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心裡一涼,“老太太,你可不能這樣,一早上代儒老‘奶’‘奶’要吃人参,元‘春’打發人來我這取,還是現打發人當了一副鐲子才……”
“跟我說這做什麼?你不是一個勁催著‘女’婿生孩子麼?”賈母冷笑著說。-..-
一語未了,就聽琥珀進來說:“老太太,薔哥兒去江南給周家採買小戲子,也順道給老太太買了十二個,如今已經領著人來了。”
賈母歡喜地說道:“才少了兩個人,我正嫌冷清,就又有新人來了。快叫他領著人進來。”
“哎。”琥珀答應著,一打簾子,就見‘脣’紅齒白的賈薔領著十二個環‘肥’燕瘦的‘女’孩子進來了,這‘女’孩中,有活潑疏朗如湘雲的,也有纖弱嫋娜似黛‘玉’的,更有溫柔大方可比寶釵的。只看得賈母目不暇接,連連說好。
賈薔進來笑道:“老太太,孫兒在周家那當差,‘弄’了一些邊角料來,問了二叔,二叔說,他去周家裡,見著周家老太太有個‘花’廳很不錯,叫我給老太太將‘花’廳重新修正一下。又說左右周、吳兩家修院子剩下一些邊角料丟著也沒用,不如將老太太屋後先前迎大姑姑的院子,並後頭東大院一直到梨香院邊上的院子,修成一個小園子給老太太遊園用。”
賈母聽了歡喜不迭,忙叫一個瞧著就像是唱旦角的清俊小姑娘到身邊來,一邊說著可憐見的,一邊就問:“大老爺不是在東大院嗎?”
賈薔笑道:“方才已經將大老爺挪到東北角僻靜園子裡了。”
“好、好。”賈母連說了兩個好字,心知他們家這小園子是藉著周、吳兩家東風修建的,並不‘花’費府裡分文,於是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王夫人眼皮子‘亂’跳,暗道才說榮禧堂這邊空屋子多,賈璉就要修園子了,可不就是針對他們一房嗎?見賈母忙著跟小戲子說話,並沒工夫搭理她,於是就灰溜溜地向外去,到了前頭三間的廳上,見湘雲正與賈薔帶過來的惜‘春’玩笑,嫌棄湘雲不知籠絡賈母,也不跟她說話,就直接出了垂‘花’‘門’,上了自己個車上,就向東邊‘花’園子去。
才進了自家‘門’,就聽小孩子嚎啕成一片,默不吭聲地進了三重儀‘門’,正盤算著將來寶‘玉’、湘雲兩個住哪,就見彩雲、彩霞兩個慌慌張張地拿著紙錢向後廳上去,於是問:“這是做什麼?無緣無故‘弄’那不吉利的東西。”
彩雲忙道:“是代儒老‘奶’‘奶’她要祭拜代儒老爺子。”
“就‘弄’了那麼個祖宗回來。”王夫人不耐煩地抱怨說,有意要瞧瞧招惹來賈代儒老妻的陳也俊做什麼呢,就又向元‘春’住處去,到了那,隔著後窗望見陳也俊正摟著抱琴睡午覺,登時怒火中燒,心道陳也俊太不成體統。
正待要走,就聽裡頭抱琴說:“璉二爺生不得了,那孟家的孩子八成要做了榮國府當家小爺了。”
陳也俊嗤了一聲,“你不知道,那姓孟的孩子,可是大有來頭。他可是南安王府郡馬的種。”
“南安王府郡主什麼時候嫁人了?”
“原說那郡主金榜題名了就嫁,誰知郡馬考試前兩日,偏生從馬上跌下來,進不得考場,名落孫山了。他那沒有根基的人,要是連個功名也沒有,南安王府哪裡有臉認他這‘女’婿?”
王夫人在窗後聽著,暗道賈璉好大膽子,敢揹著南安王府留下那小野種。等了又等,只聽見裡頭陳也俊摟著抱琴嬉笑,再沒旁的話說,於是就要走,誰知腳步一頓,就聽陳也俊又說“那孩子還是北靜王親自來說情璉二哥才把他留下的。”
“你怎知道這麼多事?”抱琴笑嘻嘻地問。
陳也俊說:“別看我這樣,你家太太巴巴地去薛家借銀子也借不來,我一出口,管是薛大爺還是璉二爺,有的是銀子任我‘花’呢。”
“你倒是出口呀。”
“小魚,去榮禧堂那邊,就說我要給你們抱琴‘奶’‘奶’打頭面,叫那邊送二百兩銀子來。”
“當真要呀?!”抱琴嗔道。
王夫人在後窗裡氣得了不得,暗道陳也俊既然能輕易地從薛蟠、賈璉那討來銀子,何必叫她幫著養兒育‘女’並伺候賈代儒老妻?氣哼哼地,也不再聽裡頭說話,就回自己屋子去。看元‘春’在她房裡睡著,就說道:“不留自己屋裡,到我這睡像是什麼話?”
元‘春’懶懶地躺著說:“‘雞’飛狗跳的,能睡個什麼覺?一群‘毛’孩子上躥下跳,趙姨娘鎖在房裡還成日鬼哭狼嚎,環兒那小子更是不像話,叫人連管都不敢管了,還有賈代儒留下的那老婆子,真將自己當正經的老祖宗了,拿著人参當胡蘿蔔吃,真真是糟蹋東西。”
王夫人嘆息一聲,有些茫然地問:“你說,咱們這,生這麼多孩子,到底有沒有用?老太太那邊發話說不管了——就連我瞧著素來很好的珍珠,也翹起尾巴,狗眼看人低,瞧不上寶‘玉’了。”頓了頓,又發狠說,“我親自去要人,璉兒媳‘婦’不知給我些臉面,叫琉璃跟了寶‘玉’,反倒拿著話引她們兩個出府。我就不信,到鳳丫頭手下辦事,能比到咱們房裡強!鳳丫頭什麼樣,我還不清楚麼?就看她們將來怎樣後悔去。”
元‘春’冷笑道:“到了如今這地步,太太還反問我了。據我說,就將一條道走到黑,就不信榮國府空著那樣多的屋子,老太太忍心瞧見咱們這人頭挨著人頭?”話頓了一頓,又對王夫人說:“太太也對探‘春’那上心一些,常常打點一下宮裡人。”
王夫人說道:“何嘗不想呢?只是銀子不湊手,現如今是鳳丫頭當家,她手頭裡緊得很,竟是一文錢也借不來。我剛才聽‘女’婿說跟璉兒討二百兩銀子給他抱琴‘奶’‘奶’打頭面,也虧得他瞞得住,叫咱們以為他缺銀子呢。”
元‘春’猛地坐起來,暗道難怪抱琴那總有幾樣東西她看著眼生,又問王夫人:“除了這話,可還聽見旁的?”
“還聽說,榮禧堂那邊,孟家生的孩子,竟然是南安王府郡主還沒定下的郡馬的野種,還是北靜王出面,才叫璉兒留下那孩子。”王夫人微微撇嘴,心道賈璉不肯吃虧,偏生替人養了野種。
元‘春’問:“這是姑爺說給抱琴聽的?”
“那可不。”
元‘春’連連在心裡唸叨著養寇自重,又氣陳也俊親近抱琴,又恨抱琴忘恩負義,良久,對王夫人說:“太太拿兩箱子東西典當了,就典當在姨媽家的鋪子裡,看用東西時候去借,姨媽好不好意思不給。”
“又當什麼?當來三五百,也不過十天半個月的‘花’銷。”王夫人‘肉’疼地說,又問元‘春’,“你瞧著要不要給寶‘玉’留個人?免得他憋壞了身子,又或者被外頭的狐狸‘精’勾引壞了。”
元‘春’說道:“這些都是沒要緊的小事。太太趕緊當了銀子,趁著中秋前,去一趟南安王府,將這事說給太妃聽。”
王夫人遲疑地說道:“雖說南安老王爺在南邊帶兵,主上很是看重南安王府,但到底南安王府離著榮國府太遠,她想教訓賈璉也難。”
元‘春’說道:“太太糊塗了,太太先跟南安王府支會一聲,再悄悄地處置了那野種,也算是為南安王府立下汗馬功勞。寶‘玉’將來是靠不著榮國府了,難道不該給他鋪路?”
王夫人聽了,登時就覺元‘春’這話說的在理,於是立時翻箱倒櫃起來,因要緊的頭面首飾要留著見人充場面,於是就翻了一些一年裡只派的上一兩次用場的漆器、瓷器,叫人抬了兩大箱子專去薛家當鋪裡當了銀子,正打算用這銀子置辦禮物送到南安王府,誰知當晚府裡就又出了事。
原來王夫人唯恐寶‘玉’憋壞身子,就揹著賈政做主,令彩霞跟了寶‘玉’,又因寶‘玉’在後院沒有院子,就令彩霞天黑之後進前院書房與寶‘玉’作伴。那彩霞跟賈環早有首尾,不敢跟王夫人直說,只揹著人求賈環做主。
賈環自打探‘春’進宮,就處處以五皇子小舅子自居,在外頭也有些酒‘肉’朋友,見多了紅男綠‘女’後,慢慢不將彩霞放在心上。於是一面跟彩霞抱怨說無能為力,一面又待彩霞不得不進了寶‘玉’書房後,悄悄領著賈政去“捉‘奸’”。
賈政撞見寶‘玉’在外書房‘私’會丫頭,當即大發雷霆,一怒之下就將寶‘玉’打了個半死,又令人拉了彩霞去配小子。
王夫人心疼兒子,於是那二三百兩便全‘花’在了給兒子買‘藥’上了。一時顧不得再去管南安太妃那頭的事,一顆心都撲在寶‘玉’身上。
偏生寶‘玉’一日裡連著兩次要試*不成,又被賈政撞個正著,心裡又羞又愧,於是半真半假地病在‘床’上起不來身。
一連大半月都是如此,王夫人不見寶‘玉’痊癒,又看他病得削瘦很多,不得已請了寶‘玉’乾孃馬道婆來,聽寶‘玉’乾孃馬道婆說該沖喜,就去求了賈母。
賈母雖想多留湘雲兩年,但耐不過王夫人懇求,又看史家那邊不在意,於是便也依了王夫人,簡簡單單地辦了喜事,就將湘雲送到了東邊‘花’園子裡。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重陽,王夫人這才想起早先有一樁很要緊的事辦,虧得湘雲辦喜事時,從賈母處得了一些禮錢,於是就用那禮錢置辦了禮物給南安王府送去。
誰知這禮物送去了,就再沒有訊息傳回來。
王夫人無法,只能令元‘春’寫了書信,將此事原委一一寫在信中,並言之鑿鑿可為南安太妃剷除心腹大患。
這信送出去後,終於收到南安王府回信。
收到信,王夫人心裡安定了許多,就問元‘春’:“既然南安王府點頭答應了,究竟要如何處置那孟家的孩子?”
元‘春’心思一轉,就對王夫人笑道:“不若將那孩子偷出來,左右沒幾個人知道那孩子不是賈璉的,不見了孩子,旁人定以為是璉兒媳‘婦’下的手。”
“偷出來養在哪裡?”王夫人驚詫道。
元‘春’笑道:“太太忘了周瑞了?周瑞先前在京城惹了官司,就去金陵投靠賈雨村,如今賈雨村沒了,他又回了京城。前兩天,他不還求著太太,請太太給他在鳳姑娘那找個差事嗎?”
王夫人先恨恨地稅:“鳳姑娘出息了,越發不將我放在眼中了。”隨後又遲疑地說:“何必留下那野種……”
元‘春’笑道:“太太,誰知道那位郡馬將來怎麼樣?既然北靜王都替他說情,可見也是個能人,留下他兒子一命,將來推到璉兒媳‘婦’頭上,又有人欠下咱們的恩情呢。”
王夫人連連點頭,母‘女’二人商量下來了,便合計著趁著榮國府修建小園子,人多手雜,將孟家那小孩子偷出來。
誰知榮國府修小園子,家裡子弟都來盯著瞧,榮國府越發滴水不漏。
王夫人無法,就叫周瑞想法子,周瑞恰有一干兒子名叫何三,那何三問了問榮國府地形,就說:“寧國府那邊空著呢,偏生賈家大老爺又緊挨著東牆住,不如請些兄弟從寧榮兩府間的巷子跳進東北院,將那孩子抱出來。”
王夫人斟酌著此法可行,於是給了周瑞五十兩銀子,令他務必辦妥此事。
恰深秋風大雨大,一日過了四更,何三便糾結了一群江洋大盜,架了梯子在巷子裡,順著梯子進了那東北院。
只聽院子裡有兩個啼哭聲,何三當即猶豫不知向哪一處下手,於是悄悄走到牆邊,又向牆頭上問:“怎麼有兩個孩子?”
周瑞唯恐何三辦事不利,也跟了過來,此時趴在牆頭,就說:“還問什麼?兩個一起抱走就是。”
何三聽了,連忙帶著同夥向這院子偏房裡去,在‘門’邊聽見個‘奶’娘嘟嚷說“就知道不管白天黑夜地嚎喪”,略等了一等,就見那‘奶’娘撇下孩子打起呼嚕來。
何三忙撬開房‘門’進去,果然見‘奶’娘敞開衣裳任由孩子吃‘奶’自己個已經呼呼大睡,於是伸手抱起孩子,唯恐孩子哭鬧又將手指塞在孩子嘴裡,就趕緊將孩子抱了出來。出來後,見另一個稍大些的孩子也抱了出來,就慌忙順著外頭遞進來的梯子上了牆頭,進了巷子緊緊地捂著孩子就向外奔去。
“什麼人!”不等他們跑開,立時就有人騎著馬圍了上來。
周瑞、何三嚇得魂飛魄散,暗道這大風大雨的天,怎地榮國府外還有人巡看?來不及跑開,一夥五人便統統被堵在巷子裡。
此時東北院裡,才有‘奶’娘忽然喊道“孩子沒了!孩子沒了!”
嘈雜的雨聲中,巡夜的‘侍’衛聽見榮國府裡頭‘騷’動起來,立時就押著周瑞、何三向榮國府去。
進了榮國府榮禧堂鹿角房子裡,略等一等,就見賈璉衣冠整齊地出來了。
“璉二爺,竟然有人膽敢來榮國府偷孩子。”那領頭的‘侍’衛抱拳說。
賈璉點頭笑道:“辛苦諸位了,明兒個請幾位去吃酒。”又令趙天梁、趙天棟打賞‘侍’衛。
周瑞衣裳溼透,哆哆嗦嗦地看著好整以暇的趙天梁、趙天棟。
趙天棟將依舊昏睡的兩個孩子接過來,抬腳向周瑞身上踹去,罵道:“糊塗東西,你當榮國府是什麼地方,能叫你那樣輕易偷了孩子?”
賈璉心說若是賈府垮了,不但孩子能被偷走,就連姑娘們都能被無聲無息地抱走。
周瑞低著頭不敢言語,暗道要栽在這上頭了。
“抓去衙‘門’吧。”賈璉說。
“璉二爺不想知道是哪個動的手嗎?”周瑞叫了一聲。
賈璉瞥了一眼周瑞,冷笑道:“見了你,若是連哪個動的手都不明白,我能活到現在?”又對‘侍’衛說,“告訴你家大人,一切請你家大人秉公辦理吧。”
“是。”‘侍’衛答應著,就拖著周瑞、何三等人向外去。
待人不見了,趙天棟遲疑地說:“還不如就叫他們偷走呢。”
“說的什麼話?榮國府裡頭能叫人偷走小爺,以後怎麼在京城立足?準備準備,天亮了,去忠順王府。”賈璉說道。
趙家兄弟聽了,慌忙就去準備。
果然等天‘蒙’‘蒙’亮,賈璉便領著趙家兄弟直衝忠順王府去,這一路過去,馬蹄子濺起的泥水落到衣衫上,人也顯得頗為狼狽。
到了忠順王府‘門’前,只聽‘門’上人說忠順王爺還沒起身。
賈璉便又等了一等,待聽說忠順王爺召見,便急急忙忙地向去,進了一處小小的退步房中,望見忠順王爺正在打坐,就上前請罪說:“賈璉錯了,還請王爺大人大量,放過賈璉吧。”
忠順王爺本閉著眼睛,聽他這樣一說,便睜開眼,恰望見賈璉兩隻手捧著一隻白‘玉’碗,仔細看,那碗十分眼熟,竟是他見過千百次的。
“你哪裡‘弄’來的碗?”忠順王爺問,隨後,又問:“你說你有錯,究竟是什麼錯?”
“難道不是王爺?”賈璉疑‘惑’地問。
“什麼事不是本王?”
賈璉怔怔地說:“昨晚上有幾個江洋大盜,到我府上偷了兩個孩子,虧得被巡街的‘侍’衛抓住……”
“你做下了什麼事?竟然這樣心虛。”忠順王爺坐在蒲團上,又瞟了一眼賈璉手上的碗,“這是太上皇的碗,你從哪裡得來的?”
賈璉先不言語,隨後一五一十地將隨著許世寧去內務府後,忽然得了太上皇的賞賜並常升提起他落榜的緣故一五一十地說了,“雖不敢埋怨王爺,但常公公‘交’代此事不可跟王爺說。昨晚上四更天被人攪合醒,聽說府裡進了江洋大盜,是以……”
“是以,就覺得是本王所為?”忠順王爺冷笑。
賈璉沉默著預設,餘光掃著忠順王爺手上的念珠,心道他這修道千萬別修得走火入魔了。
忠順王爺伸手接過‘玉’碗,說道:“本王叫你落榜的事,純屬子虛烏有,若是叫你落榜,後頭又提拔你做什麼?”
“下官也是這樣以為,奈何一時被常升的‘花’言巧語‘迷’住了心竅。”
忠順王爺將‘玉’碗放在身邊,眸子裡的光忽明忽暗,暗道常升必定是奉了太上皇的命令了,太上皇竟然越過他指令賈璉,他竟然防他防得那樣深,虧得賈璉遇上江洋大盜‘亂’了方寸來跟他坦白呢。
“王爺?”賈璉呼喚了一聲的。
忠順王爺說道:“知道了,你去吧。”
賈璉看他依舊盤著‘腿’打坐,就慢慢向外退去,才退了兩步,忽地又見忠順王爺睜開眼,於是又站住腳步。
“十一月一日,本王在府上設宴,請王子騰等人吃酒,你也過來吧——叫你媳‘婦’常來跟王妃請安。”
“是。”賈璉答應著。
“這碗拿走,若是太上皇再叫常升跟你說什麼話,只管來說給本王聽,至於到你家去的江洋大盜,本王定會替你問個水落石出。”
“多謝王爺。”賈璉答應著,便又袖著白‘玉’碗向外去,不等出忠順王府大‘門’,就望見常升耷拉著腦袋點著頭過來,看他穿著一身尋常的綢緞衣裳,不似往日那樣貴氣‘逼’人,就笑道:“常公公怎麼不坐轎子?”
常升聽見賈璉出聲,才反應過來,笑說道:“瞧著天兒不錯,走幾步鬆一鬆筋骨。璉二爺來見王爺?”
“是呢,已經見過了,正要回去。”
常升點了點頭,見賈璉又要出去,便忙拉著他的手出了忠順王府大‘門’,一徑地向王府東邊走去。
賈璉瞄見王府‘門’內有人探頭探腦,心知忠順王府的人盯著呢,就隨著常升向偏僻處去,走出三四百步,到了一戶人家的後牆下,就問常升:“公公有話吩咐?”
常升蹙著眉問:“你岳父究竟是要怎樣?咱家知道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必要做出個樣兒來給主上瞧瞧,可這火就要燒到咱家眉‘毛’上了。”
賈璉笑道:“不至於吧,岳父先還說了怕得罪人,不敢放開了手腳大刀闊斧地辦,哪會一下子就查到公公頭上?”
常升急得跺腳地說:“你也是讀過書的人,難道不知道‘抽’絲剝繭?照著你岳父那清理內務府的法子查,遲早要查到咱家頭上。”
賈璉聽了,沉‘吟’一番說:“公公不如給賈璉個名冊,賈璉拿著名冊叫岳父避開名冊查。不然,岳父查到公公頭上,怎樣跟太上皇‘交’代?若是什麼都查不出,又怎麼跟主上‘交’代?”
常升狐疑地看賈璉,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只覺‘交’出名冊,豈不是自投網羅了?
賈璉笑道:“公公不信我那就罷了,左右岳父是被主上押著,定要查出個結果呈報給主上的。”拱了拱手,只說家裡還有官司,就要告辭。
常升一把抓住賈璉的衣袖,老謀深算地思量半天,對賈璉悄聲說:“名冊咱家給你,你替咱家‘交’給你岳父。只是,叫你岳父只查下頭的,不可往咱家頭頭上查。咱家這就賣了京城裡頭的屋舍,兌換成真金白銀送回內務府。”
賈璉心道這常升比他還無情無義,忙說道:“公公,這……”
“有道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咱家這也是沒法子了。太上皇越發年邁,咱家只盼著太上皇百年後,主上能叫咱家告老歸田。”常升向皇宮拱了拱手。
賈璉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不信常升這話,有道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常升追隨太上皇一輩子,多少事都做下了,他就不信常升這能在宮廷中沉浮一輩子的老東西會天真地以為能從皇帝手中全身而退,於是沉‘吟’良久,開口說:“原當公公很有擔當,不想公公竟然是這麼一個人。有道是‘脣’亡齒寒,賈璉雖不是公公手下的人,看見他們那樣下場,心裡也是……”輕笑一聲,又說,“請恕賈璉無能為力了。”說完,轉身就走。
常升快走兩步攔在賈璉前頭,笑道:“你心急什麼?不過是試探試探你。”
“試探過了,公公可滿意?”
常升悻悻地笑了一笑,又說:“待咱家回去後,將名冊寫給你看。”
賈璉沉‘吟’片刻,瞟了一眼忠順王府的院子,又問:“內務府裡,可有忠順王府的人?”
常升想起常興來,說道:“自然是有的,咱家去忠順王府‘門’上,就是指望著忠順王爺出手勸許世寧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呢。”
“……不如,公公不將自己親信的名冊‘交’出來,只‘交’出忠順王府的。”賈璉在常升耳邊說。
常升愕然地問道:“這是什麼道理?”
賈璉低聲笑道:“公公糊塗了,我岳父家是什麼樣的人家?若不是十分急迫的事,王爺肯跟我岳父針鋒相對?”
“璉二爺跟許老爺莫不是有什麼齟齬?”
賈璉笑道:“那倒是沒有,只是巴不得出點什麼事,叫我能在王爺跟前‘露’‘露’臉。”
“曉得了,曉得了。”常升連連說,也巴不得拉忠順王爺出來抵擋徐世寧的雷霆之勢,拍了拍賈璉的肩膀,又說,“你回去等著吧,太上皇昨兒還又提起你一回呢。”
“能叫太上皇惦記,實在榮幸之至。”
“去吧,咱家也不見王爺了。”常升唸叨著,就順著牆根向前走。
賈璉跟了兩步,見他上了轎子走了,就也上了馬,騎馬回榮國府去。
進了榮國府,賈璉就聽林之孝說:“薛家太太帶著平姨娘將薛大爺接回去了。”
“回去就好。”賈璉說。
林之孝又說:“昨晚上遇上了賊,府裡要不要多派些人巡夜?”
“你瞧著辦吧。”賈璉說著,因衣裳髒了,就進外書房換了衣裳,寫了兩張字,正要向神機營去,忽地聽外頭又嘩嘩地下起了陣雨,因天‘陰’,渾身犯懶,就歪在椅子上就著燈看書。
聽見環佩叮噹聲,抬頭就見許青珩過來了。
賈璉咳嗽一聲。
“我知道這外院書房我不應當過來。”
“坐下吧。”賈璉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許青珩卻不坐,將羽紗的披風脫下放在椅子上,笑道:“據說昨晚上的江洋大盜是隔壁二太太先前的陪房周瑞?”
“什麼周瑞、張瑞,我不認得。”
“是真不認得,還是裝不認得?一大早,二太太沒好過來,只叫湘雲過來瞧瞧動靜,試試老太太口風。老太太躺在‘花’廳裡聽戲,也只說不記得周瑞是哪個。湘雲過來跟迎‘春’說,請你打發人去打點打點,別叫周瑞那夥人因曾是二太太的人,就攀扯到二太太頭上,訛詐二老爺。”許青珩想起賈母那難得糊塗的樣,不禁莞爾,隨後又說,“孟氏知道了,倒還老實,就是那碧蓮,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嚎,只說二爺將大老爺‘弄’到那麼個偏僻的院子,就是巴望著大老爺出事呢。”
“由著她嚎好了。”
“叫人聽著,未免太難聽一些。”許青珩遲疑地說。
賈璉冷笑道:“那麼個偏僻院子,她叫破嗓子,又有幾個人能聽見?至於湘雲那,也難為她了,才進了‘門’就要替二太太跑‘腿’。只是這事,我們是苦主,哪有苦主賄賂官府,不許官府查出真凶的?”
許青珩怔了一怔,就走到賈璉身後,拿著手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揉’捏。
賈璉握住許青珩的手,並不回頭,只說:“忠順王爺叫你常陪著忠順王妃說說話。”
“哦?”許青珩詫異了。
“你過去了,只管說些家長裡短的話,旁的一概不必理會。”
“就不能把你辦的事說給我聽嗎?”許青珩兩隻手摟在賈璉脖子上笑問。
賈璉笑道:“你只管風‘花’雪月、琴棋書畫,柴米油鹽‘交’給我來。”將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見她眼下有一抹尚未塗勻的胭脂,便用指腹替她抹平。
許青珩微微撇嘴,正要說話,就聽‘門’外全福來說:“常公公打發人送信來了。”
許青珩忙站起來向屏風後躲去。
須臾,就見一個小太監進來了,那小太監送了信來,就退下了。
不等許青珩出來,全福又在外說:“忠順王府打發人來送信來了。”
許青珩在屏風後說:“這兩下里是商議好的嗎?”
“誰知道呢?”賈璉說。
少頃,忠順王府的人進來送信,卻不立時走,笑著問賈璉:“宮裡的常公公來跟璉二爺送什麼信?”
“還不是內務府的事,常公公先還來問我岳父是要大刀闊斧地清理內務府,還是光打雷不下雨,做樣子給上頭人看。”
忠順王府的人聽了,笑說了一句“內務府的事就夠常升喝一壺的了”,說完,也就去了。
許青珩自來不曾管過外頭的事,也曾被祖父、父親說過今生最大仇家就是她自己個,於是乍然聽見她父親的公事,就又覺有趣,又覺該聊表關切,於是從屏風後走出來,就問:“父親的事可得罪人?”
賈璉笑道:“哪有不得人的事?這事只分得罪得起,跟得罪不起。”將忠順王府的信翻看了,見信中說已經審問過周瑞,周瑞已經供說是王夫人‘花’了銀子指揮她辦下的。
許青珩挨著賈璉的肩頭看了,啞然道:“這事也就二太太乾得出,做出這樣的事,竟然還厚著臉皮叫你打點衙‘門’。”
“你將這信給大老爺送去,叫大老爺去東邊‘花’園子裡鬧一鬧,鬆一鬆筋骨。”賈璉將信遞給許青珩。
許青珩接了信,見賈璉要看常升的信,就站住了也要看。
“你當真要看?”賈璉問。
許青珩悻悻地笑道:“你自來不愛我動你的東西,你若不叫我看,我就不看。”
“叫你看一看也無妨。”賈璉說著,就將信拆開給許青珩一併看,只見常升那信裡,不但給了名冊,還將眾人如何勾結忠順王爺細細說來,更甚至將其他王公在內務府中內應一一供了出來,其中,甚至計惠妃的親信也名列其中。
許青珩詫異道:“‘弄’了這玩意做什麼?”見她父親竟要得罪這麼多人,平生第一次開始擔心許家後繼乏力。
賈璉笑道:“待我將這名冊‘交’給岳父,叫岳父辦去。”
“常公公怎會這麼好心給名冊,難不成是將他的人撇去了?”看賈璉點頭,又問:“我看忠順王府人最多,常公公不是素來跟忠順王府要好麼?”
“他就是要拉著忠順王爺來對付岳父呢。”
“……那你又是為了什麼?”許青珩疑‘惑’地問。
“為了,叫忠順王爺謀反。”
許青珩嚇得臉‘色’煞白,忙道:“為什麼做這樣的事?”
“富貴險中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