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閒回到家,一進門,看見夏夜拿著茶壺去廚房續水。夏夜手裡拿茶壺,那畫面終歸有些維和,就和看見了兔子吃肉似得,總覺得那裡有些怪。
他丟下鑰匙,笑眯眯走過去想要抱他的小妻子,嘴裡忍不住還開起了玩笑:“哇,不過就是登了個記,怎麼就性情大變成了賢妻良母了。”
話音未落,就看見夏夜將脖子一歪,腦袋朝向了客廳的方向,不冷不熱地說:“你媽來了。”
俞知閒一下愣了,沒聽明白似得又問了一遍:“你說誰?”
夏夜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又回覆了一遍:“你!媽!我從沒有見過的婆婆,來了。”
俞知閒那一臉的笑容頓時隱去了,他哎喲了一聲,轉身朝客廳走去。夏夜去廚房添水,遠遠地聽見客廳裡頭俞知閒衝林顯貞叫了一聲媽媽。
既不熱情也不抗拒,就像是見到了個不算熟的舊人,也就是一個點頭一個招呼的事兒罷了。
夏夜慢吞吞地把白瓷壺裡的溫水給倒進了水槽裡,為了多在廚房待會兒,索性把茶葉也給倒了,準備重新泡一回。一來給俞知閒他們母子點私人空間,可以有功夫說說真心話,比如數落數落兒子的不懂事,媳婦的更不懂事。二來,夏夜也確實有些心累,和林顯貞在一起,心裡壓力太大了,這不是一個起跑線上的對決,一見面就有落差,她想硬也硬不起來,不硬又覺得憋屈。
她暗暗想,自己這做兒媳婦的心態是有點不端正,可林顯貞也著實得不可愛,叫她愛不起來。大家就是烏龜背石板——硬對硬
客廳裡俞知閒和林顯貞的對話,夏夜偶爾能聽見幾句,基本是林顯貞問一句,俞知閒回一句,也算是四平八穩。
夏夜聽見林顯貞問。
“你也不把人帶來給我看看,當真就不願意見我了?”
“沒有這回事兒,就是自由慣了,也沒人告訴我要走什麼程式。”
“當初你打電話說他想見我我才回來的,現在你又不願意理我了。”
“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沒想到你這麼野心勃勃的。”
“這不是野心勃勃,這是拿回我自己的東西。”
“人人都愛這麼說,到底什麼是你的,什麼是我爸的,怎麼算得清。”
屋子裡頓時沒了聲音,想來是話題尖銳,叫人接不下去了。
夏夜嘆了口氣,端著茶壺回到客廳,先給林顯貞滿了茶,隨後坐在俞知閒身邊坐下了。
林顯貞看著眼前的一對兒小年輕,垂眉不語,從包裡拿出張報紙遞給俞知閒,夏夜目光一凜,這才想起了這樁事,一早上都樂得傻呵呵的,倒把文章登報的事兒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姑姑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你哥和她不聯絡,你有聯絡嗎?”
俞知閒拿過報紙看了幾眼,說了聲不聯絡,就再度沉默起來。
“能見見她嗎?”林顯貞問。
俞知閒想了片刻,輕輕點點頭,說他試一試。
林顯貞也沒說什麼,扭頭看見夏夜,想了想,平心靜氣地說道:“你大概覺得我怎麼那麼壞,特特地地來叫你下不來臺。其實我也不是來難為人的,做媽媽做得再不好,也還是覺得自己對兒子有特別的權利,尤其是結婚那麼大的事兒,我卻是最後知道的,心裡難免會生氣。他十幾歲的時候我就走了,沒再管過他養過他,他和我不親,是沒辦法的事兒,我想走過去,但也不知道要跨哪隻腳。結果把氣撒在你身上了,請你體諒些。”
夏夜原本打定主意要不喜歡林顯貞了,這會兒聽她這麼一說,又覺得恨不起來了,只能點頭應聲道:“這是我們考慮得不周到,您生氣是應該的。”
林顯貞不鹹不淡地笑笑,又說:“其實說起來,我們這樣的女人都不是婚姻裡合適的人選,出生好,自己也算是優秀,所以眼界也高,心氣更高,幹什麼都不肯將就,不肯忍讓,以為自己就該事事順利的,若是碰到不順了,即便心裡有要服軟的念頭,但行動起來還是寧願破罐子破摔,一拍兩散,以為那就保住了驕傲。”
夏夜聽著,知道林顯貞句句說在了點子上,所以連句反駁的話也沒有。
“其實這樣不好,驕傲這東西沒什麼用的,尤其婚姻裡,徹底把驕傲踢開了才過得了好日子。”
夏夜又嗯了一聲,心想,這才是林顯貞來的目的吧,在林顯貞心裡,夏夜絕對不是個合適滿意的兒媳婦人選,可礙著俞知閒同她不親,又是個自說自話的人,她說什麼都是勸不住的,所以只能說幾句話給夏夜聽,但願夏夜能聽得進去。
夏夜本來想表表決心的,但又覺得沒有這個氣氛,索性只是點頭,並不多說什麼。俞知閒回頭看看她,也只是笑笑,沒說什麼。
林顯貞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離開。
夏夜老老實實跟在俞知閒後頭將林顯貞送到了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衝林顯貞說了一聲媽媽慢走。林顯貞回頭一愣,眉目慢慢舒緩下來,似乎終於露出了一點點和藹之色。
送完林顯貞回來,夏夜長舒了一口氣,真覺得渾身哪哪兒都僵硬得痠痛,俞知閒跟在她後頭進了門,一個人去廚房不知道想要搗鼓什麼,夏夜將茶几上的茶杯放進托盤送進廚房,看見俞知閒正在那心不在焉地開紅酒,夏夜想起酒櫃裡還有香檳,但又覺得現在的氣氛也不適合喝,也就不提了。
“你幹嘛不讓我先見見你媽,今天這樣多被動啊。”她將茶杯放進水槽,開啟水龍頭有模有樣地洗了起來。
俞知閒砰一下拔出了軟木塞子,有點隨意地嗯了一聲。
“我也不知道她在意不在意,所以懶得去。”
夏夜張口就想說她是你媽,怎麼會不在意,可又想,這麼說實在是太敷衍了,人的感情其實是多種多樣的,並不是所有母子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什麼血濃於水,母子連心。那都是小說電視裡誆人的,現實社會里,多得是奇奇怪怪的母子關係,俞知閒和林顯貞之間算不得好,也算不得糟,都十幾年沒見過了,別說連心了,心在哪兒都找不到了。
“我覺得還行。”夏夜中肯說,“起碼還是關心你的。”
“她最關心俞知樂,我是附帶的。”
“你還吃這個醋啊。”夏夜將杯子一個個倒置過來放到了架子上,又拿起兩個紅酒杯遞給了俞知閒,“她帶著俞知樂走的,自然會心疼他些,一碗水肯定是端不平的,我媽喜歡夏橙,我爸就喜歡我多些,小時候經常偷偷給我零花錢。”
俞知閒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聽了夏夜的話,提起嘴角笑了笑說:“我不是吃這個醋,她喜歡我哥就喜歡,愛為他打算就打算。我就覺得我媽變了。要不就是我記錯了,記憶裡把她給美化了。”
“記憶裡她有多好?”
“總覺得她特別有才華,有才華的人就有點清高,而我媽那種清高就特別好看。”
“這點沒變,你媽確實是又清高又好看。”夏夜實事求是地點評道,“不僅僅清高,還高傲,還好我心理素質好,換個軟弱點的,在你媽面前,非得哭出來不可。”
夏夜剛說完,俞知閒撲哧一聲差點將嘴裡一口紅酒給噴出來,他是知道夏夜說話的風格的,心裡總覺得聽不夠似得喜歡,於是情不自禁俯身過去親了親她。
“能把你逼哭,那得滅絕師太那個級別的,我媽還沒那道行。”他說,“我就是在想,以前吧,我覺得我媽是不在乎金錢這種俗物的,現在發現不是,她在乎,特別在乎。俞知樂和秦雙凝打仗,她站在背後參謀,厲害得很。”
林顯貞家裡曾經是做零售起家的大戶人家,後來亞城零售行業洗牌,林家的百貨公司不再獨樹一幟,但因為和幾大酒店,賭|場都有合作,日子卻也並不難過。
“她是商人家庭出生的,會做生意那是天性吧。”夏夜說,她心想,這麼說起來,她與林顯貞倒是真的有些想象,“我剛才在廚房,聽見你媽說拿回自己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那是老黃曆了,大約我爸起家,林家幫過忙,但後來沒在股份裡體現出來,賬上做的都是借款。”
“你媽還記恨這個?”
俞知閒喝了口酒,搖頭道:“她不恨這個,她是恨秦雙凝,恨她佔了她的位置。”
夏夜正要喝酒,聽了這話,又將到嘴邊的杯子放下了。
“我以為是你媽媽自己走的。”
“具體我也不知道,那時候的事兒只有他們自己說得清楚了。大約是恨秦雙凝這類女人,秦雙凝之前還有些來來往往的女人,我爸他桃花運好的很,他自己也得意這個。”
俞知閒大約覺得有些心煩,拉起夏夜,讓她坐到了自己腿上,然後緊緊抱住了她的腰。
“還有我姑姑,也跟神婆似得跳起跳倒,不知道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夏夜想起報紙的事,心裡覺得有些對不住他,要是她提前告訴他了,說不定也就解決了。可這事兒既然沒說,她也不打算再提。
“大概想乘亂分點小錢,比如找你哥要點封口費什麼的。”夏夜說,“這種事兒也常見。”
俞知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無奈的冷笑。
“都夠心大的。”他說,“一個個都是要吞天的心,也不嫌累。”
夏夜瞧著俞知閒,心裡受不住心疼起來,捧起他的臉看了又看。
“放心,我心不大。”她笑眯眯地看著他,用手指點著他的腦門心逼著他把緊皺的眉毛給鬆開了,“心裡就放你一個人,別人想擠都沒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