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次日便帶著王小湖去見了薛氏,四十來歲的年紀,養尊處優慣便是穿戴無甚出彩呢也自有一番雍容貴氣。她同明珠見面後旁的沒說姑侄兩個先抱著哭了一陣,明珠是個西貝貨自然感觸不深,可無奈人家親姑姑如此悲痛他不裝裝樣子便說不過去,是以為著應景兒也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生生逼出幾滴眼淚來。
“哎,你剛生下來時那算命的瞎子還曾說是個有福的,哪曾想福氣沒享幾天呢便遇上災禍,這受罪一開頭兒便再停不下來,生生要你遭了十多年的罪,連你親孃最後一面都沒見上,我苦命的孩子!”
薛氏拉著明珠哭了好長時間,待到有些脫力了才險險被勸住,魏芳遞了杯茶過去要薛氏潤潤嗓子,明珠極識相地接了過來服侍薛氏喝了,這才稍稍穩定些情緒將話題轉移到了旁的事情上。
“好孩子,雖說姑媽只同你見過兩次,卻也能瞧出來你是個品性好的,薛家那邊的事兒你表哥約莫同你提過幾句,只我怕你養病時多想傷神沒要他細說,如今你已無大礙,是該知曉些東西了。”
薛氏拍了拍明珠的手背不說話,明珠也不是個傻的,要魏芳將王小湖帶出去只留下自己同薛氏兩個時她才繼續說到,
“薛家之事還得追溯到先皇在位時的那場變故,因巫蠱一案太子被除名下獄,你祖父拼死力薦要保太子結果卻是觸怒聖顏闔家遭難。巫蠱一事牽涉甚廣,朝中自有一番較量我深居內宅對此事知曉不深,直到薛家保太子不成反被誣陷同流合汙抄家下獄之時才曉得大難臨頭,彼時你尚在襁褓之中,好在你爹早預料到這場變故搶先一步要人將你送走才免過被牽連,及至宮車晏駕朝野動盪,薛家著實經了好一番較量才又有了今日。”
薛氏長嘆一聲,薛家雖說挺了過來,可親故卻死了大半,薛家主母在獄中病死,叔侄幾個不忍酷刑也撞牆去了,唯留下幾個堅毅的扛過去,卻也落下一身病痛身子大不如前,便是如今日子好過了仍舊沒能徹底治好。
“當初京城這邊著實太亂沒顧得上你,等到緩過來要尋人之時才發現早斷了音訊。往後之事你大略也知曉了,薛家旁支那些個下賤坯子,京城本家遭難之時全都想著撇清干係不被牽連,對你怕是也不怎麼盡心,如今瞧著京中日子好過了卻又厚著臉皮換了自家子侄來濫竽充數,哼,真當我們眼睛瞎了還是怎的!”
明珠沒問他們是怎麼認定自己是正品被弄回去的薛明玉才是山寨,隱約也猜到了同當初薛家人死活要從自個兒這要去的玉環有關。
“姑媽莫再為著往事傷神,不值當。”
“哎,也是薛家命中該有此劫,這些年來我也看淡不少,若非如今又生了變故我也不會為此心憂。”
原來薛家當初為保太子而元氣大傷,今上也就是原太子即位後嘉獎功臣,薛家那是頭一份兒的,是以這些年來靠著聖上眷顧薛家還活著的人都得了大恩典,升官進爵是鐵定的了,連死在獄中之人也被追諡造冊,一時間薛家在京中風頭無兩。
“你祖父封邑博陽安郡這一片,領正經的侯爵,你大伯同四叔已然亡故暫且不提,二伯同你爹兩個原也得了實差,只你爹身子不好如今已賦閒在家久不問正事,唯有這二伯幾經週轉下來倒是領著翰林院學士的清水差事。”
翰林院雖說沒甚實權卻是個不錯的平臺,科舉取士,這每屆招上來的青年才俊除開外放的多進了翰林院,倒不是真讓他們做學問,而是為將來入仕做準備,是以這翰林院也算是個人才儲備機構,想培植勢力的進入這邊示好準沒錯,只薛信在裡頭待著意義又有些不同。薛信早年就有賢名流傳坊間,才德品貌無人不誇讚,更兼今上提攜領學士之職也是應當,原本與三房也沒甚衝突,沒成想卻是在博陽侯爵位的繼承上出了問題。
“早年你未找回來之時你爹膝下沒個一兒半女,他又傷了身子再沒法兒生育,你祖父便尋思著讓二伯過繼一個兒子在你爹名下,將來爵位還是傳與你爹,只你爹是個固執的非得尋你死活不肯過繼,如此卻是寒了祖父的心要他開始偏向二房,更兼二伯在外經營得當很是博得了一番好名聲,你爹久不與外界接觸自然在外人眼中比不上你二伯,如今……怕是連你祖父也越發這般覺著了。”
這倒是好理解,襲爵這事兒擱誰家都得鬥上一鬥,原本薛信以為這博陽侯要麼落到他頭上要麼次一些落到他兒子頭上,兩者皆在忍受範圍內,可偏偏這個時候薛明玉被弄回去了。二房佔著個長字和賢字,三房又佔著個嫡字,選哪邊都像是對的,實則選哪邊都是錯的,是以便生生耗著拖到如今了這世子都未定下來,薛家如今的混亂可見一斑。
明珠墨墨在心裡為薛明玉點了根蠟燭。
“二房同三房鬧騰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且在這邊住著,若有缺的定要使個人來同我說清楚,切莫委屈自己才好。”
薛家那邊局勢未定,明珠此時過去即便是被正名了也不見得能安穩活下去,大戶人家陰私事兒不少,薛家雖說剩下的人口沒多少了也同樣爭得厲害。
“我總在府上住著也不是個事兒,姑媽想必也知曉我如今的身份,雖說為人不齒可明珠的確已經嫁入王家,萬沒有久居別家放著丈夫獨自一人過活的理。”
“糊塗!”
薛氏剛才還親親熱熱地拉著明珠的手,可聽到明珠如此說之後卻是發了好一通脾氣。
“你是薛家嫡孫,將來要繼承爵位之人,怎的會想著回去給人做男妻?但凡是個有頭有臉的世家子弟都不會做如此下作之事,你怎的糊塗至此!”
早就想過會被人拒絕,明珠心裡已然有了準備,是以見薛氏如此也並不吃驚,反倒是神色堅決地道:
“我早年不得志之時蒙王家救濟才過了幾年好日子,如今得志了卻翻臉不認人,難道這就是大丈夫所為?”
“明珠啊你別犯傻,報恩哪樣不行,非得搭上自個兒前程?你同王家那個雖說過過戶了,可你本就不是薛定師那一支的如何做得準了,便是不認也合乎法度,薛家再對王名川稍加提攜也算是報了昔日恩情,如此豈不皆大歡喜,好過你跟著他蹉跎一生。”
薛氏已然認定明珠是如何勸都不肯聽的,事已至此爭這些口舌功夫也沒甚意思,不如先拖著再從長計議。王名川如今並未顯名,薛家魏家卻是家大業大要折騰這麼個舉人輕而易舉,明珠不會傻到惹怒他們去毀名川前程,不過是先將這茬揭過去穩住魏家再從長計議。
他如今都未正名呢,襲爵一事還沒影兒沒得為這傷了和氣。
見明珠不再堅持薛氏鬆了口氣,又同明珠說了些體己話才放他離開,剛一出門兒王小湖便纏了過來問東問西,明珠一巴掌拍過去要他老實了,這才得空同魏芳說話。
“我要見王名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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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名川因著心裡記掛著明珠那邊遂越發加緊時間讀書,春闈彙集了天下有才之人,他早年那些個名聲放到此處根本不夠看的,要想在其中脫穎而出還需得下一番狠功夫。江承因著在錦州的情分倒是對他頗為照顧,平日裡講學也多將王名川帶著,久而久之便有人猜測王名川的身份,畢竟江源雖說名聲極響卻也輕易不收徒,如今卻對個名不見經傳的舉子多有看顧,不得不讓人好奇進而打聽接觸,這一番交流下來卻是為王名川的才情所折服,紛紛感嘆江源的眼光獨到,不是不收徒,而是別人他看不上眼罷了。
江源這大半輩子積攢下來的人脈和名聲都在王名川身上起了極大作用,王名川此人人才品貌皆是一等一的,偏生腦子靈活胸中有墨又佔了長相的便宜,端的是文采風流俊秀無雙,入京不過數月便打響了名聲,更兼他早年跟著明珠做生意將性子打磨得極為圓滑善於交際,這上下左右的關係處理得極是妥帖別人要嫉妒他還嫉妒不起來。
“月盈則虧水滿自溢,你如今已然有了名聲便莫再在這上頭花費功夫,想來這些日子的經營下來魏家之人也不敢輕易動你,往後便踏實做學問罷,不管我如何為你鋪路,科舉一事仍舊得憑真本事的。”
江源幫王名川也不是突發奇想,一來是惜才,二來也是看不慣薛家魏家的做派想幫上一幫,這才不遺餘力地為王名川造勢好讓那些個動歪心思要阻他前程的人有所顧忌。
王名川自然知曉江源苦心,遂極受教地收斂心思閉門謝客踏實讀書,孫錦繡帶著薛明玉上門來找過幾次,都被王名川以學業為重待春闈過後再登門謝罪給拒絕了,孫錦繡倒是不惱,反倒是被王名川說得極為羞愧轉而也踏實讀書去了,剩了薛明玉一個人也不好再討沒趣兒難得的收了心思。京中有相熟之人知曉此事多贊王名川謙遜踏實不驕不躁,要他的名聲又好了一層。
不得不說,這拒絕的手段極為重要,同樣是閉門謝客,同樣是一方才子,那付濤便得了個陰沉自閉的名聲,王名川卻是能得到一致好評,無關逢迎討好端看個人手段罷了。
這天王小溪同王小潭兩個正在院中同小黑小黃玩耍,忽聞有人敲門,一旁看顧孩子的僕人跑去應門之時先是一呆,還沒反應過來呢後邊便一左一右躥過來一黃一黑兩條狗,等到王小潭王小溪也過來看稀奇之時敲門之人已然讓小黑小黃兩隻給圍著團團轉了。
“這是誰?”
王小潭摳摳腦袋,她瞅著人眼熟,可又肯定自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大哥哥,正要摳破腦袋再想之時旁邊的小溪冷靜地瞧過一陣兒,卻是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明珠哥?”
明珠對兩隻小的溫和一笑,這一笑卻是要兩人再不猶豫了,紛紛大叫著撲上去,等到王名川聽見前院響動出來檢視之時,明珠已然被圍了一圈兒不得脫。
光陰正好,有犬吠,有童聲,還有那隔空相望相視一笑的兩人。
“我回來了。”
俊秀,終成雙。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啦,下一章就要開始春闈啦,生意也得撿起來不然就木有錢錢嗷,鋪墊夠了進度條就開始加速鳥,親們等著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