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好已經八點半了,王亞玲催促兩人早點回去。她把剩下的湯水放進保溫桶裡交給何漢川,要求他明天晚上熱一熱要喝掉,何漢川本不打算要,可回頭看見夏夜翹在半空中的手指,立刻改變主意答應下來。
和他相比,夏夜簡直聽話得不像夏夜。
王亞玲讓她當心手指當心手指,不要碰水,不要亂動,她就乖乖地舉著手指吃了一餐飯。
何漢川終於明白了,緊張的不僅僅是他父母,還有夏夜。
他父母擔心夏夜嫌棄他們,而夏夜擔心他們覺得她嫌棄他們。社交就像是打壁球,你把球打到牆壁上,牆壁把球彈回來,受得都是一樣的力。這種新的認識讓他又輕鬆又有點負擔。
輕鬆的是世界又一次平衡了,負擔的是,他發現,夏夜並非完全的冷酷無情,這讓事情不知不覺間變得有點複雜起來。
他們在王亞玲“不要熬夜”的反覆叮囑聲中上了車。
在車門關上的一剎那,夏夜立刻將翹起的手指頭放了下來。
“你知道嗎?當我得知你經常不把你爸媽的邀請轉告給我的時候我有點生氣,不過現在我真是由衷的感謝你。”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真是太累了。”
何漢川忘了一眼安放在後排紙袋裡保溫桶,笑出了聲。
“我媽媽就是那樣的人。”他無奈地說,“你以後會習慣的,時間一長你就能她說她的你做你的了。”
“像是按了靜音?”
何漢川發動了汽車,聽見這個比喻不由得點頭:“哦,還有,謝謝你沒告訴我媽那瓷器的真實價格。”
夏夜大方地揮了揮手:“無所謂,你刷的卡。”
何漢川突然意識到的確如此,不禁與她相視而笑,但隨後又意識到,也許沒有以後了,那笑聲便漸漸弱了下去。
他們不約而同面對著擋風玻璃外的熟悉城市陷入了沉默。廣播裡放著一首一首的情歌,歡樂的,悲傷的,而是他們卻始終無動於衷,兩顆心彷彿都石化了,油鹽不進。
晚上不堵車,到公寓也不過九點,二人各顧各做著自己的事兒,夏夜直接進浴室洗澡,何漢川則把湯水放進了廚房。
他在自己房間整理了一下之後隔著浴室的門和夏夜說了聲要去醫院,便匆匆走了。
他們倆都知道,去醫院是個託詞,只是這個情況下,他們都不適合再待在一個屋簷下面,離得遠一些,互相給點空間反而更好。
夏夜在浴室裡沒吱聲,只聽見大門被重重地關上,她並沒顯出多少難過的樣子,依舊舉著手指泡在浴缸裡。
牆上掛著的電視正在放家長裡短的社會新聞,夏夜看了一會兒,將頻道調到了體育臺,跑賽車線的記者正在各大車隊的維修站裡採訪技師,偶爾有幾個鏡頭能瞥見正在和技師參與除錯的俞知閒,他看上去又冷酷又嚴肅,與平時判若兩人。
這恐怕是他最後一個賽車季了,可憐的傢伙,夏夜忍不住替他難過起來。
等新聞結束,她也沒了泡澡的心,溼漉漉地爬出浴缸,擦乾身子套上背心和運動短褲,拖拖拉拉地走了出去。
空蕩蕩的房間裡沒有一點生氣,連餐邊櫃上的芍藥都垂頭喪氣一副明天就會死了的樣子,夏夜走過去給芍藥換了水,一邊聽著那嘩啦啦的水聲一邊努力驅趕著心頭越演愈烈的無聊感。
我得找點什麼事兒做做。夏夜把芍藥插回花瓶的時候對自己說,她不想工作,也不想出門,就想幹點平時不會幹的事兒。
何漢川從電梯裡出來的那一刻就聽見了屋裡頭的音樂聲,lilyellen正用她甜蜜跳躍的聲音滿不在乎地唱著f**kyou,這肆無忌憚的青春氣息不禁讓何漢川拿鑰匙的手顫抖了一記。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門,順著音樂聲來到了廚房。
說實話,他不是個古板的傢伙,但當他看見眼前的一幕,心臟依舊結結實實被電了一記,這已然超越了他最狂野的想象。
夏夜不知著了什麼魔,竟爬上了一張高腳椅,將她的上半身埋進了吊櫃裡,褲腿下面露出的兩條大白腿正在小蠻腰的指揮下不安分地隨著音樂聲扭動著。
何漢川穩定心神乾咳了一聲,但沒人理他,lilyellen的歌聲輕易地蓋過了他。他不得不走到hifi旁按下了暫停鍵。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只留下夏夜那還來不及的剎車的糟糕歌聲。
“你怎麼回來了?”她將腦袋伸出來望著他問。
她看起來相當淡定,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
“忘帶手機了。”何笑遠指了指擱在臺面上的手機,忍不住反問道,“你又在幹嘛?”
夏夜聳著肩膀居高臨下說出了她的目的。
“我想找個鍋煮麵。”
無論對誰來說,這事兒聽起來都夠稀奇的。
“我怎麼有那麼多鍋?”夏夜微微後仰,讓出了幾寸空間,示意何漢川看看。只見櫥櫃裡整齊地排列著從大到小各種尺寸各種作用的鍋具,何漢川之前見識過,可對夏夜來說,這地方几乎是未被開墾的處女地。
“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何漢川好心解釋道,“左邊的櫃子裡還有全套西廚的工具,一開始我還以為你精於此道。”
夏夜並沒理會他的嘲笑,她專注地選定了一隻大小適中的雙耳鍋捧在懷中準備往下跳。可何漢川示意她蹲下,隨後走過去抱起她的腰將她輕輕放在了地上。
她才洗了澡,聞起來就像是新鮮水果,而何漢川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只又髒又臭的猩猩,正在垂涎永遠不可能愛上他的金髮美人。
“如果我和你說句實話你能不生氣嗎?”夏夜光著腳站在地上,突然在他懷裡仰頭問道。
何漢川看看她,一抬手關上了吊櫃櫃門。
“說吧。”
“你媽做的湯好鹹。”她的語氣盡量溫柔,竭力做到不去傷害何漢川的感情,“我不是不識好歹,但是真的很鹹。”
何笑遠從她懷裡取出雙耳鍋,背轉身放到了檯面上,他必須用十二分的力氣才能抑制住自己想笑的衝動。
夏夜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大實話,他和他父親在這樣的口味浸**中生活了快三十年,就像是溫水煮青蛙,早就習慣了,為了鼓勵王亞玲,他們對她做得所有菜品都讚不絕口,但這無疑助長了她不思進取和自得意滿。因此何漢川十分能夠理解夏夜的感受,他眼睜睜看著她在王亞玲的不斷關懷下喝了整整兩大碗湯,不得不說那真是種孝順。
“你餓了?”他問。
夏夜搖晃著手腕做了個手勢:“那是湯,你懂的,排洩出去非常得快。”
何漢川懂了,他脫掉手錶從儲藏櫃裡找出了一包泡麵,那是他僅有的存貨。
“家裡只有泡麵可以嗎?”
“可以放雞蛋嗎?”夏夜伸著脖子問,她趴在中島檯面上,安靜乖巧地看著何漢川將雙耳鍋接上水放到了爐灶上。
“我們有雞蛋嗎?”何漢川回頭問她,可夏夜茫然地抬了起了下巴。
夏夜並不喜歡採購,極偶爾她會去超市,但帶回來的只有土司牛奶和各種飲料,雞蛋這種東西是不會出現在她的採購清單上的,何漢川有時候會買,不過次數也不多,說實在的,他們的冰箱大多數時間蕭條得就像太平間。
“我去看看。”夏夜興沖沖地打開了冰箱,發現雞蛋盒裡還剩了三枚,於是取出一枚遞給何漢川,“我今天真走運。”
她微笑地自誇著,然後站到了何漢川的身邊,等著他把麵條和調料包一樣樣放進去。何漢川突然有一絲晃神,彷彿她的靠近帶著溫度,讓他的面板不自覺地發燙。
夏夜的身上帶著洗澡之後那種溫暖曖昧的香波氣味。
夏夜穿得很少,曲線畢露。
夏夜的頭髮還在滴水,浸溼了背後的面板。
夏夜受傷的手指總是不自覺翹起來。
這一切何漢川都注意到了,但他必須裝成什麼都沒注意到的樣子,竭力維持著自己的平靜。
他等著鍋裡的水沸騰,麻利地打了個蛋進去,夏夜湊過來,聞了一下,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去拿個碗。”他不動聲色地支開了她。
夏夜轉身開啟碗櫃找出了一隻描著臘梅的大碗,一邊瞧一邊納悶。
“我怎麼有這麼難看的碗?”
“那是我的。”
“哦。”她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坐在中島邊的高腳凳上,等著何漢川將鍋裡的面盛出來。
“你可以把手指放下來。”何漢川指了指她又一次翹起來的手指。
“真要命。”夏夜這時才發現了自己在不停地重複著這個動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媽媽可真是餘威猶在啊。”她抱怨著,拿起勺子嚐了口湯,眉毛微挑說了聲還行。
何漢川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她將麵條挑進湯勺裡一口一口送進嘴裡,優雅地像是正在品嚐國宴。
他們住在一起大約有五六個月了吧,何漢川心想,可這卻是他們第一次坐在這房子裡的餐桌跟前吃一頓正兒八經的飯,也許還不算是那麼正兒八經。他得值班,而她也忙得不可開交。偶爾碰面,所做的不過是客氣地遞給對方一瓶啤酒或是幫著對方煮一杯咖啡。
他們其實有很多時間來了解對方,可是他們都沒有在意,不知道到底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還是沒有時間。
“這是我們第一次坐在這個臺子邊上吃東西。”夏夜突然抬頭說出了他心裡正想著的那句話,“真奇怪,我們在一起快六個月了,卻沒有在這個家裡開過一次夥。”
他驚訝地看著她,對這樣的心理默契感到有趣。
“我們應該試著停下來看看對方的。”何漢川看著她說,他不由得注意到了她面板上泛起的粉紅,“吃一頓飯,或者聊聊天什麼的。”
“我以為你不想和我聊天,你看上去像是不屑於和我聊天。”夏夜抬頭飛快地說。
“我也一樣。”他笑了,“我怕多說什麼會讓你以為我圖謀不軌,我不敢對你圖謀不軌。”
“我們不算是互相不喜歡的那種人是嗎?被迫在一起的那種,我沒有逼迫你吧。”夏夜睜大眼睛望著他,似乎害怕他回答出什麼讓她難看的答案,脫下套裝和粉墨的她和平常並不一樣,她不再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甚至的,有一些讓人心疼的不知所措。
“沒有,我覺得你很好。”何漢川說。
事實上,何漢川知道,夏夜遠遠不止於好,只是他才發現了她一點點好而已。她很容易緊張,尤其是面對長輩,她很聽長輩的話,她會為很小的事情開心,還有那隻翹起的手指頭簡直傻得可愛,最要命的是她很好聞,香氣誘人。
而這一切都僅僅是開始。
何漢川的笑容突然之間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看著夏夜,注意到她的眸子裡映出了倉皇的自己。
“說吧。”夏夜輕輕地放下筷子,她**地意識到了什麼。
就在那一秒,何漢川醒悟了過來,其實他已經做了選擇,他的本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他,以後沒有機會了,這就是最後一次了,從此之後你所能做的不過是後悔,因為他的道德、他的責任在他的感情做出選擇之前搶先幫他決定了答案。
他不是那樣堅定的人,他不能再繼續瞭解夏夜,他會越來越喜歡她,會越來越覺得這樣的生活更輕鬆更簡單,他會問自己有什麼理由不停留在這樣的生活裡,愛上一個值得去愛的女人呢。
可他不能這樣,他沒有這個權利輕鬆簡單,他沒有這個權利去愛上別人,或是讓別人愛上自己。
所以,他必須做出選擇,在他的自私的情感壓倒他殘存的道德責任之前。
“夏夜。”何漢川面對著眼前的女人,清晰說道,“我必須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