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御宴準備就畢,各種珍饈異果流水般被端上席來。
先上御宴第一品,這也有個名稱,叫做“繡花高掟八果壘”,一個黃金飾邊的白玉八寶盒裡分別裝壘著桂圓、龍眼、香瓜、銀杏、梨肉、蒸棗、石榴,真柑等八味果品,擺在面前的高几上,煞是好看。太皇太后開口說:“諸位請吧,這是家宴,都別拘束。”便率先伸出帶著碩大鑲祖母綠赤金戒指的手,取了一枚蒸棗放在口中細品
。於是,眾人才紛紛開動,各自取了喜歡的果品品嚐,先開開胃。
接著是御宴第二品,叫做“縷金香藥”,這一回則是桂花、甘草花、木香、丁香、水龍腦等香花製成的乾花或是香餅腦子,裝在精緻的紅木透雕盒子裡面,好叫空氣芳香宜人,並驅去肉類食饌的腥氣。
隨後是十二品雕花蜜煎,乃是青梅、金橘、花姜、蜜棗等各類蜜餞,俱被製成各式各樣的雕花造型,晶瑩剔透,巧奪天工,哪裡像是可以入嘴之物,倒是更像一道亮麗的盆景了。
此時,才有裝扮得恍若霓裳仙子一般、披著薄紗的舞姬出現,隨著飄渺的仙樂款擺楊柳般曼妙的身姿,為賓客跳舞助興。
之後,才開始正式上菜,龍之肝、鳳之髓、豹之胎、猩之脣、駝之峰、熊之掌、鴞之炙、鯉之尾,山珍海錯,美味珍饈,說不盡這八珍滋味。
只是,這麼多的珍饈美味也無法叫端坐在另一側高位之上的皇帝淳于爔有半點興致。他食不知味地吃了幾筷子,不時地抬眸瞄一眼太皇太后和坐在其下首的縉王,兩母子正一邊品嚐著美食一邊敘著別後寒暖,一副言笑晏晏、子孝母慈的景象,淳于爔不禁越發看這兩人礙眼,心裡氣恨不已地想著:那蘇家的長孫女朕早就聽聞長相不俗,有意納為宮妃,因為是皇祖母的孃家侄孫女,倒是不敢造次,去年先問了皇祖母的意思,皇祖母當時卻說那蘇姑娘年紀尚幼,且批字的又說她命中不該過早婚嫁之類的云云,巧言推脫了去。現在可好了,居然當著朕的面就指婚給淳于釗?還以為朕是那等老邁昏聵之人,竟然就被她矇混得就忘了不成?
坐在皇帝側邊的太后周氏察覺到淳于爔的情緒不穩,便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內中略含焦慮又有點警告意味的眼神。淳于爔知道母后的意思,自己是九五之尊,可是,也不能先幹什麼就幹什麼,應該做天下子民的表率,“孝道大過天”,要是為了一點微末小事當眾忤逆皇祖母的話,事後還不得被那群言官參奏得煩死?再說這個時候尤其不能發作,因為縉王這個瘟神在這裡!這個什麼皇叔一向裝作是最孝順的,凡事都以皇祖母為先。朕登基不久,根基不穩,縉王則是大勝而還,風頭正勁,現在絕對不可因一時之氣而鬧出大事來。
淳于爔攥緊了椅子上的把手,剋制住幾欲暴走的情緒,陰鬱的眼睛在眼簾下偷盯一眼縉王,咬著牙想著什麼時候一定要雪恥。
哼,就算那蘇家姑娘美若天仙又如何,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朕也未必就缺了她不可
。可是,皇祖母這種偏心的行為,還有縉王一家人的囂張氣焰必須要打擊一下。好,有主意了,朕就來個將計就計,叫縉王府的人弄個難拆解的魚頭回去,到時候看他們吃是不是!現在呢,先將他們穩住,且打發回封地去,朕再慢慢地擺弄此事!如此想著,淳于爔的脣角露出一抹陰笑。
太皇太后蘇氏見皇帝並未說什麼,心裡想著皇帝宮中美人眾多,想來是將往日有過一面之緣的侄孫女忘在腦後了吧,便微笑著說:“皇上,既然大家都看好他們是一對璧人,擇日不如撞日,趁著今日難得人齊,都在這裡,不如就請皇上金口玉言,賜個婚吧?”
太后周氏也附和著說:“太皇太后保的這媒準錯不了,皇上,就請下旨玉成兩個好孩子的天作之合吧。”一邊給皇帝遞眼色,意思是這順水推舟的人情但做無妨。
淳于爔脣角勾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說:“皇祖母的吩咐,朕自當遵辦。只是,要先看看他們八字啊什麼的合不合再說吧。”
蘇氏見皇帝這般好說話,大喜過望,笑著轉頭對縉王說:“倒是哀家糊塗了,幸得皇上提醒。既如此,你們便先回去,什麼時候派幾個妥當的人騎了快馬將生辰八字送到哀家這裡,哀家親自給兩個孩子把關。”
縉王自是遵命,又再謝太皇太后的美意和皇帝的聖恩。
御宴在歡樂祥和的氣氛中結束,只是,各人懷著各人的心思罷了。
在京城呆了不足兩日,縉王便帶著淳于釗回魯南去了。
回到縉王府,縉王妃見到闊別一年有餘的丈夫和大兒子,自是欣喜不已,幾欲落淚,拉住胳膊說個沒完,又是“釗兒在外面可吃得慣?”,又是“釗兒在外面可睡得慣?”之類的慈母心腸的痴話,惹得淳于釗的弟弟妹妹們暗笑著道:“哥哥在父王眼裡是大人,在母妃眼裡永遠是小孩子。”夜間,一家人齊聚一堂,晚膳後亦沒離開,一起痛痛快快述說了一番別後情景,實在是夜深了熬不住了,眾人才散了,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回到自己的寢房,淳于釗卻睡不著,從下僕們已經送過來的行李中翻出了一個大盒子,裡面都是林默給他的回信,被淳于釗仔細地裝在這個紅木雕花盒子裡面,經常拿出來翻翻。還有一封信,卻是淳于釗給林默的,尚未寫完,因為當時忙著返京歸朝便暫時擱筆,沒想到回來卻趕上皇祖母為他指婚,淳于釗便沒了繼續寫下去的心情
。
淳于釗手持那一封信,垂下眼睛:還要繼續寫完,然後寄出嗎?
話說淳于釗就算在外征戰的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不論多忙,都會抽出空來,每隔個十天半個月給林默去一封信,隨筆寫些什麼。雖然心中的情意不敢隨意表露,但是,好像就算信筆寫寫,想象林默讀信時的會心表情也能叫淳于釗快活似地。
可是現在,淳于釗想著睿兒最在意的是兩情相悅的兩人之間要毫無無礙,睿兒說過他喜歡的人要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從身到心都為他一人所獨佔,而我呢,大婚之事幾乎已是板上釘釘,不能違抗不能推脫,還有什麼臉面再給睿兒寫信?寫信又說什麼呢?難道要他恭喜我新婚?
淳于釗終於沒有寫完那一封信,而是將它與林默的來信一起封存,藏在床底板下。
次日,縉王便要帶著幾個孩子出去打獵,王妃見丫鬟們給王爺整裝完畢,又親自上前給縉王理了理頭頂的簪纓帽,裝作隨口問道:“妾身聽說今兒打獵釗兒不去?”
縉王“唔”了一聲,說:“他說他要在房裡看書。”
王妃臉上露出幾分憂色來,說:“這孩子這一回有些不對頭,自從京城回來就有些消沉,經常自己關自己在書房裡,不知道做些什麼,臉上也沒什麼笑容,看得妾身十分心焦。莫不是他不滿意太皇太后指的婚事?怎麼一副這麼難受的樣子?”
縉王則不以為然地說:“他能有什麼不滿意的?那蘇家的小姐是據說有傾城之貌,又知書達理,是太皇太后親自相看的,你就別瞎琢磨了。兒子大了,心事自然就多,再說,他在書房看書,又不是幹別的什麼不好的事情,就由他去吧。我覺得釗兒是有大抱負的,哪裡會因為一個女人就怎麼樣啊,滿意不滿意都無所謂,大不了以後納幾個側妃就是了。”
王妃聽了倒也罷了,既然議親,事情不少,便丟開淳于釗的情緒問題,且忙別的去了。當日,王妃回身去將淳于釗的生辰八字翻找了出來,交與縉王。縉王便令一隊護衛將這生辰八字護送入宮,交予太皇太后蘇氏。
蘇氏很高興,將淳于釗的八字和她孃家侄孫女的八字一合,果然是好姻緣,便告知皇帝,委婉地提醒賜婚一事,皇帝自是應允,頒下聖旨令縉王世子淳于釗娶蘇家的長孫女為世子妃,為嘉獎縉王和世子之前的軍功,特許以皇子例舉行婚典,著內務府辦理大婚事宜,好不風光體面
。
蘇氏將此訊息又回饋給蘇家,蘇家太老爺鎮國公,即蘇氏的胞兄蘇伯光便命兒媳帶著孫女蘇婉進宮謝恩,待入了寧壽宮,太皇太后蘇氏見這蘇婉較之以前更加出挑,鮮豔美麗得就如同她在花房裡精心侍弄的含露開放的芍藥花兒一般,更是喜得合不攏嘴,又賞賜了許多珠寶首飾,只說叫女孩兒拿回去弄著玩。
誰知風雲突變,出宮後恰逢蘇婉乘坐的馬車路過一處繁華街市之時,一隻獵鷹忽然如同疾風閃電般掠過,尖尖的利爪在轅馬的頭上猛地一爪子劃下去,立刻顯出一道血紅的印子。
轅馬驀然受驚,又兼吃痛,便“嘶”地一聲長嘯,同時一抖鬃毛,便撒開四蹄狂奔了起來。原本坐在前面駕馬的車伕猝不及防,急忙想要拉住馬頭,卻被此時因為受傷而狂暴的馬甩下了馬車,這下子,沒了車伕,馬車越發像風浪中的小舟一般完全失去了控制。
恰在此時,迎面趕過來一支一百多人的隊伍,躲閃已經來不及,蘇婉所乘坐的那一輛失控的馬車於對方的隊伍結結實實撞到了一起,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蘇婉被甩出車外,當時就沒了氣息,血流一地,而此時,馬車出於慣性,還在往前,過了一會兒才“嘎吱”幾聲慢慢地停下來。
一疊聲的“快請太醫!”聲中,即將蒙世子妃稱號殊榮的蘇家小姐在驚馬事件中不幸遇難,香消玉殞。
喜事變成了喪事。蘇家自不消說,哭聲震天,縉王府這邊,雖然有些懵了,倒也反應迅速,急忙派人前往京城慰問蘇家,並試圖拿回淳于釗的八字。
皇帝這會子卻發話了,說是縉王府和蘇家的兩個小兒女八字已經合了,婚也賜了,不能因為女方死了,這門御賜的親事就不做了,那他皇帝的威信何在啊?隱含的意思是要淳于釗和蘇家長孫女的牌位成親。
縉王懂了,沒準兒這事情就是皇帝侄兒一手籌劃的,好巧不巧地就出了驚馬的事件,不死別人,光死蘇家姑娘。死了還不算,還要逼著照常大婚,這不是擺明了就是陰整淳于釗乃至縉王府的人嗎?好毒辣的用心。再則,他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是等到八字合了、賜婚的聖旨也下了,才搞出這一出大戲來,就是要叫縉王府一家子雞飛蛋打,灰頭土臉!
縉王氣得面色鐵青,在堂上走來又走去,拳頭捏得格格作響
。
正是五心煩躁的時候,王妃趕了過來,一雙淚眼望著縉王,拉著他的衣袖哭哭啼啼地說:“王爺,我們家釗兒怎麼那麼倒黴啊。王爺要為釗兒做主啊,怎麼能第一次結婚就跟個牌位,也太晦氣了!”
縉王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了。哭哭哭,哭有什麼用?得了,別哭了,我自有主張,只不叫釗兒吃虧便是。”便將王妃打發走了。
縉王正心煩意亂,卻見淳于釗進來,先給縉王行了禮,說:“父王。”
縉王看他尚屬少年的面龐露出剛毅的神色,心知他有話說,便溫聲問:“釗兒可是為婚事的事情而煩心?你不要怕,父王自會為你做主。哼,老虎不發威,他當我是病貓呢!”
淳于釗擺擺手,說:“孩兒此來,正是想要勸父王不要為了疼惜孩兒的緣故意氣用事。”
縉王一聽這話裡有緣故,便說:“哦,那釗兒有什麼想法,倒是先說說看。”
淳于釗說:“父王心裡也明白,那蘇家姑娘的死,明顯是皇帝的手筆。只是他做的事情,誰敢去查?想來此事是沉冤難雪了。可是,蘇家心裡會有一本賬記著的。蘇家老爺鎮國公原是皇祖母的同胞哥哥,現在蘇家因為子嗣不繁有些沒落,卻還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本朝中有些勢力。若是咱們將計就計,就由著孩兒與蘇家結姻,蘇家感念之餘,將來或許能為我方之助力,又可昭顯皇帝的失德之處,豈不一箭雙鵰?”
縉王聽了點頭,卻凝視著淳于釗,說:“你想得不錯,就是太委屈自己了,為父也不忍心。”
淳于釗卻說:“父王憐惜孩兒,才會這樣想,以為會委屈了孩兒,其實,孩兒真的是毫不在意,孩兒現在只想幫著父王做成大事,不要那些表面浮華的東西遮了眼睛。再說,等父王心想事成之日,孩兒想要怎樣的大家閨秀,都會如願,何必此時縈懷?”
縉王猛地拍了拍淳于釗的肩膀,大聲稱讚說:“好,大丈夫何患無妻?吾兒有志氣!那就按著你說的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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