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清早的大街上,熱鬧的集市上,狼奔豕突、雞飛狗跳,就象炸開了鍋。正在人群之中橫衝直撞的蘇暖雪,一邊跑,一邊大喊大叫:“讓開,讓開,開水來了……”
本來,蘇暖雪已經最大程度的提醒大家注意了。可沒辦法啊,這可是集市啊,是人撞人,人擠人的地方啊,哪裡是一句吆喝,就能將人全部驅散的地方呢?
蘇暖雪飛快地跑,身體,跌跌撞撞。她在左閃時,稍不小心,就撞翻了李大嬸的豆腐攤;豆腐渣兒,豆腐沫的,飛了大家一身。就連蘇暖雪的身上,也被沾了不少。
“哎喲,開水來了喲喂,讓啊,讓啊……”
蘇暖雪一邊大喊,一邊抓狂,她覺得,自己本來夠小心了。可是,下一個不經意間,又撞飛了趙婆婆買給坐月子的女兒,用來補身子的雞。
雞不是豆腐,不會站著不動。趙婆婆才一槍手,只見被嚇呆了的雞,就張著翅膀,朝著人群飛去。
趙婆婆一見,嚇壞了,連忙在後面追著:
“回來……哎喲,我的雞啊……”
一隻雞,可是省吃儉用多久的銀子啊,這下可好,賠了銀子,又沒了雞……
賣豆腐的,也跑了上來,一邊跑,一邊追蘇暖雪:
“你賠我豆腐……”
這下子,蘇暖雪的身後,跟了一長串的人,他們之中,有索賠的,有討債的,有看熱鬧的,更有叫罵的,還有吶喊助威的……
這下,人群之中,你擠我撞,你撞我擠,你哭我罵,我罵你擠……
哎呀,亂了,亂了,全亂了,整個集市之中,是烏煙瘴氣,亂作一團。有人哭,有人叫,有人笑,有人鬧,更多的人,則眼睜睜地看熱鬧,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寧家小寶被人撞飛了,他躺在地上,一邊躲避著來往行人的踩踏,一邊大聲哭一邊叫:“阿孃,阿孃,狼來了……”
更要命的是,賣包子大叔在遲疑了片刻之後,扔下包子攤拔腿就追——這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啊?這什麼不好偷,專門來偷他的包子,這簡直在下他的面子嘛!
於是,面子比包子要緊的大叔,一邊緊追不捨,一邊還大聲嚷著:
“抓住她,那個偷包子的小賊……”
“我的雞啊……你賠我的雞……”
蘇暖雪一邊跑,一邊將一個包子往嘴裡塞——這辛辛苦苦得來的成果啊,若是被人抓到了,最起碼,下了肚皮,不會被拿走了吧?
只是,蘇暖雪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個包子的附加值,是如此的大……
包子吞下,蘇暖雪的目標達成,一個包子剛剛落肚,她的人,就被“見義勇為”的童靴們揪住了衣領。
“你賠我包子……”
“你賠我的雞……”
“給錢,給錢,你毀了我的豆腐,給錢……”
……
這一大堆的,討債的,不禁讓蘇暖雪傻了眼。親,她只不過偷了一個包子而已,怎麼這利滾利的,也沒有這麼快啊,這要賠多少錢,才能過關啊?
可惜的是,蘇暖雪沒錢。所以,她只好任那些婆子大嬸的,拉著她,拉拉扯扯,連哭帶叫,可是,她過了半天,還是毫無辦法。
這時,湊熱鬧的人,也趕上來了。圍觀的人們,簡直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全部都圍了上來,有的狠狠地罵,有的,對著她吐口水,其他的人,則個個對著她上來評頭品足:“看這姑娘穿得人模人樣的,想不到是個小賊……”
“是啊,是啊,這有錢人家的小姐啊,什麼事都喜歡欺負到我們小老百姓的頭上。一定不能饒過她。”
……
面對大叔大嬸們的指責,藍雪張口結舌,但,那是被噎的。
廚房蘇阿姨早就說過,吃東西要先喝口水,要不會噎到。她卻總是不聽,看看吧,報應這就來了。
“看這姑娘怕羞的,眼淚都出來了,
放過她算了。”有好心人看到蘇暖雪捶胸頓足,心軟了。
那邊話音才落,這邊馬上有人持反對意見:“這些富家小姐,平日只會作威作福,好不容易抓到,將她送官!”
“是呀,是呀,送官,平日裡我們有一點小錯,那些有錢人就揪住不放,我們也不能放過她……”
看到大家如此意見一致,那些想要替蘇暖雪說話的人,無聲無息地後退,心虛了。
於是眾志成城,一朝揚眉吐氣的大傢伙,一致同意將這個大小姐送官,給廣大勞動人民出口惡氣……
被推推搡搡地向前,只覺得抓狂的蘇暖雪心下大急。
就算千刀萬剮都好,你老倒是先給口水喝啊!可惜的是,包子梗在喉嚨,她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時,人群中,一隻水囊遞了過來。藍雪先是一愣,然後劈手奪過,也顧不得被人推推搡搡,春光乍洩。一口氣猛灌起來。
只聽“咳,咳”,兩聲,溢位的水溼了衣襟。藍雪連忙擦拭,這包子,好歹是吞下去了。可她喝得太急,又被水嗆到了。蘇暖雪只顧咳嗽,手上的水袋又被人輕輕取走。人群攘攘擾擾,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給她水的人。
咳嗽良久,才緩過勁的蘇暖雪,總算體會到“倒黴時喝口水都會被嗆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只是,這報應,對於蘇暖雪來說,狀似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咳,咳……那個,大叔大姨們,請聽我說啊,我不是……”
看到大叔大嬸們不依不饒的樣子,蘇暖雪有些心虛地攤開雙手,想要解釋。
她想說的是,她蘇暖雪,自幼父母雙亡,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也是勞苦大眾中的一員啊。
可不等她開口,眾人又嚷嚷了起來:“送官,送官。”
於是,蘇暖雪身不由已地被人推著向前走去,她有點欲哭無淚。不就是吃了人家一個包子,如此勞師動眾的,至於嗎?
蘇暖雪剛想再說什麼,突然遠處傳來鑼聲,還伴隨著中氣十足的吆喝:
“御史大人回府,路人迴避……”
鑼聲有節奏地由遠及近,那頂華麗的八臺大轎施施然地迎面而來。佇列整齊的皁衣官差一字排開、前呼後擁。
攫住她衣領的手驀地鬆開,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童靴們鳥飛獸散、盡數迴避,像是忘記了要將蘇暖雪送官這回事。
也是,“官”字兩個口,窮不與富鬥,民不與官爭,這是亙古不變的定律。看來這古人不但融會貫通,且身體力行。
不過,這論呼叫在蘇暖雪身上,有些牽強,她不屬於這個時代,自然也不知道這個時代的生存定律。
於是,佇立鬧市街頭、衣冠不整的蘇暖雪望著神氣活現的差役,再想起電影裡齷齪百出的貪官汙吏嘴臉。忽然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官老爺的架子,四平八穩。這歇後語,還真象是那麼回事。
然而,她卻忘記了,身處古代,這官老爺的架子,隨時也會壓到她的身上。
“你們做什麼,放開我。”
蘇暖雪的笑容還未斂起,耳邊生風,人影閃閃,下一分鐘,我們的蘇暖雪大小姐就被人華麗麗地,扔到馬路一側,姿勢不雅地躺在地上。
今天這日子,是和她八字不合,還是怎地?
於是,土頭灰臉的蘇暖雪終於發飈了,嫌路不夠寬,就呆在自己的狗窩裡別出來,大白天的到處晃影響市容。
當然,這只是蘇暖雪在心裡狂吼而已。在這個古時候混了兩天,她總算明白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
於是蘇暖雪用力揮揮拳頭,揉了揉被摔得生疼的屁股,她的阿Q精神又來了。
總有一天,她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所有欺負過的,壓迫她的人,臣服在她腳下。讓他們學猴子翻跟頭、學小狗“汪汪”叫……這樣想著,心裡才好受一點,她吡牙咧嘴地起身,
那雙“見義勇為”的手,又伸了過來。
是可忍孰不可忍,流年不利、一再受挫的蘇暖雪終於忍無可忍了。她冷冷一笑,手腕一翻,再一抖,攫住她衣領的男子就飛了出去,華麗麗地四腳朝天攤在了地上。
我們蘇大小姐長袖一拂,太礙事了……再一卷,雙手往纖腰上一叉,柳眉倒豎,笑的是冷若冰霜。
“老虎不發威,你們還真拿本姑娘當病貓呢!不就是一個包子嗎?民以食為天,若非餓得急了,誰稀罕那些臭東西啊?以後本姑娘有錢了,賠你們一屋子行不行?”
你說這古人欺軟怕硬也太明顯了罷,這威風偏偏對著她這個現代人來耍——當她是軟柿子好捏是不是?
“這……”
望著凜然不可侵犯的蘇暖雪,還有被她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的男子,各位大叔大嬸目瞪口呆,就連賣包子的大叔,也忘記了他追來的初衷。
蘇暖雪拍拍身上的土,“哼”了一聲,準備離去。
喧囂的人群,驚起了隨侍在轎側的青衣男子。漫不經心的驚鴻一瞥之後,令人難以置信的震驚,清晰地呈獻在他權謀裡斡旋、精於算計的臉上。
一剎那,青衣男子眼裡露出雪亮的光芒。
他疾步向前,在那頂繡著御史徽章的華麗軟轎之側,低低說了句什麼。彷彿得到某種答覆,青衣人手一揚,車住馬停,所有人都恭敬地垂下頭去。
彷彿沉吟了半晌,一隻清瘦矍酌的手,一寸一寸拂開轎側四四方方小窗一角,一雙威嚴冷醒的眼睛露了出來。在看清蘇暖雪的一瞬,那人竟然和青衣人如出一轍,拂在轎簾的手都微微顫抖:“雪兒……”
過了片刻,一行人停而復行,那頂華麗的軟轎,在行人豔羨的眸光中逶迤而行。轎中人沉默如金,自如其終都沒有片言隻語。只是,轎側的青衣人已然無蹤。
然而,有些人的宿命,就在這短暫的駐足之中,改變了流程。
在翻手為去,覆手為雨的大人物手中,天地萬物皆為棋子。一朝拈子在手,思忖著、琢磨著、就怕落子於盤舉手無回。
看到蘇暖雪舉手之間,就制服了“見義勇為”的童靴,那些圍觀的大嬸大媽,同時怔忡:果然,這富家子女,都不是好惹的茬,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都有如此手段。
於是……
“哎呀,想不到,這女子的身手如此的好。”
“是啊,還好我們剛才沒有惹到她。”
“你看那個薛老頭,不就是一個包子嗎?真值得如此大動干戈的?”
“就是,那姑娘說的也對,若非餓極了,她也不會如此……這年頭,官家小姐的日子,也非那麼好過啊!”
“是啊,我們走罷,還要做生意的不是?”
……
議論聲音又紛至沓來,只不過,換了詞,換了語氣而已。
於是,圍觀的大叔大嬸,大姨、大媽們,各自散開了。
蘇暖雪站在漸漸散開的人群中心,手心握了又握,銀牙幾乎咬碎,她真起仰天吼一嗓子:“我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然而,沒有人留意到蘇暖雪的憤慨。
不多時,熱鬧的集市,又恢復了平日的笑語宴宴。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我們的蘇童靴不由感嘆:
見風轉舵啊見風使舵。
秋高氣爽,萬里晴空,靜靜佇立在車水馬龍之中的蘇暖雪,忽然有些懷念二十一世紀的日子。
不管怎麼說,那是生她養她的地方,有真正關心、愛護著她的人。
她想起,每逢過節的時候,隔壁的李嫂就會端來熱騰騰的飯菜,看著她吃完,然後,才拿著空碗回去。有時,她因為忙,實在沒空了,又或者讓她讀小學四年級的小強,強拉她,一起到家裡去蹭飯。這樣一來二去的,蘇暖雪就不願意去了。可是,她又不敢拒絕,因為,若她不好意思地拒絕,李嫂就會沉下臉來,佯裝生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