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中心的人上午八點給何漢川打了電話,說他預約的人來取號子了,但有一個年輕的不打算檢,讓他回去退錢。
何漢川嗯了一聲,處理完了手頭的事兒才到西樓八層的體檢中心去找人。
八層的體檢中心是貴賓制的,有專人陪護著一個專案一個專案地輪轉,ct和b超等候的人會有些多,但別的專案基本都會是隨到隨做。
陶醉墨不放心,一路跟在她母親後面。何漢川到的時候,醉墨媽剛排到腹部b超。
“胃鏡做了嗎?”何漢川走過去問陶醉墨,“血液呢?”
陶醉墨點點頭,一臉的倦容,她原本就清淡的五官此時顯得更為蒼白,嘴上竟連一絲血色也沒有。
何漢川往她手裡放了一塊巧克力,讓她吃掉,防止低血糖。隨後他去找值班的護士打了個招呼,請她們幫忙把醉墨媽的樣品直接送化驗室,儘早把報告出出來。
這邊腹部b超大約十幾分鍾也做完了,護士將醉墨媽送了出來,說是還有最後一個尿檢,接了尿液就可以去吃飯了。
陶醉墨應了兩聲,示意何漢川回去上班吧,她一個人等著就行。
“報告出來了我打電話給你。”何漢川看看錶,心想下班之前應該能有結果。
可陶醉墨沉默了一會突然開口說:“早出來晚出來又能怎麼樣呢?早出來早知道,然後早傷心,這麼一比,倒不如永遠不知道,得過且過的好。”
何漢川也不好說什麼,他估摸著陶醉墨大概心裡也對她媽媽的病猜出了個八|九分了,不然不至於這樣悲觀。
“早發現早治療吧。”他站在她跟前,有些無力地安慰道。
可陶醉墨嘲諷般笑了一聲。
“哪兒那麼容易。”她說,“哪一次治好了,次次都是送進來就出不去了。”
她硬著心抬頭笑了笑。
“不是抱怨你們醫生。”她望著何漢川,眼睛裡的血絲分外的清晰,“我抱怨的是命。人就是這個命,到點了,命就到頭了。來醫院,不是為了她,是為了我,為了讓我問心無愧。”
她的話,何漢川想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駁,治療還是放棄,似乎沒的選,當然是治療啊。可那都是局外人的想法,治療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更可怕的是,你看不到終點是怎樣的。而放棄,是一條快速而平靜的路,終點就在不遠處。
選擇哪一個,都會後悔。
何漢川無話可說,只能陪著她坐了一會兒。等醉墨媽做完了所有的專案才回的辦公室。
今天他安排了兩個手術,晚上八點半還要去參加那場賭船上的宴會。說實話,他從來不喜歡那個級別的宴會,不是因為看不上富人的奢侈*,而是因為費力,得費好大的力才能顯得悠然自得,面對那些叫不上來名字的酒水、海鮮,還不能顯露出任何疑惑的神情。他投胎的時候沒抽到上上籤,現在突然闖進了極樂世界,難免得會心驚肉跳,渾身束縛,他到底還沒修煉成仙,沒那個本事做到視榮華如糞土。
下午三點,檢查結果送到了何漢川的手上,他剛下手術,還穿著無菌服。護士將信封遞過來的一瞬間,他遲疑了一下,有種開啟那個信封就會毀掉陶醉墨又一個希望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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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墨接到何漢川電話的時候剛過了三點半,她沒顯露出異常,還是在後廚裡不緊不慢地做好了最後一隻蛋糕。出來的時候,她媽媽剛接了小飛回來。
“我去送個蛋糕,順便再去劉姐的鋪子裡進點糖霜和杏仁粉。”陶醉墨對她母親說,“晚上你們別等我,自己先吃。”
她麻利地將蛋糕用紙盒包裝好,換了件衣服,就像往常出去送貨一樣,平靜地走出了蛋糕店。
她坐著公交去送了貨,然後去了劉姐的鋪子,最後又坐上公交,趕在晚高峰之前到了醫院。她一點也不著急,每一步都帶著拖延的意思,誰都知道拖不過去,但在這種時候,能晚一點面對都是種仁慈。
何漢川在樓下大廳等著她,隨後將報告遞了過去,讓她明天安排她媽住院。
陶醉墨已經在電話裡知道結了結果,這時候像是夢醒後,再也躲不過天亮後的現實一般,總有點反叛地憤怒。
“下一步該怎麼辦?化療還是手術?”
她裝出平靜的樣子抽出報告看了幾眼,第一頁的醫生建議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幽門螺旋桿菌嚴重超標,癌抗原指數偏高,胃鏡檢查顯示胃竇淺隆起,伴有糜爛。
陶醉墨猛地把報告合上,身子一晃,幾乎栽倒下去。
何漢川眼疾手快上前住她,將她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先住院做個胃部活檢吧,看看病理報告再具體定方案。”他站在她的面前,擋住了來往人群的目光。
這樣的場景在醫院裡並不少見,有人哭泣有人崩潰,有人默默地走了。有人心驚,有人慶幸。如果人生是齣戲,那在醫院裡上演的大多是戲劇最痛苦的□□部分。
陶醉墨沒有哭,一下子堵住了,哭不出來,只是不住地發抖,本能比情緒反應地更快,悲傷還沒到達淚腺,恐懼就已經控制了她的四肢。
她將雙手捏在一起,按在了膝蓋上。
一個實習醫生從大廳走過,瞥見了何漢川,提著嗓子衝著他大聲道。
“何醫生,你送去幹洗的禮服送回來了,那人說你晚上要用的,我就先幫你付了錢放你更衣室裡了。”
何漢川連聲道謝,他想起了那場舞會,忍不住提起胳膊看了看時間。
“你有事兒嗎?”陶醉墨問。
何漢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何能夠理直氣壯地和一個孤苦伶仃的人說他等一下要去花天酒地?所以他只是含混地嗯了一聲。
可這聲嗯騙不了陶醉墨,女人的鼻子直接連著大腦,靈敏地叫人吃驚。她猜,一個需要禮服的場合,必然是和夏夜有關係的吧。她應該讓他去的,她一直都是這樣要求自己的。但今天不行,只有今天不行。有個聲音在她腦海中反覆地低吟,留下他,留下他,不要把他拱手相讓。
“何漢川。”陶醉墨突然開口道,“我好累。”
她的悲傷終於到達了終點,匯成淚水從眼眶溢位。那裡面,有真情,也有假意。她微微前傾,將頭靠在了何漢川整潔的白大褂上,那上面有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熟悉的,在她記憶深處漸漸甦醒的味道——屬於何漢川的味道。
何漢川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茫然失措地看著靠在他懷中的陶醉墨,不知道是否應該去安撫她,或者只是任由她這樣靠著,給她些時間緩和。
無奈中,他抬起頭,看見牆上時鐘的時針劃穩穩地停在了6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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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站在的窗前惴惴不安地向外看著,紅毯已經鋪就,但是她的伴侶卻姍姍來遲。她沒有催促他,因為她心裡還殘存了些傲氣,想著若他是被她催來的,那還有什麼意思呢?倒顯得她糾纏無禮了。
有公關人員過來按著順序將客人們請上了不斷開來的轎車裡,再由車子送往碼頭。夏夜回頭找到了夏陽和顧倩,那真是一對兒閃著金光的璧人,顧倩世俗的美麗讓人又愛又恨。
“何漢川沒到嗎?”顧倩走過來低聲問道。
夏夜有些喪氣地搖了搖頭,從手拿包裡掏出手機又檢查了一遍,但螢幕上依舊平靜如昔。
“真不敢相信。”她冷著臉抱怨道,“我以為他被我打動了呢。”
“他昨晚戀戀不捨了?”
“百分之百。”顧倩毫不遲疑地說,“他要是有面鏡子自己照照一定會當場羞愧而死的。”
她的不耐煩漸漸轉變成了憤怒,對何漢川失約的憤怒,順便的,她對自己也失望透頂,她還以為她自己魅力非凡呢,結果居然屢戰屢敗。
貴賓室的門再一次被人開啟,夏夜忙回頭去瞧,可當她看清了那個身影,原本緊張的心情就如同掉在地上的皮球,落下去,又飛了起來。
進來的人是俞知閒,他穿著定製的迪奧男士禮服,窄小的腰身包裹著他完美的體形,讓人禁不住感嘆造物主對他的仁慈。其實從身材上來說,他並不適合做個賽車手。他太高了,187的身材更適合與打網球或者游泳什麼的。可他偏偏就鍾情於那一項最不合適的運動,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和夏橙真是異曲同工。
俞知閒看了一眼夏夜,徑直朝她走了過來。就像獵人走向獵物,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你可以和我一起。”他空起了胳膊等著他的手腕。
夏夜心想,為什麼不呢,總比形單影隻來得好。她和顧倩打了聲招呼,隨後用手挽住了俞知閒的胳膊,和他一起坐進了主辦方派來的賓士轎車裡。
他們分坐在座位的兩端,似乎因為那個吻而陌生起來。
“我妹妹呢?”夏夜望著窗外的燈火流光,輕聲問道。
俞知閒扭頭看著夏夜的側面,笑了一下。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所以找同學去研究他們的慈善計劃了。”
夏夜想起了在夏橙手機裡看見的東西,但卻不以為然。
“她可真是**滿滿。”夏夜平淡地評價道,她突然轉頭,遇上了俞知閒的目光。
“那你呢?”她問他,“你又為什麼來?你也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更何況還有俞知樂做東。”
俞知閒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沉靜,像是一汪深潭,足以讓人溺斃其中。
“別擔心。”他突然笑起來,“不是為了你。”
車子在他的笑聲中停下,俞知閒從左邊下車,隨後繞過車身,走到右邊接住了夏夜的手。
他們在一片快門聲中走上了紅毯。俞知閒偶爾會配合記者的要求敷衍地微笑一下,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你的未婚夫呢?”在公關人員帶著他們步上舷梯的時候,俞知閒突然低頭問道。
夏夜有些僵硬地挺起了背脊,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朝著入口處望了最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