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漢川完成最後一臺手術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他今天當晚班,早上六點才能回去,幾年實習醫生、住院醫師、主治醫生的折磨生涯令他鍛煉出了精鋼鐵骨,能忍受一般人所無法想象的長時間工作。
他作為主治醫生,值夜班的情況已經比之前少了很多。但今天有些不同,他得面臨今年的第一場挑戰,那些蠢蠢欲動的地下賽車比賽在翰克蘭大賽車開幕之前已經開始行動起來了,腳踏車還有摩托車在已經維護完成的城市賽道上瘋狂地疾馳。最讓何漢川頭疼的是那些地下腳踏車比賽,沒有頭盔,沒有防護措施,像瘋子一樣在車流中穿梭,當然,這並不是說摩托車不麻煩,只是開摩托車的但凡出事基本都死了,所以也沒什麼可麻煩的。
救護車送來的男人身上插滿了管子和儀器,一個實習生正在向何漢川彙報情況,三級腦震盪,瞳孔擴散,已經給他注射了阿品脫,血壓183,胸腔擴張,頭部ct顯示有水腫。
何漢川在病例上籤了字,隨手交給了他的實習生,讓他們做一個eeg,如果六個小時內病人仍舊沒有反映,就宣佈死亡。
他程式化地做完了這一切,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急診手術室。
幾個小護士在護士站一邊忙碌一邊說笑,看見何漢川過來,有些敬畏地收住了笑容,如鳥獸散。
何漢川對這一切已經習慣了,他不是什麼和善的好醫生,所以這裡的護士都不怎麼喜歡他,他們喜歡溫暖的,會和他們聊天說八卦的帥醫生,而他不是。
這種情況在他和夏夜訂婚後變得更加糟糕起來,同事們對他愈發的好奇,這好奇當中不免又帶了些敬畏之情。他到底是誰?怎麼有這麼大的能耐不聲不響勾引到了夏家的千金?真不得了啊,腹黑男啊。流言和八卦正在醫院大樓像暴風一般地聚集,卻始終不敢觸及這位中心人物。
何漢川坐進了辦公桌後填寫值班記錄,大廳的電視上正在播放今天播放今天的社會新聞,他的未婚妻與她光鮮亮麗的家人一起參加了夜晚在巴黎人大酒店舉辦的慈善晚宴,為農村先天性心臟病患兒籌款,這大概是夏家的一個慈善基金髮起的長期活動,民心工程,很成功,讓這些帥氣的男人漂亮的姑娘穿上燕尾服和綢緞禮服,然後為一些窮孩子捐款,真是完美無瑕。
想到這裡,他抬頭瞧了一眼螢幕,正好看見了夏夜那嫵媚的笑容和耳墜上光閃閃的鑽石。
很漂亮。他心裡想,隨後低頭在他的值班記錄裡裡簽了字。
感應門突然打開了,他的實習生匆匆忙忙地奔了過來,衝著他地指了指門口。何漢川沒有片刻的猶豫,立刻跟著他出去了。
幾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的男女被護士趕出了急症室,接二連三抬進來幾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上掛著紅黑色的血跡和汙漬,何漢川在心裡厭惡地嘆了口氣,接過護士遞過來的病例夾,走進了一間症室。
一個穿著騎行緊身衣的女孩子被安置在了病**,她仰面躺著,右手緊緊捂住腹部,臉色倒是還算平靜。
在她身邊,站著個男人,瘦高精壯的身材,黝黑的面板還帶著幾絲汗跡。
“騎車撞的?”何漢川一邊問,一邊用帶了手套的手掀開了女孩的衣服下襬。那姑娘有點眼熟,他心想,一定在哪裡看見過,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
女孩大概是那些地下賽車俱樂部的成員,腿上的擦傷和腹部的重擊現實她被飛馳的車子甩了出去撞在了什麼障礙物上。
“撞到欄杆了?”
“石墩子。”男人代替女孩做了回答。
何漢川點了點頭,拿筆在就診記錄上寫了一筆:“我得安排你去做個ct,你可能有內出血。”
“我只想早點處理了傷口就回去。”女孩倔強地說。
何漢川看了她一眼,不贊成地說:“那可不是什麼聰明的選擇”
“她玩腳踏車就不怎麼聰明。”男人突然開口道。
“你可沒資格說我。”女孩兒笑嘻嘻地回嘴,緊接著腹部的疼痛便讓她皺起了眉頭直哼哼。
何漢川示意實習生安排ct,隨後簡單地處理了傷口,讓護士把女孩兒推去ct室。
男人安靜地退到了急症室外坐在長椅上等著,他們的朋友跟了過來,七嘴八舌問著情況。男人不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用點頭或者搖頭來回答這些問題。
何漢川同樣也覺得這傢伙眼熟,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他將病例翻到第一頁,看見了被送來的那個女孩的名字——夏橙!
急症室長廊盡頭的大門被又一次打開了,一個穿著菸灰色禮服的女人闖了進來,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明晰的聲響,她整個人看起來亮閃閃的,與這個間充滿了藥水氣味的大廳格格不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向了她,像是看見了什麼奇怪的物種出現在了地球上。
而何漢川的的記憶也隨著那個突然闖入急症室的女人回到了大腦。
那女孩是夏夜的妹妹,那個剛剛送進來的女孩子,那是夏夜的妹妹。他怎麼會忘記呢,就在她家餐邊櫃上無數的全家福中的人物,只是他們還沒機會面對面罷了,那似乎是他們家族的異類,一個不聽指揮的壞孩子。
“夏橙呢?”
夏夜走到了坐在長椅上的男人跟前,輕聲問。
可她沒等他回答便將目光投向了工作區。
資訊社會的詭異之處就在於,上一秒你還在電視上看見她,下一秒她卻出現在了你的眼前。
何漢川有種錯覺,彷彿夏夜從電視螢幕裡走了出來,從一個影像幻化成了一個真實的人。
“我妹妹呢?”她朝著何漢川走過去,十分克制地問道。
她將著急的情緒掩蓋在了自己平靜的面具之下,這是她的本能,她從來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而真情流露對她來說,就是一種失態。
“她在做ct,如果沒有內出血,就只需要處理一下外傷就好了,沒什麼大礙。”
何漢川的話無疑讓夏夜感覺好多了,她衝他笑了一下,繼而轉身面向那個坐在長椅上的男人輕輕地勾了勾手指。
男人做了個鬼臉,似乎知道接下來的事情絕對是不可避免的。只能聽天由命地站起來走向夏夜,一聲不吭地等著她發話。
“我真該剝了你的皮,俞知閒。”夏夜用只有他們彼此才聽得見的聲音笑著說,“又開始玩腳踏車了嗎?蹦極不夠刺激了?還是要帶著腳踏車去高空彈跳?”
俞知閒咧開嘴嗞嗞地抽冷氣。
“我勸了。”他苦惱而又滑稽地說,“我和她說過她的身材不適合騎腳踏車,腿有點短,不算是黃金比例,以槓桿原理來說這樣的腿做起功來說有點費力。”
這是俞知閒面對夏夜是慣有的態度,對此夏夜並不驚訝也不生氣,她冷冰冰地看著對方。
“你應該勸得更努力一些。”她說,“或者躲得遠一點,省得她死在你跟前,給自己惹一身麻煩。”
“禍害留千年。”
“她不一定。”夏夜說,“如果她再闖禍,我會親手解決了她的。”
何漢川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句話鑽進他的耳朵裡,讓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一邊的嘴角。
“只是賽車失控?”他開口為俞知閒解了圍,“直接甩了出去對嗎?沒有別的情況?”
俞知閒當然知道這是何漢川的好意,他感激一笑,衝著何漢川點了點頭。
“沒錯。是個下坡,速度比較快,夏橙想躲一個突然竄出來的小孩子。”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事兒,又問了一句。“能幫我查一下一起送來的人當中有沒有那小孩兒嗎?當時太亂了,後頭還摔了幾輛車,他可能也受傷了。”
“出事地點是哪裡?”俞知閒拿起電話,撥了接收中心的號碼。
“氹涵馬路和西環路的交叉路口。”
何漢川聽見俞知閒準確報出了地點,他按電話的手隨即滯了一下。
那是陶醉墨每天晚上下班回來去張阿姨家接小飛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