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的人們(下)
席爾與馬特·並肩漫步,因代表大會臨近,新城裡的熟面孔挺多;在食堂下轄對外開放的咖啡廳,他們再次遇到了老熟人——戴維斯先生。
城堡嚴格限制了酒精飲品發展,其它品種的飲品得以煥發旺盛生機;這間咖啡廳的生意就挺不錯,店門口的小涼亭裡一排白色座位全部滿座。與阿爾法、安德烈同座一桌不知在商量什麼的戴維斯打眼看見席爾,不由分說地招手把他叫過來。
“日安,戴維斯先生,阿爾法先生,安德烈先生。”席爾與馬特齊齊行禮,施法者們加入了海得賽的教育體系後以桃李滿園來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收了奇摩爾曼王室弟子的戴維斯之後又從學生中挑選了幾人正式收徒,阿爾法與安德烈也有不小的收穫。現在大量走出社會的學生們進入各個崗位、部門,對於曾經教導過他們的施法者們尊敬不減,以至於海得賽國內施法者們的聲望日益劇增。
“日安,席爾,馬特。”迴應問候的禮儀是施法者們骨子裡的風度,不論問候者的身份與他們是多麼不匹配。戴維斯暫停與兩位老友之間的話題,目光炯炯地看向席爾,“席爾,你們軍部快要拿下奧蘭多了,是嗎?”
以戴維斯的元老身份,城堡內部的資訊他想探知的話想知道多少都行。但這老頭兒醉心於新國立研究院的魔法科技研發,近些年來對於政治上的事兒越來越不關心了。
“是的,戴維斯先生。現在奧蘭多的殘餘舊部與歐內斯逃出去的流亡貴族全都彙集在臨近因納徳立領地的幾座城市,覆滅指日可待。”席爾難得地端正態度回答,懶散的樣子也收斂了一點——因為搶了半神指導者的名頭,他對戴維斯這老頭子一直心裡發憷來著。
戴維斯沉默了一下,眼神似乎穿過席爾飄向遠方,口中喃喃地道,“因納徳立嗎……”頓了頓,戴維斯突兀地說道,“那些傢伙有沒有可能往因納徳立逃亡?”
“……不會。”席爾說這話時猶豫了一下,這畢竟是在大街上;戴維斯看出他的顧慮,揮手畫出一道透明的魔法陣,散發出一陣暗淡的、幾不可見的熒光將幾人座著的桌位籠罩住;有了這層隔音結界,席爾才放心地說道,“社會司下轄對外貿易管理處已經透過丹尼爾先生與因納徳立領主達成了合作協議,五年內我們收購他們出產的大量地蔓藤與大豆,並給予種植的技術支援,以換取他們宣佈拒絕接受流亡貴族。”
“……原來如此。”戴維斯心裡一鬆,但隨即又覺得哪兒空落落的;對兩位老友和一臉好奇的馬特笑了笑,這位海得賽人民共和國的元老之一以輕鬆的口氣說道,“我們的養殖場需要大量豆料、橡膠業需要大量地蔓藤,把因納徳立發展成原材料生產地確實符合我國的利益。雖然知道這是好事兒,但我卻忍不住有些遺憾……不瞞你們說,其實我是因納徳立人。”
戴維斯以懷念的語氣隨意地提了提那些塵封的往事,聽得席爾的兩名警衛員和馬特都睜大了眼睛;席爾和另兩位施法者倒還穩得住,類似的故事,他們聽得太多了。
被惡劣的貴族謊言欺騙的平民,最終失去了包括自己生命在內的所有;在睿智的父親先見之明下逃離故鄉的少年戴維斯,轉頭過去,只能看見濃煙滾滾、被從地圖上抹去的家鄉。曾經這是戴維斯心中不可觸碰的傷痛,但現在,他已經不認為那是可以傷害到他的東西了。
席爾默然地聽著外表只是普通中年男子、但實際年齡可以做他祖父的施法者將那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心中似乎有所觸動;但他並不是一個感情激烈的人,所能做出的反應,也不過是在戴維斯話音落下後謹慎地、保守地說道,“西格·弗蘭迪王曾說,相鄰的國家之間不存在真正的友誼。雖然還需一些時間,但人民軍的征途不會在奧蘭多停下。”
“是的,席爾,大將軍閣下。”戴維斯輕笑著說道,在施法者群體中仍算青壯的他,不會等不起這麼幾年,“光閣下向往海岸,穿過因納徳立,我們就能看見大海。”
城市另一邊,同為食堂下轄產業的某間餐廳裡,海得賽餐飲食品業大佬謝米爾望著剛從前廳撤下來的餐盤,臉色很不好看。
從農場時代起就跟隨謝米爾女士的卡門大嬸一臉糾結地端起一個盤子,神色複雜地說道:“這道糖醋魚用料都是新鮮的食材,魚也是咱們農場裡養的……三十個銅幣一道呢!居然還剩下這麼多,老天,在以前這樣的食物非得讓人們爭搶起來。”
旁邊站著的餐廳老闆無奈地苦笑,“那道魚至少吃了一半,看看這份炒麵,十個銅幣一份,只動了最表面的一層罷了。”
謝米爾臉色陰沉地掃過這些浪費得讓人心疼的桌面,對食堂員工出身的餐廳老闆問道,“這桌是什麼客人吃剩的?”
“是一批聚餐的年輕人,估計是人民學院的新生。您知道,年紀大些的人都是從食不果腹的時代過來的,在我年輕那會兒,第一次吃到咱們海得賽的麥面饅頭還感動得哭了呢——”這位餐廳老闆是當初從獸人前線逃來海得賽的戰爭難民,從食堂員工一步步做起,慢慢爬到了餐廳老闆的位置;他們這些早期過過苦日子的人都有個特徵,那就是看到食物掉到地上都恨不得撿起來吃掉,更別說拋灑浪費了,“這些年輕人呀……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前幾年歐內斯那邊還出現過糧食緊缺,咱們這兒也沒富幾年,這就開始拿食物不當回事兒了……哎,也是他們趕上了好時代。”
“……不只是你想的這樣,你這間餐廳靠近學院,見到的學生多些……其實不僅是新城,安普城、瑪奇城、巴蒂城那邊也是有同樣的問題;對內的食堂還好,對外的餐廳,客人浪費食物的現象與日俱增。”謝米爾用手揉了揉眉心,她是普通的人類,也不具備什麼武者、施法者天賦;現年三十二歲的她,眉心和眼角已經出現了淡淡的細紋,“現在大家的日子好過了,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出得起錢到外面進餐……但這種浪費行為是必然要斷絕的,別說遠的,歐內斯也是這三年的糧食產出才跟得上消耗,之前都要從這邊調糧食過去;奧蘭多領地眼見收復,更是個糧食大缺口……”
餐廳老闆苦笑著說道:“我們都知道這一點,謝米爾女士。但客人花了錢來進餐,我們總不能盯著他們把點的東西都吃完。前些年大家收入都不多,誰也浪費不起;可現在呢,清掃街道的老人都有十五個銀幣的月收入,更別說工廠區的工人了。糧食是民生物資,咱們的兩位王在這方面又不允許提價……”
“別說了,我會把這事兒在代表大會上提出來的,大家集思廣益,總能有辦法。”謝米爾打斷了餐廳老闆的話,光大人對於惡意漲價的做法深惡痛絕,敢提漲價絕對是自己作死;看看狼藉的餐盤裡那大量的剩菜,謝米爾眼皮一跳,強行轉開目光,“這些剩菜就倒進潲水桶裡等養豬場的人來收,大家都別想太多,把自己的事兒做好。”
餐廳老闆與卡門大嬸對視一眼,嘆息一聲後默不作聲地把餐盤裡的食物往廚房角落裡的木桶裡倒,臉色抽得別提多難看——換在幾年前,這麼好的東西哪會落到拿去餵豬啊!人都不夠吃呢!
謝米爾走出氣氛壓抑的廚房,剛出前廳呢就看見一家三口走進餐廳前廳,年輕的媽媽正嘀咕著什麼“街邊的零食不乾淨、少讓孩子吃”而那個穿著藍布工作服的年輕爸爸只能賠笑。
一家三口走到餐位上坐下,年輕夫婦帶來的那個八、九歲的孩子,在服務員拿來點餐單後一聲歡呼,順手就丟掉了之前被他雙手捧著啃得滿是口水的油炸肉餅——那種表皮炸得金黃、內裡包著青菜肉末的油餅,只被啃掉了一個缺口,丟到地上後打了幾個滾,內裡熱騰騰的肉末灑了一地。
“……!!”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的謝米爾只覺得心底一團火騰地就上來了,偏偏她還不能說什麼;黑著臉扭過頭快步穿過前廳走到大街上,謝米爾一肚子的氣,心裡憋著個念頭——這次不管上面怎麼說她都要力主糧食漲價!絕不妥協!
國內大樓三樓辦公廳,眉目間多了分沉穩雍容氣度的莉莉絲夫人一臉苦笑:“糧食漲價不表示能夠杜絕浪費現象,謝米爾強勢提出這個要求的話,攻擊她的人會更多的。你們也知道蘿絲那兒累積了多少你們的黑材料了,凡事國內在職的女官員,就沒有不被打過黑槍的。”
莉莉絲夫人仍舊未婚。在這方面,外間倒是沒有多少傳言。這位夫人個人實力太優秀,在人們看來,過於出色的女性獨身似乎並不稀罕;當然,對莉莉絲本人來說她也沒拿別人的看法當回事兒。
莉莉絲夫人對面,壓根看不出跟十年前有什麼區別的農業部副部長薩琳娜女士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倒是覺得把糧食提價這個議題拿出來談談也好,我們農業部這幾年在搞梯田,累死累活提升的那點兒糧食產量可經不起浪費。”
養蠶、植桑、剿絲部門總從業人數已經發展到了並肩第一巨頭礦業部門、並有超越趨勢的蠶業龍頭溫蒂女士附和了薩琳娜的意見:“我也這麼認為。我和南希的養殖部轉給軍部好幾年了,現在那邊還在為提升肉豬飼養規模頭疼呢,這些年餵豬的豆渣都得靠進口維持了。”
紡織業總代表、雪狼族小母狼南希斜著眼睛看薩琳娜:“提價不提價我都沒意見,如果按照平均收入來緩步提升,我覺得也不會引起太大的動|蕩……我其實比較在意的是,薩琳娜,你是森林精靈我是雪狼人,為什麼我的黑材料會是你的兩倍多?咱倆都是異族吧?”
莉莉絲身側、捧著茶杯的幹部司司長大人蘿絲夫人頓時哭笑不得地叫了起來:“南希!前兩天偷跑過來把我辦公室翻成一團糟的人原來是你嗎!”
“誒?那是啥,我不知道哦!”南希趕緊裝傻。
“恩……我也不知道是誰強迫我去放風來著……”民政司司長大人,黛西女士笑嘻嘻地揭穿了某人的老底。
女士們頓時鬨笑,南希漲紅著臉跳了起來:“黛西,你也是同犯好嗎,你也看了那些件吧!”
“那是因為有人翻開了所以我才看的嘛,我自己並沒有動手哦!”和馬特結婚數年並且有了孩子的黛西女士,這會兒早不是當初那個羞澀靦腆的小姑娘了。
“不公平,我一直都不知道我被舉報的黑材料是什麼呢!我也要看!”兩年前終於能夠擔起大梁挑起一部主事的莎莉女士嚷嚷起來。
“對不起寶貝兒們,我們遲到了——”姍姍來遲的妮娜、薇薇安婦婦推門而入,仍舊活力四射、豔光逼人的就業管理處總長大人妮娜女士左右張望一眼鬧成一團的辦公室,衝莉莉絲夫人攤手,“嗯……我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莉莉絲夫人衝妮娜和她的妻子、海得賽社會司司長、財政部長大人薇薇安點點頭,無奈地說道:“你們沒錯過什麼……呃……我們剛才在談論謝米爾提議的糧食漲價一事來著。”
“噢,這個議題我有興趣。”財政部長大人微微一笑,平凡的五官在涉及到自己專長時頓時變得富有魅力起來,“不過,大家似乎又跑題了呢?”
離新城越有二百公里距離的安普城,光·弗蘭迪的女弟子、但實際指導者是戴維斯的奇摩爾曼王室公主、擁有人魚混血的阿米莉亞公主只帶著一名侍衛離開了居住的林蔭大道一號公關,穿過兩片居住區後,來到一棟獨立的花園小樓前方。
阿米莉亞按響了門鈴,幾分鐘後,一位女士從小樓裡出來,開啟大門後笑著與艾米利亞公主熱情的擁抱,把她迎接進自己的小院裡。
小樓客廳中,溫暖的壁爐前,一身清爽騎馬服的阿米莉亞把自己隨身攜帶的揹包放到茶几上,翻出兩本嶄新的筆記本,期待地看向對方,“艾米女士,這是我新修改過的劇本,你看看覺得如何呢?”
放棄回國的阿米莉亞以半神弟子的身份一直居住在海得賽安普城,她知道自己的外表太惹禍,如果離開光·弗蘭迪的庇佑,她甚至不能保證自己接下來的人生仍舊受自己控制。在海得賽居住沒幾年她就愛上了這裡自由開明的風氣,根本無法想象終身幸福被一個男人所捆綁的人生。
艾米拿起她寫的劇本,一頁一頁地翻閱。她只比阿米莉亞大幾歲,但現在,相比起仍舊青春逼人的阿米莉亞公主,她看起來卻是要憔悴許多。
艾米·奧康納,她的身份曾是西格·弗蘭迪的侍妾;當然,她自己已經說不清楚多久沒有見過這位丈夫了。帝都檢舉西格失敗的她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盡頭,誰知自己事後仍舊被帶了回來,並被安置進漂亮的大房子裡、擁有城堡僱傭的僕人侍從,生活用品與之前並無區別,並且就這樣一直無聊地、空虛地、無風無浪地活了下來。
無聊之餘,她愛上了學。她那位空有虛名的“丈夫”在知道之後以諷刺的“體貼”給她安排學老師、給她購買全大陸的學雜誌,甚至讓她以自己的名字在海得賽出版了多本刊物;最終,看破一切的她在多年之前西格就提供給她的離婚協議上籤了名、離開了西格為離開了他就不能獨立生活的女人們安排的大房子,靠自己的出版收入購買了這座小樓,並在一定的階層裡擁有了小小的名氣。
“……衝突不夠,阿米莉亞。你想表達的是城堡裡的公主對於無趣生活的抗爭,但只是與自己的姐妹們鬧矛盾、與兄弟們爭執,怎麼看都只是小女孩在鬧脾氣,不合符勇敢公主的定位。”沒看多久,艾米女士就攤開劇本與阿米莉亞公主談起了劇本里不合適的地方;她的嗓音聽起來有些低沉,富有成熟女性的魅力,不復當初那種尖銳的鋒利,“你這是給城裡的劇團寫的劇本,要考慮到女演員的表演性。看吧,幾個女孩兒的小小吵鬧怎麼能吸引到觀眾的注意力呢?”
“噢……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一點……好吧,是我自己認為,敢於與姐姐們對立就算是有膽色了。”阿米莉亞臉色微紅,吐了吐舌頭,又說道,“這不是傳統的舞臺劇本,國立研究院的施法者們弄出了光閣下所說的電影放映機器,原理我不太懂,聽說是利用光影石的特性把影象留在膠片上,然後利用什麼古怪的機器播放……我想請你跟我合作這個劇本,這次的劇本是公開招募的,有好多競爭者。”
艾米愣了愣,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壁爐邊那臺方形機器;那也是國立研究院出來的,錄製好的留聲石在特殊的碰觸下迴圈播放音樂的裝置。
當年洪災時城裡放過抗洪勇士的救災影像,當時閒得太無聊的艾米也去看過;想象到劇場舞臺上的表演被這樣錄製起來對人們播放,艾米忍不住激動起來——當時那簡陋、晃動的救災影象,連她都忍不住為影像中的勇士而落淚;如果被放映的是她寫出來的故事……
“這很棒,阿米莉亞公主,人們當然會對城堡裡的公主那神祕的、高貴奢華的生活感興趣;如果裡面能有更多讓人充滿嚮往的元素,那麼我想,你的劇本會被劇團看中的。”稍一考慮,艾米打消了自己也去寫個劇本參選的想法;畢竟她自己只是小貴族家庭出身,對於上層人士的瞭解並不多。如果由本身就是公主的阿米莉亞來寫,那麼,必然比其他人寫的更有噱頭。
出身天差地別、卻擁有同樣愛好的兩位女性就她們虛構的幻想世界交流起來,笑聲不時從小樓中傳出。
“吼——!!”
一頭巨龍呼嘯著劃過天際,剛往北方送完一次貨的海得賽人民共和國國有空運員、巨龍錫德里安,在歸途時偏離了航線,轉而飛向索迪亞帝國西部的一個小公國。
“天啊!是龍!巨龍!”
“巨龍又來了!”
“衛兵!衛兵!”
公國裡的人們慌張地大叫,但並沒有被嚇得亂竄;那傢伙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雖說每次都會引起不小的騷|動,但就目前來說,還沒有真正地攻擊過人類。
體型恐怖的巨龍在大公的城堡裡降落,落足到前庭的花園裡,錫德里安凶惡地張開大嘴,對空中噴出一圈看去恐怖如獄、實則全部落空的龍炎攻擊,嚇得城堡裡的人們亂成一團、衛兵全往大公所在的庭院彙集。
大公的書房中,年過五十、面目已有蒼老之色,但精神矍鑠的大公爵對慌亂的隨從、侍衛們怒目而視,大喝道:“冷靜!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
隨從驚慌得語不成調,笑得比哭還難看:“尊敬的大公,那頭龍又來了啊!”
“我知道——不許這幅沒用的樣子,不嫌丟人嗎!”大公氣呼呼地邁步出了書房,在走廊裡大叫,“喬安娜!喬安娜!你的好兒子又給你送東西來了,人呢?”
“吵什麼呢?”一聲不悅的嘟噥,一位大中午還穿著睡衣、眼角眉梢皆是風情、但青春已然不再的貴婦人打著哈欠從臥室裡走了出來,“親愛的,別那麼大聲,我聽得見……西格又讓那頭小黑龍過來了嗎?”
“什麼小黑龍,你看看那玩意兒!”鬚髮皆張的大公氣呼呼地指向走廊落地窗外,盤踞在前庭裡的龐然大物,“那傢伙壓壞了我的花園和噴水池!讓那混蛋小子別再送東西來了!”
“好吧好吧,說得好像西格送回來的東西你沒有碰過似的……”西格與亞特伍德的生母、喬安娜·弗蘭迪夫人橫了丈夫一眼;弗蘭迪大公聞言,一點兒也沒有讓著夫人的意思,同樣狠狠地瞪了回去。
——好吧,這對雙方都是貴n代的夫妻……老大不小了,性格仍舊是……讓人極為蛋疼;弗蘭迪兄弟能長成那個性格,真是一點兒也不奇怪……
前庭花園中,等待了一會兒的錫德里安不耐煩了,就地變化為人類形態,叉腰對城堡主建築大吼:“裡面的人呢?來接東西啊!還要錫德里安大爺給你們送過去?!”
樓內,打著哈欠的喬安娜夫人衝丈夫揮揮手,自己邁步往臥室裡走:“你讓人過去吧,我還很困呢。”
“……那個臭小子是故意讓這頭黑龍來氣我的吧,那個不孝子!”弗蘭迪大公氣得跳腳。
前庭花園中,千人目光注視之下光屁股溜鳥的錫德里安還在不耐煩地大叫:“裡面人呢?快出來啊!不出來錫德里安大爺可就進去了啊!”
不提西格·弗蘭迪王對自己父母濃濃的“愛意”,海得賽人民共和國經過一個月準備後,以第六次基本法法案條例修改為主要議題的人民代表大會在新城國會大樓後方的大會堂裡召開。同時登場的兩位王在首座上宣佈了“以眼還眼”的可行性探討正式開始後,各方代表立即陷入混戰。
“這種事情我們市警司自然是堅定的支持者!我們與法務部緊密合作多年,有了詳細確實的合作經驗;並且我們的市警都經過專業的訓練、擁有超越其它部門的執法經驗,所以,我認為此事執行方非市警司不可——”全國總警司萊安·巴特利特男爵第一個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
“反對!說到刑事案件處理,城管隊的經驗遠遠優於市警司!”妮娜女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萊安的自我吹捧。
“說到專業的訓練呢……我認為軍部的人才是最有資格說這種話的……”大將軍閣下、軍部吉祥物席爾菲格斯應付過場似的開口。
“肅靜!肅靜!”戰火瀰漫開前付友光趕緊先站起來控制住場面,“先討論是否有可行性,再討論執行人選,請大家分清楚主次。還有,席爾,想為軍部爭奪名額的話你能不能有精神點兒?”
“一邊讓人家先別爭,一邊又帶有傾向性地發言……”與付友光並列而坐的西格,一點兒也沒客氣地拆光哥的臺。
“……現在開始,誰再說與議題無關的話就去掃一天街道。”付友光一本正經地公報私仇。
西格把嘴巴閉上了。
“咳!”大會堂裡上千個代表,在誰憋不住笑場之前莉莉絲夫人趕緊站起來救場,“以眼還眼具有一定的威懾性,我認為這一點值得支援。只是在執行力度方面,因受害人與施加者會有各種性質的不同點,比如年齡、體型、種族、性別等差異,在執行方面會有不同的難度;當然,迎難而上才是我們的作風,若大會透過此項條例,我認為可以組建專門的執行小組,對放棄民事賠償的受害人及施加者進行全方位的估算測量,才可進行以眼還眼的執行。”
莉莉絲夫人救場之後,大會總算回到主題。代表施法者協會的阿爾法先生和戴維斯先生對這件事兒也挺有興趣的,商談了幾句後直接無視了代表鍊金術師協會的安德魯先生,站起來表態施法者們願意出人參與坐鎮執行小組,以高階施法者的精神場對於受害人和施加者雙方進行全面的身體資料測量。
“比如本次案例,施加者小杜魯的體重是受害人的兩倍,那麼執行人的力道必然也要選擇小杜魯二倍力量的強壯男子。”站起來侃侃而談的是戴維斯先生,這傢伙的節操丟得比較多,一些話比阿爾法更說得戶口,“又比如小杜魯的生z器面積是受害人體型的百分之幾,那麼,對小杜魯刑星的器具也必須是他體型的百分之幾;小杜魯對受害人施暴時的出拳力道是受害人承受能力的幾倍,對小杜魯身體施行的力道也必然是……”
戴維斯面色平常地說了一大堆資料,聽得會場裡的千名代表都是一身的冷汗;把以眼還眼的執行難度資料化之後,戴維斯提出了對執行人的建議:國內成立執行人自願者名單,當出現案件中的受害者情願放棄民事賠償要求施加者承受以眼還眼時,以嚴格的資料為標準,在自願者名單裡選擇執行人……
加害案件的刑罰分為刑事處罰和民事賠償,刑事處罰就是國家法律對施加者的懲罰,而民事賠償則是施加者本人或親族對受害人及其親族做出的賠款;但當受害人怨氣難消、希望放棄民事賠償而要求施加者跟受害人經歷同樣的痛苦時,以眼還眼條例便正式啟動……
將以眼還眼的執行力度資料化、形象化後,來自不同階層、團體、種族的代表們頓時沸騰起來;海得賽的就業率十分之高,犯罪率也就相對較低;但三百多萬人的國家,沒有心懷惡毒之人是不可能的;雖然比其它地方少、但各類傷害案件仍舊時有發生。如果以眼還眼條例真能施行,那麼,犯罪成本無疑再次上升;但這種事情也並非全無缺陷,比如,若施加者是無意、過失傷害呢?若施加者本人具有很高的社會價值呢?若施加者本人是被冤枉的呢?
人多思維廣,各種想法層出不窮,直到當天會議結束,關於以眼還眼的條例施行與否仍舊沒有確切的定論;付友光宣佈今日散會明日繼續後,大會場的門口,反倒是出現了小小的糾紛。
小杜魯的強j案發生在瑪奇城,但事情演變到現在,已經引起了國內的廣泛關注;大會堂的門口這會兒就集聚了許多槅門旁聽的一般人士,其中,也包括了受害女性及其家屬,以及小杜魯的父親和親友們。
走在人群后面的付友光正威脅性地瞪著西格,遠遠就聽到喧譁聲;等他們走到大門附近,就看見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臺階上,老杜魯正對著受害人和她的家屬哭訴。
“我只有一個兒子,艾琳小姐。他的脾氣有些暴躁,但請相信我,他本質上並不是壞人……那天他喝了酒,酒精這個惡魔讓他失去了人性,請求你原諒他,艾琳小姐,我什麼都願意賠償你……”
作為首批企業家,老杜魯在海得賽也算是個人物;現在這位垂暮老人涕淚齊下,為了唯一的親生兒子苦苦懇求,聞者無不沉默。
看到這一幕的西格忍不住看了付友光一眼,只見他雖然蹙著眉搖了搖頭,神色裡卻是沒有發怒的跡象,無聲地笑了笑。
——他也已經成熟了,懂得發怒解決不了問題。
被圍在人群中接受各種目光洗禮的受害人艾琳小姐體型瘦小,面目蒼白,倔強地迎接著老杜魯痛苦的目光,臉上沒有做出任何表情。等到老杜魯哭訴完他的兒子是多麼有前途、小的時候是多麼可愛後,這位以一人之力掀起海得賽第六次基本法法案條例修改的勇敢女士直視眼前蒼老憔悴的老人,只說了一句話:“先生,如果我是你的女兒,你也會如此地要求我原諒讓我揹負一生噩夢的人、要我心胸寬大地不計較毀去我一生幸福的人、要求我委曲求全、成全別人嗎?”
艾琳小姐身旁的老婦人伸手緊緊抱住女兒,被圍觀人群逼視得抬不起頭來的婦人,這會兒再也不掩藏目光中的憤怒和憎恨,與身份比她高、比她體面的老杜魯對視。
“先生!不是隻有你的孩子才是孩子!”
艾琳小姐的親友、支援她求告並且拒絕民事賠償的店主們也站了出來,毫不退讓地與老杜魯和杜魯運輸公司的管理、員工們對視;直到對方再也不敢咄咄逼人地攔住他們、訕訕地讓開道路。
直到他們遠去,參與大會的代表們、海得賽的高階官員和管理們,沒有一人出聲;當普通人懂得維護自己的權利、知道自己是個應當擁有尊嚴、受到尊重的人,對於這些為了海得賽的發展嘔心瀝血的人們來說是最好的回報。
“海得賽……我們的國家,會有越來越多這樣的勇敢者。”目送艾琳小姐一行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妮娜女士攬住妻子的肩,以輕快的語氣說道。
“是的,親愛的。”薇薇安微笑著說道,並不美麗的臉上散發出柔和的光澤。
付友光和西格慢慢地走出大會堂,慢慢地走向國會大樓、他們的家。
“千萬士兵中僅有一人帶頭反擊……雖然悲壯,卻也悲哀。當有人奮起時,他的身邊圍滿了與他同信念的夥伴,在我看來才是合理的世界。”付友光如此說道,作為一個本身就充滿了熱血與**的人,他一點兒也不討厭敢於向不合理的規則說不、拼個頭破血流也要追求改寫規則的人。
西格漠然看他一眼:“你最好弄清楚你的立場,阿光。被外界傳為殘|暴專|制獨|裁者的你,說出這種話是在鼓勵他人造你自己的反?”
“不是這麼說哈!如果我犯錯,那肯定是指正我並提出可行性建議的人才是正確的嘛!人非聖賢,哪有不跌坑裡的時候。”付友光哈哈笑著摸摸自己的腦袋,衝西格擠擠眼,“要不是有你,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把自個兒坑了幾次了。”
“嗯……你的這種對我的肯定要是能換成纏綿的情話,我會很高興的。”西格木著臉說。
“哎呀,咱倆誰跟誰啊!”
“別這麼用力拍我的背!”
前一天大會結束後的小插曲沒有對第二天的大會造成多少影響,而在戴維斯與阿爾法先生這兩位高階施法者的支援下,“以眼還眼”的相關條例、執行手續也順利地新增進了基本法裡。
本次基本法的修改自然不只是這一件,弄完了這一議題後,接下來討論的是海得賽原有領土的土地開發法律支援——比如鼓勵民間進行山地承包進行養殖、經濟作物如大豆的批次種植工程;要用什麼樣的條例去保護山地承包人的利益?
又比如現在的海得賽越來越多的非婚生子撫育責任案件,要以怎樣的條例來保護這些不是正式的妻子生育的孩童的受教育、受撫育權利?
別看海得賽國土不大,分散各處的人口統一起來還沒現代世界一個三線城市的人口多;但方方面面的事務加起來,還真不是一兩天能搞清楚的。當然,任何事情參與的人越多就越難以出結果,代表大會也是一樣;好在海得賽是個講究實際、注重實用的國家,好大言欺人之輩沒有出頭的機會,大家都是幹實事起來的,不相干的扯皮也就少了許多;而大會中各行業種族的代表先後發言,也無意識的地拉近了諸人之間的關係——對於多種族的海得賽來說,雖然會照顧各族的信仰、居住環境、生活習俗給予相應的居住區,但城堡方面需求的是大家團結一心,而不是關起門來各過各的;大會期間,不同種族的代表察覺到相互之間的合作渠道轉而尋求合作道路,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比如說暗精靈族與南希紡織廠,厚著臉皮代表自家的暗精靈族人來參加大會的暗精靈行者阿瑟爾,在留意到南希紡織廠下屬單位要拓展成衣業業務後,當即抓緊機會來抱南希女士的大腿……呃,不,是當即抓住機會與南希女士談暗精靈族與紡織廠的聯合合作;暗精靈族擁有獨特的審美和精湛的手工藝,如能合作,對雙方都是雙贏的局面。
大會進展到第四天,謝米爾女士悍然提出糧價隨國民平均收入上漲、限制拋灑浪費食物的議題,再次點燃本就沸騰的熊熊戰火……
為期五天的代表大會結束,精神疲憊的付友光躺在**簡直不想動了。
“這事兒要是一年來一次,哥至少得老十歲……”光哥趴在枕頭堆裡呻|吟。
“這不是你期望的嗎?提升民智、人人愛國、人人關心政治……”西格一屁股壓在光哥的腿彎,盤腿而坐,“不久前亞特伍德來求糧食,對城市裡小商販也能對時事說上幾句驚詫得不行。”
“你不提他我都快忘了,你賣了多少糧食給他?”付友光把臉從枕頭堆裡轉過來,抬起腳跟碰碰西格,“坐到我腰後面來,這裡酸得厲害。”
西格抬起尊臀,壓到光哥腰椎上:“每年兩千噸,用提煉過的礦錠來換。”
“……他的胃口大了,你的胃口也大了。”
“之前斷了他幾年糧,那小子已經知道不能跟我橫了。”西格不介意地冷笑,把自己的親哥稱呼為小子更是一點壓力都沒有,“對了,弗蘭迪大公會在年底來訪,你考慮一下要不要見他。”
付友光腦子僵了一會兒,回過神後聲音變成吼了:“弗蘭迪大公?那不是你老爹嗎!”
“現在也是你爹。”西格一語雙關。
“……無法反駁。嗨我說你哥我還一次沒見過呢,見你爹不要緊?”光哥咧著嘴說。
“不要緊。用你們那個世界的話說,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弗蘭迪大公早就沒有年輕人的意氣了,你和他見面了也打不起來。”西格沒事人一樣地說,就跟他自己是個局外人似的。
“……你也是個坑爹貨。”付友光迷瞪起了死魚眼。
“嗯?別說你現在就開始緊張了……醜媳婦總得見公婆,還是你害怕?”西格一挑眉。
“我很介意你這個比喻……”付友光找不到話說了。
“呵呵……”西格附身,在某人側過來的耳朵上吻了一吻。
良久之後。
“對了,好陣子沒見索迪亞王了,那傢伙給你弄哪去了?”
“你的那位小夥伴擁有讓人敬佩的活力……所以我讓他去多利山脈監管那些冒險者去了。”
“……讓五階天空騎士去監管一幫子冒險新手……網遊的話不就是出新手村就遇boss的節奏?!”光哥吐槽。
“他很樂在其中。好了,你能別在這種時候提些讓人掃興的話題嗎?”西格不耐煩了。
“……”
“……”
咱們海得賽的兩位王……今天也是沒羞沒臊的生活著。
(全完。福利番外看正版的讀者大大們已經看過了,這兒我就不多說了。感謝看正版的小天使們一路支援到現在,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