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女人來說,沒有什麼字眼會比噁心來得更震撼。在女人的字典裡,恨不是件事,有愛才有恨,討厭也不是個貶義詞,那裡頭多少含著點嬌嗔嬉鬧的意思。但是噁心,是完全不可接受的。這字眼帶著□裸的鄙視和生理上的不接受。
換成別人說這個詞兒,夏夜也許還能消化消化,順著腸子嚥下去,最後化成一個滿不在乎的冷笑。可這詞兒是俞知閒說出來的,它卡在夏夜的咽喉裡,下不去,也嘔不出來,就像是架空在了半道上,騰不出空來仔細琢磨。
夏夜的眼睛緊緊地閉了半秒,猛地睜開冷眉冷眼地看著俞知閒。
“知道了。”她說,“我噁心。”
她說不出別的話,腦子裡在掙扎著組織反擊,心裡卻在拼命鳴金。她以為,或者說她期待著俞知閒能夠低頭認錯,告訴她他只是一時口快,並非有意說這樣的話叫她難堪。可俞知閒什麼也沒說,他像是全然感覺不到她的難受,轉身離開了候機室。
夏夜愣在那裡,彷彿覺得她那鋼鐵鑄成的盔甲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原因卻只是俞知閒的一句話。
俞知閒走到吸菸室裡,將門一關,從屁股兜裡掏出了煙盒。他不是有心殘忍,但現下的夏夜就像只鬆了韁的烈馬,全然沒了方向。他喜歡她的無所顧忌,真的,他非常喜歡她那種毫無道理的霸道,他喜歡她。
但他依然覺得,她十分欠揍。
俞知閒叼起一根菸含在脣瓣之間,有些恨恨地想著。
那些鬼把戲,陰謀詭計讓她上了癮了。俞知閒點著了香菸,用力吸了一口,燃燒的菸絲在俞知閒口中留下了淡苦的滋味。他平視前方,透過吸菸室的茶色玻璃看見夏夜也從候機室走了出來,她看上去牛股面色平常,但發紅的眼眶卻讓她顯得有些焦灼。
艾米從外頭小跑進來和夏夜說了些什麼,她隨手遞上了一頁紙給夏夜。俞知閒注意到夏夜的雙眉緊鎖,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出事兒了,俞知閒立刻反應過來,他將還沒抽幾口的香菸掐滅在菸缸裡,拉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僵在候機室門口的夏夜抬起頭瞥了他一眼,將那張紙遞了過來。
“英國聯絡人發來的函件。”她竭力抑制著內心的顫抖,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道,“夏橙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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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墨透過玻璃窗,看見了街對面拐角處的麵包車,不是昨天那輛,換了車牌,連車型也不一樣了,但卻停在了差不多的位置上。這真不是什麼聰明的選擇,陶醉墨心想,她耐心地觀察著,看著那輛車從中午蹲到了傍晚。
作為一個已經發現獵手的獵物,陶醉墨顯得很有耐心,比監視她的人更有耐心。她上好了貨,算好了賬,最後將櫃檯仔仔細細收拾了一遍。
等到時間過了四點半,陶醉墨準時拿出了電話,撥下了何漢川的號碼。
何漢川大約是在半個小時之後到的蛋糕房,他今天上晚班,從這邊繞一下再去醫院也來得及。
陶醉墨站在店門口,將一疊小飛的入園資料遞給了何漢川。
“你是推薦人,這些表格得要你簽字。”陶醉墨微笑著說,她知道,對面麵包車裡的快門一定按得飛快。但她絲毫沒有進屋談的意思,依舊站在麵包房的樓梯上,用溫柔的神色看著何漢川,“麻煩你了,每年都得要你確認。”
何漢川同樣客氣地說了聲沒事。他接過表格,低頭在口袋裡尋找簽字筆。
“還有個事兒。”陶醉墨不緊不慢地說道,“可能是我多疑了,但是我實在是有點不放心。”
何漢川抬頭看了陶醉墨一眼,隨口問了聲什麼事,空著的那隻手從衣兜裡摸出了一隻鋼筆,他見陶醉墨沒有讓他進去的意思,以為是她避嫌,他自己也沒有進去的意思,索性將腳踩在臺階上,就著膝蓋在表格上籤上了自己的大名。
陶醉墨從何漢川手裡接過表格,下巴微微一翹,不動聲色指了指對面。
“那輛車每天一早停在那裡,晚上才走,也不見人下車。”陶醉墨看見何漢川要回頭,連忙叫住了他,“別回頭看,我那天偶然看見有人下來,手裡還拿著相機。我擔心,是不是你姨媽找的人。”
何漢川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種假設,他和他母親談過,他母親已經答應了他絕對不說,不可能出爾反爾。
陶醉墨頓了半晌,帶著有些猶豫不決的口吻問道:“那會是誰呢?”
何漢川沒吭聲,他將鋼筆套上套子,轉身走向了那輛麵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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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和俞知閒的飛機到達阿布達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晚上七點,她從原本安排出差的人員中抽了幾個能幹嘴嚴的跟著自己到了阿布達,這是位於中東的一個小國家,根據出境記錄,夏橙從國內出境之後先到了英國,然後跟著一群無國界醫生從英國出境,轉道阿布扎比,最後到了阿布達,她所在的慈善組織在位於北部的村莊裡進行傳染病防治工作,而夏橙就在那裡消失不見的。
艾米聯絡了當地的租車公司租來了兩輛商務艙,夏夜和俞知閒一前一後坐上車趕往酒店,夏夜想起還沒通知過何漢川,於是拿起電話撥了過去。可接電話的不是何漢川,那頭傳來一個怯懦的喂字,而夏夜皺著眉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想起了這個聲音。
是大牆的那個笨蛋助手,叫什麼名字來著?洛基還是傑基來著?
男人弱弱地衝著電話聽筒說了一句hi,還來不及再多說一句,電話便被奪走了。
這一次,說話的是何漢川。
“你的人都被發現了。”何漢川對著聽筒說,他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冷靜,並沒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
夏夜並不驚慌,早上的那一頓教訓已經讓她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
“哦?你發現的?”夏夜漫不經心地問,“還是聰明的陶小姐?”
何漢川回頭望了一眼蛋糕店,陶醉墨正在朝這邊張望,看起來有些不安。
“別這麼做了。”何漢川拍拍那小夥子的肩膀,示意他趕緊把車開走。小夥子原本已經有了捱揍的自覺,這會兒見著了全身而退的曙光,二話不說跳進駕駛室,轟著油門跑了。
“別這麼做了。”何漢川不由自主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你這是不相信她還是不信任我?”
夏夜沒吭聲,其實她誰都不相信,她不相信陶醉墨會俯首認輸,也不相信何漢川能保持距離,但她最不相信的是自己,她不相信自己能夠完全地佔有她的未婚夫,她擔心她現在有的小幸福會被某些隱藏的祕密一擊而碎。她有些心煩起來,覺得何漢川倒不如生氣些,衝她怒吼幾句,這樣平靜如水地對話,反倒叫她胃部不適。
“我們三個沒一個值得信任。”夏夜突然說道,她想了想,改口道,“應該說,我和那位陶小姐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人。”
她知道自己這話聽起來像是賭氣,但她本意並非賭氣,只有她自己明白,她這句話有多真實。恐怕連愛因斯坦都會驚訝,當女人在愛情裡感到不安時,那種敏銳的感知能力會有多麼強大。陶醉墨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夏夜隱約猜到了牌面,但卻不知道這個女人什麼時候會翻開底牌,所以她不得不防,防著她開牌,也防著何漢川知道。
“我向你求婚時說過的話你不記得了嗎?”何漢川的聲音從電話聽筒裡傳了出來,他聽上去很溫柔,像是極有耐心的老師正在安撫最為頑劣的學生,“我說過我愛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這是我唯一在乎的事情。我不會拿這樣的誓言開完笑的。”
夏夜的嘴角揚起了一道不明顯的溫柔弧度,那是多美好貼心的話,換成誰都會喜歡的。可她的喜歡卻是有限的,夏夜從小就是懷疑論者,我愛你三個字說出來太簡單,寫下來也不過是空泛的三個字,要推翻它,太容易了。
“我相信你的話,”夏夜壓低了聲音有些疲憊地說道,片刻之後,她聽見何漢川用他特有的溫柔語調緩緩道。
“別這樣充滿惡意,你不喜歡她可以,但是沒必要把她當敵人來防範。”何漢川再一次回頭看的時候,陶醉墨已經消失了,他想了想,繼續說道,“我沒想過讓你們做朋友,大家各過各的生活就行,所以我不會讓她打擾我們的生活,但你也別去打擾她的生活,可以嗎?”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請求,夏夜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忍不住想,這要是商業談判的話,她說不定會被說服,可惜不是。
“我不在乎。”
何漢川聽見了夏夜的回答。
“我現在根本不在乎那個姓陶的小姐是死是活。我的妹妹失蹤了,你覺得你還有必要和我繼續談論那位陶小姐的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