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賈環吃的香甜,康熙想起他的話,心裡又開始不舒服了起來,這麼一個可人疼的孩子,用個廚子還要被“闔府的人埋怨”,這算是個什麼事兒?
吃過飯,丫頭送了茶水過來,賈環道:“吃完飯最少要過兩刻種才能吃茶……去換白開水來。book.網”
那丫頭不知所措的看著康熙,康熙飯後卻是喝慣了茶的,正要開口,賈環不滿道:“你自己說這莊子裡什麼都聽我的!”
康熙無奈,道:“依你,依你!白開水就白開水。”
白開水淡而無味,康熙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道:“環兒手藝不錯,可惜只有素食。”
賈環道:“原來阿瑪喜歡吃肉啊,下次我再弄給你吃好了。”
胤禩訝然道:“環兒不是茹素的嗎?”
賈環道:“我只是怕腥,並不是只吃素……我家廚娘會做幾道幾乎沒有腥味兒的魚,回頭我學了弄給你們吃。”
康熙知道自己應該訓斥一聲“不許不務正業”,但是還是用“不願拂了環兒一片孝心”說服了自己,乾咳一聲道:“你自幼在廟裡長大,我也只當你受他們影響才不吃葷腥。”
賈環道:“我雖然住在廟裡,但是和尚從來不教我佛法,不過關於茹素的問題,我倒是想過的。”
胤禩訝然道:“這有什麼可想的嗎?”
賈環道:“我五歲上時就開始吃素食,吃了八年,但我從不認為自己是茹素的。”
他頓了頓,道:“我小時候曾聽過釋迦牟尼佛割肉飼鷹的故事,人都贊佛祖慈悲,我卻覺得不值,鴿子的命是命,和尚的命也是命,他救了鴿子,又償了肉給老鷹,可是和尚的命呢?後來大一點的時候,我又看了一句話,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才想明白了。”
康熙並不是沒有聽過類似的討論,不過聽到這麼小的孩子說這些卻是第一次,饒有興致道:“哦,你想明白什麼了?”
“老鷹吃鴿子,鴿子吃蟲子,對老鷹仁慈就是對鴿子不仁,對鴿子仁慈,就是對蟲子不仁,天地以萬物為芻狗,就是對天地間的萬物一視同仁,這才是天地最大的仁。而與之相比,佛祖說眾生平等,他對鴿子慈悲,對老鷹仁慈,卻將自己摘離於眾生之外,才會以身飼鷹……同是仁慈,為何差別如此之大?我想,大約原因就在立場二字,所以才有天地的不仁之仁,和佛祖的捨身之仁,站在鴿子的立場,蟲子是食物,老鷹是天敵,站在蟲子的立場又不相同,而我的立場就是人,所以既吃菜也吃肉——如果肉好吃的話……”
康熙原還聽得津津有味,到後面卻漸漸傷感起來,眼前出現瘦弱的孩子一身粗布麻衣,一個人在清冷的禪房,在冷月悽悽中抱著膝蓋,想著這種對大人來說都孤僻玄奧的問題,何等的寂寞蕭條……
賈環見康熙眼中出現憐惜之色,想了想便知道原因,道:“阿瑪可知我為何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康熙未曾說話,胤禩接道:“為什麼?”
“那個時候我七歲……當然,那個時候想的更幼稚的多……”賈環道:“我在後山撿到出生沒多久的黑,還沒有牙……稀飯麵糊都不吃,我把黃豆煮熟了,磨成粉,再煮成糊糊給它吃,它還是不吃……我就抱著它坐在門檻上想啊想,想了半個時辰,終於想明白了……我不是視萬物為芻狗的天地,也不是捨身成仁的佛祖,我只是一個凡人,任何事都先從自己的立場出發的自私的凡人……想通了以後,我就爬到後山的樹上,掏了兩個鳥蛋回來……”
康熙失笑道:“就為了給黑掏兩個鳥蛋,你便足足想了半個時辰的藉口?而且是繞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子的不靠譜的藉口?”
賈環低頭道:“我怕大和尚回來會生氣,會失望,會不要我……我想如果我能說的出理由,也許就不會被趕走……”
康熙頓時默然。
胤禩打破沉寂道:“那大師有沒有生氣?”
賈環有點不好意思道:“大和尚晚上帶回來一隻正產奶的羊,我一高興,就把那個事給忘了……不過再後來我卻想明白了,大和尚也不是佛祖,他也有自己的立場,有自己自私的地方,就是他知道了,也捨不得趕我走的……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些,否則就不用像等待赴刑場的犯人般煎熬了足足一下午。”
胤禩輕嘆一聲,難怪康熙會對他另眼相看,這個孩子,讓人怎麼能不心疼,怎麼能不稀罕……
忽然發現氣氛古怪,賈環郝然道:“我話太多了吧……我在家裡,沒什麼人說的上話,一高興就說不住嘴……”
康熙溫聲道:“沒關係,阿瑪喜歡聽你說。”
賈環眼珠子一轉,道:“其實那個時候我特別怨我爹,要不是他送我去廟裡,要不是他送去的銀兩都不夠我的藥錢,我才不用老擔心會被人趕走呢!不過看他現在為銀子愁的頭髮都白了的樣子,我又覺得心疼,可惜我想的法子他不敢用,否則哪用這麼著急?”
康熙訝然道:“你有法子?”
賈環點頭道:“老爺子可還記得年前的那場官司?因了那場官司,我爹徹底‘出名’了,但凡我們家的採買出去,斷沒有敢喊虛價的,尤其是園子那塊兒,有些為了贖回收條,甚至主動把價格降到比市價還低得多,最後算下來,那些材料花的費用,竟只有其他人的四成不到……可惜現在都爛在手裡。我讓他轉手賣出去,他嫌丟人,我說那先把園子建起來再賣,怎麼也能賣個六七十萬,去了本錢,還能掙個一二十萬兩呢。他又不敢,說是這當口上,但有一分銀子都該拿去還債,哪敢用來建園子?何況園子是貴人省親用的,要是賣了,就是大不敬……反正我拿他沒法子……”
眨眨眼,對康熙陪著笑臉道:“阿瑪,你覺得我這個主意怎麼樣?”
康熙如何不知道這小子想什麼鬼主意,含糊點頭道:“好,怎麼不好?”
賈環大喜道:“阿瑪都覺得是個好主意啊,那我回去再給我爹說說……不過到時候老太太和太太肯定不願意,唉,要是貴人姐姐忽然不省親就好了……啊喲,又打!你老是打我!”他原是十分顧忌提及康熙身份的,但是現在既然阿瑪都叫出口了,便是康熙亮出身份也不用主子奴才的,所以也就不避諱那些了。
康熙見他得寸進尺,又好笑又好氣道:“才吃了你幾口菜,就開始使喚人?”
賈環訕訕一笑,又不滿道:“要不是戶部做事太婆媽,我爹也不用那麼為難……要知道像我大伯這樣身上只有爵位沒有實職的,最是色厲內荏,只要叫到戶部去一問話,四、四阿哥那張冰塊臉一擺,保準腿都軟了,要什麼給什麼,再不然,直接封上幾個莊子一賣,什麼事都沒有了。”
胤禩被他的“冰塊臉”三個字逗笑,康熙卻被勾起心事,道:“人人都罵他們如狼似虎,如同入室強盜,你還嫌他們做事婆媽,就這樣就死了十多個朝廷命官,若是再進一步,也不知……”
康熙在人前擺出強硬之姿,將所有彈劾胤禛的奏摺全部壓下,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如果不態度強硬,收回欠款之事便會前功盡棄,但這並不表示他心中對胤禛沒有不滿。康熙自詡為仁君,對朝臣向來寬厚,只為了逼債之事就將無罪朝臣逼死,這種事他如何能無動於衷?
忽然見賈環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樣,道:“環兒有別的想法?”
賈環先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你要是答應我兩個條件,我就說。”
說句話還有條件,康熙正對他心軟的時候,縱容一笑,道:“你說!”
賈環道:“第一,我的話只是說給阿瑪和八哥聽的,可不是說給別的什麼什麼爺聽的……”
康熙搖頭失笑道:“那些什麼什麼爺也沒空聽你說話。”
賈環道:“第二,我之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所以我也是有立場的,你不能因為我偏著誰就生我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