殊睿吃了一點便說好了,其實怎麼會好呢,他在家時,哪一頓不是吃的山珍海味,這些日子跟在王迎松身邊的忙碌,他的飯量還比以前增加了些。
夢鸞什麼也沒說。
吃完之後卻只能大眼瞪著小眼,太后不幫他們,其餘已經想不出什麼辦法了,他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王殊睿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在一處空曠的地方,那地方空闊卻沒有為煙,烏雲壓
得緊,渾渾沌沌透著一股淒厲,他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兒,周圍沒有人,他有些怕,他叫爹孃,又叫大哥,最後叫夢鸞。
可是沒有人迴應他,他慌了,又只得往前面走,烏雲越來越多了,他漸漸生出幾分絕望,恍恍惚惚的時候看到一處光點,他沿著那處光點奔過去,卻發現那是一處斷頭臺,地面已經被染紅了,全是血,大灘大灘的似乎沒個盡頭,在那些血中有幾個頭顱,他奔過去,那些臉全是他認識的,爹,娘,大哥,嫂嫂……
他尖叫起來。
有人在笑,他抬起頭,卻見那是一個女人,女人手上執著刀,一身紗衣卻是鮮紅的顏色,那女人的身形讓人熟悉,她的笑聲越來越大……
“你是誰。”他問。
女人又笑了兩聲,她緩緩轉過身,他被嚇得跌坐在了地上,他是認識那個女人的,他想了想她的名字,她叫蘇夢鸞。
王殊睿一下驚醒了。
夢鸞還睡著,並不安穩的模樣,抓著他的衣服,眉頭皺著。
初見她時便是不太快樂的模樣,小小翼翼又分外緊張的樣子,他也不知道怎麼就喜歡她了,月老的絲線很神情,不是嗎?一點一點接近她,融化她,看見她笑,看見她答應做他的妻子,他們兩個拜堂,他們兩個一起說說笑笑。
這些真實發生著的事,原來,竟然只是如夢一場。
王殊睿伸手去撫夢鸞的臉,可是在快挨著時卻忽然沒有了能氣,他收回手只盯著她看,漸漸的看得呆了。
有風吹進來,火苗竄動,他站起來去加柴,黑暗中恍惚有一道人影。
他被嚇了一大跳。“是誰。”他問。
“二公子……”那人開了口。
“你是誰,怎麼認識我。”
“屬下來自西宮。”
西宮是太后現居的地方。“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王老爺和夫人死也要讓你離開,想必二公子對二老同樣也懷著一份親情,太后諒及二公子仁孝之心,事已至此,做兒子的自然最為擔心,太后仁慧,所以讓屬下來帶你去看看他們。”
這話說得好聽,但又豈是看看這麼簡單,王殊睿心中明瞭,但無論發生什麼事,爹孃總是要看的,他站起來,道:“那就有勞了。”
天牢陰森,大半牢頭都已經睡了,那人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王殊睿跟在他後面。“二公子你放心吧,太后不是噬血殘忍之人,王老爺和夫人雖然被囚於此處,但並未受過嚴刑。”
王殊睿沒有做聲。
“二公子,到了。”那人在一入口前熄了火把。王殊睿不解,又聽那人道:“太后聽聞王老爺近年來身體欠安受不得刺激,這突然見了二公子怕是會激動難耐,為了二老的安全,所以吩咐屬下讓二公子遠遠看看即可……”
王殊睿閉了閉眼。
說完牢裡一聲異響,這動靜頗大,聽起來像是有東西彈在了牆上,王殊睿看那人,黑暗中那人身形未動,但他剛才分明看見一粒石頭從此處彈出。
“老爺……老爺……老爺……”王夫人坐了起來。
“芳華……”王老爺睜開眼,他緊緊抓著王夫人的手:“你醒了,做惡夢了嗎?”
王夫人睜開眼還有些驚魂未定,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搭著一件長衫棉襖,這是王落生脫給她的,可儘管如此,全身的感覺仍然只有一個冷字。
王落生握緊王夫人的手。“沒事了,這天牢,著實冷了些,難怪你睡得不安穩,想你從小到現在,怕是沒受過如此的委屈……”
王夫人搖搖頭。“老爺,對不起。”
王落生搖搖頭。“說什麼傻話呢,你嫁我那天,我便向你許過誓,我許誓今生一定好好照顧你,不讓你操一分心神,不讓你受一絲委屈,不讓你……而你如今卻身在地牢,吃不飽,穿不暖……是我有愧於你才對……”
王夫人搖搖頭。
外面看著的王殊睿覺得喉間酸苦,記憶裡的母親一直是一個極優雅的女人,那種財富浸**出的閒淡氣質,每一個笑容都讓人極溫暖,母親喜歡蘭花,她說蘭花嬌貴,是需要極用心照料的一種花,父親說母
親像蘭花,也是極需要照料的一個女人。
可是……如今……
“不知道燦兒怎麼樣了。”王夫人哽咽著說。“那孩子……”
“是啊,大人受點苦倒是沒什麼,只是這小孩子……燦兒從小到大便怕黑,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下人疏忽,她被關在黑屋裡一個時辰,從從那之後她便怕黑,這天牢不只黑,還有那麼些淒厲的叫聲……我怕……”
“還有燦兒娘,她長於富家,哪曾吃過如此的苦,我還記得她嫁進來時,我說過要把她當女兒一般疼愛的……”
王老爺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王夫人卻突的驚叫起來。“老爺,你發燒了。”
王老爺擺擺手。“我沒事,我現在最擔心的,還是殊睿,他逃掉了還好,要是沒逃掉……”王老爺嘆了一口氣。“做父母的,舍了命不要緊,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王家到這份上我已經不知道結局會怎麼樣,只希望……只希望家亡人在……”
王夫人漸漸抽泣起來。“老爺,我錯了,是我的錯,我當初不應該同意讓蘇夢鸞留下來的,我一念之仁,害得全家人陷在這天牢裡,沒有她,至少王家還是平安的,我這麼老了,還圖個啥呀,就只圖全家平平安安,是我錯,是我縱容殊睿……老爺,對不起,對不起……”
王老爺把夫人輕輕摟在懷裡,王夫人抽泣了一會兒靠在王落生胸前,她靠得近,所以聽得分明,這王落生的呼吸,是一聲重於一聲。
“來人,來人,我家老爺發燒了,來人啊。”
可哪有人理她。
“來人,來人,來個人啊……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王殊睿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你聽見沒有,我爹發燒了,發燒了,你聽見了嗎,快點給他找代夫呀。”他的聲音急切。
那人卻緩緩的搖了搖頭。“今日讓你來,是想告訴你,你爹孃還活著,至於你爹的病,他的生死,便掌握在你的手中。”那人聲音淡淡的,聽著有一種恍惚的感覺,王殊睿退後了兩步,那人扶住他。“二公子,現在王家可只剩你一個人了,你得保重身體呀。”
王殊睿格開了他的手。“你們這些冷血的劊子手。”
那人笑笑,並不介意的模樣。“王老爺和王夫人二公子已經看完了,王家小小姐和少夫有人便在隔壁,二公子,您需要看看他們嗎?”
王殊睿搖了遙頭。“太后有什麼懿旨沒有。”
那人道:“太后有一句話讓屬下帶給你。”
“什麼。”
“可憐天下父母心。”
王殊睿顫了一顫,太后這句雖然只有七個字,可意思卻已經相當明顯,趙瑾源的母親是誰,是太后,太后可憐誰,是趙瑾源。太后是一個太后,卻也是一個母親,兒子想到的,只要她有能力,就一定會成全。
太后讓他諒解她,那誰又來諒解他,這話,聽起來真是諷刺,可不諷刺的事實只有一個,那便是,於他來說,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告訴太后,我知道怎麼做了,但我有個條件,放手可以,但我要太后把王家原封不動的原回來,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每一件生意,全都不能少。”
“你和太后講條件。”
“我生在王家,王家的人,都是生意人。”
那人笑了笑。“我會把你的意思轉告給太后,但太后怎麼決定,並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那你也幫我帶一句話給太后,王家不做虧本的生意。”
“當然。”
王殊睿踉蹌著朝外走,外面風大,吹在臉上便是陣陣的疼,他想,這風要是再大一點,再疼一點就好了,身體上疼了,心上便沒有這麼疼了吧。他活了這麼多年,卻到現在才明白,愛是大事,卻也小事,人可以和命運抗爭,卻得在生活面前低頭,縱然他有生死相隨,可歌可泣的決心,可他怎麼能讓老父老母老來入獄,天真幼女人生悲涼,這是他一個人的愛情,卻也是全家人的愛情。
天牢外站著一個人,這人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來了多久,王殊睿走過去,站在他面前,道:“趙瑾源,我放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