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墨是個好女孩,這是街坊四鄰,同學同事都知道的事兒,可如果她僅僅是個好女孩,那麼還不會有那麼多人認識她,她還是個可憐的女孩,所以,大家都記住她了。醉墨的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得肺癌死了,母親改嫁,嫁得也不好,湊合著和一個開雜貨鋪的瘸子過起了日子,男人結過婚,有個比醉墨大三歲的男孩兒,皮的很,因為打架進出過幾次警察局,出來以後就在社會上混,醉墨媽不太管他,因為不好管,只想著醉墨能有點出息。男人一開始對醉墨還算可以,但醉墨認生,五歲進的童家門,到了七歲才肯叫老童一聲爸,等她肯叫了,人家也心涼了,再也熱乎不起來了,就這麼冷冰冰的過著。
醉墨家總是極端的,要不沒有聲音,靜得像廢棄的老倉庫,要不就是打打摔摔,雞犬不寧,那肯定是她哥回來了,她哥一回來就和老童吵架,為了他的事兒吵,為了他媽的事兒吵,也為了老童二婚得太快吵。
每天放學回家,醉墨總要在門口聽一會兒,確定是靜悄悄的,才進門。她不愛回家,總想賴在學校裡,所以有人想找人輔導功課,有人想找人代做值日,都找醉墨,因為知道她肯定答應。她的好名聲,就是那時候積累下的。
鄰居家的姆媽說起醉墨,總是嘆氣:那是個好姑娘喲,就是命不好,家裡家外都是她在幹活的,她媽媽前幾年好像腰壞了,家務事一點都做不來了,全是她一手包的。
女同學們說起醉墨,都是悄悄的:聽說醉墨她哥昨天又在臨江公園和人打架來著,後來抓緊去了,醉墨還給送飯去呢。
男同學們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他們從來不提醉墨,她成績好,又好看,男生們是不會在嘴巴里提起這樣的女生的。
除了窮和吵,醉墨的人生總歸還是順利的走下來了。她從普通中學考進了重點高中,又高分考進了醫大。醉墨媽高興的恨不得天天拿著小板凳坐在一樓和人聊天,享受別人對醉墨鋪天蓋地的稱讚,老童應該也是有點高興的,拿了五千塊錢給醉墨,讓她去繳學費。醉墨懂事,知道這些錢存的不容易,再也沒張口要過生活費,全靠打工賺,先是kfc,再是飯店晚班的服務員,後來又去了微風城的ktv做領班,她媽那時候不同意,說那種地方亂,還有人喝酒,不適合女孩子待的,醉墨笑她媽媽老頑固,說ktv又不是夜總會能出什麼事兒啊。可到底還是她媽對了,她的人生就是在那一步上走岔了,如果那時候她聽了她媽媽的話,一切都會不同,她不會認識何漢川,也不會因為何漢川而來參加這常滑稽可笑的會面。
她站在咖啡廳的玻璃門上最後檢視了一遍自己的外表,她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費心打扮了的,可也不能讓對方覺得她看上去太過平凡無奇,她是漂亮的,一種清秀蒼白的漂亮,每個男人少年時期期望過的那種坐在自己單車後面微笑的漂亮,醉墨早就不是少女了,可那種清爽的美麗依舊沒有離她而去,她需要這種美麗,女人的力量有時候來源於她的外表,面對今天這種場面,她尤其需要那種來自外表的自信,非常的需要!
她扯了扯自己的毛線開衫,讓它看上去更為挺括一些,這是她最好的一件毛衣,素色的,簡單但是昂貴,是這幾年她買的極少數好衣服之一,她很少穿,有時候甚至會埋怨自己購買時的衝動,但今天總算有了用武之地。她想顯得文雅而莊重,她想讓對方不敢小瞧她,雖然這樣的想法也是極其可笑的。
這是陶醉墨第一次見夏夜,非常緊張,她看過電視,小三見正房,沒一個能全身而退的,她估摸著自己更沒戲了,雖然她不覺得自己是小三,可一時半會她找不出別的詞兒能更好的形容她的身份。
她可以不來的,可那個女人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就掛了線,陶醉墨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赴約,她想看看那個叫夏夜的女人,她想知道,何漢川要娶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現在她看見了,微微有些失望,她希望她不漂亮,最好是暴發戶一般的形象,可她不是,全然不是,及肩的捲髮隨意地攏在一邊,寬鬆隨意的白襯衫,緊身牛仔褲,脖子上面掛了一根設計感十足的吊墜,看上去價值不菲。
她看見了陶醉墨,抬起頭,笑了笑,漂亮端正的五官,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化著無可挑剔的妝,猩紅的嘴脣帶著一絲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來了啊。”她說,就像是在等朋友來喝一場再平常不過的下午茶,醉墨點點頭,壓抑著顫抖,也笑了笑。
“喝點什麼?”
夏夜問她,示意服務員點單,醉墨勉強地看著餐牌上的字兒,覺得都像蝌蚪一樣扭曲陌生,無法掌握。
她點了杯檸檬水,等服務員收走茶單,小包廂裡就剩下了這兩個女人,連流動的空氣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彷彿一個轉折就會打破那種微妙的平衡。
夏夜並不急,拿起自己跟前的咖啡杯,小口抿著,嘴角帶著似有若無的微笑,而這在醉墨看來也是難以忍受的。
“我知道叫你出來很冒昧。”夏夜終於開口了,開場白很直接,但語氣始終是平靜的,“這樣的身份見面,總有點怪。”
服務員進來送飲料,她們有默契地沉默著。
“夏小姐有什麼事就直說吧。”在服務員離開後,醉墨輕聲說,“直說了反而不那麼麻煩。”
夏夜點點頭,似乎十分同意她的說法。
“我希望你離開他。”
直接的就像拿了把刀□□了醉墨的心裡,一起□□來的,還有夏夜身上帶著的香氣,不知道是什麼昂貴的牌子,和她這個人一樣,幽幽慢慢的,但是又絕對不容你忽視,悄然無聲就鑽進了你的鼻腔,留在了你的記憶裡。醉墨不知道怎麼回答,可這個問題她是猜到過的,她必然會被這樣要求。
“我並不想和他糾纏在一起,我們的關係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她還想說些什麼,可夏夜打斷了她,連打斷她的方式都是慢悠悠的。
“千萬別說什麼你其實不喜歡他,如果不喜歡,也不會和他在一起那麼久,對吧?他長得好,又有錢,其實脾氣也不壞,正常女人都會喜歡他的,這點我理解。”
醉墨笑了笑。
“是啊,正常女人都會喜歡他的這些優點,可我們之間的事情太複雜了,複雜到喜歡不喜歡,愛不愛的已經無足輕重了。”
“那你愛他嗎?”
醉墨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她不愛,她不可能再愛他了,就算是最年輕輕狂的時候那也不是愛。
“你既然不愛,就好辦多了。”夏夜鮮紅的嘴脣看起來有種殘酷的邪惡,“如果你愛他,我就能讓你痛苦,你在他身邊待得越久就越愛,越愛就越痛苦,我說到做到。”
醉墨不懷疑她做得到,女人看女人總比男人看得準,她第一眼看見夏夜就知道,這是個厲害的女人.。
“我很願意離開。真的。”醉墨握著她的杯子,手心裡漸漸被杯壁上的水珠溼潤了,就像她的心一樣溼漉漉的,“他再好也和我沒什麼關係。只要他不再來找我,一切都會好得很。”
醉墨看起來很平靜,她不想在眼前的女人面前顯得低下,所以她剋制著胸腔裡那陣噁心強迫自己坐直身子。她說得很明白了,不是她糾纏何漢川,而是何漢川糾纏她,這對夏夜來說,一定是響亮的一記耳光吧,醉墨突然有了一種報復的快感,彷彿把他對她的好踩在腳底下,就是一種極大的勝利。
“但願吧。”夏夜也許是惱怒的,可沒有顯現出來,只是聳了聳肩,露出了領子下面極好看的鎖骨,“做事總要一步步來,不是嗎?有些事兒結婚以後我再和他慢慢理吧。”
她從包裡摸出了一張銀行卡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裡面有足夠的錢,算是她給醉墨的安置費。醉墨不肯要,可她還是擺到了醉墨面前。
“你該得的。”她說,臉上的表情很平常,就像生意談成了給筆好處費一樣的自然,沒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這讓醉墨愈發的感到不舒服。
“原本我不出現,你們也就這麼過下去了,偏我中間插一槓子,還不是他自願的,結果把你的生活攪合了。”
醉墨突然感到了一種摸不清的恐懼,眼前的女人說話總是那麼認真,彷彿情真意切,讓人搞不清她到底是發自內心,還是故意如此讓她難堪,亦或是她本身的地位就尷尬,所以無論如何這都是免不了的。
“真的不用。”
“先拿著吧。”夏夜笑笑說,“總會有用得到的地方,既然是你主動要離開他,問他要錢總是不合適的,可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總是會需要錢的,拿著吧,自尊在這個社會除了拿來白話,其實沒什麼實際用處。”
她還是那種語調,看著平和,其實卻是居高臨下的一種憐憫。
“真不用。”醉墨突然笑了起來,將那張卡又推回到了夏夜面前,“錢我不需要,我只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夏夜挑起了眉毛,看上去饒有興趣。
“請你讓他不要再愛我了。”
這是陶醉墨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