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衣伸出手,將青峘的臉扳向他。
那是張不用多做表情,就看起來乖乖的臉。
淮衣曲起手指,輕輕的在青峘的臉頰上面劃過......涼涼的,讓淮衣想起盛夏的時候,柏樹上面結成的果子。
雖然不能吃,但是青色的一小粒,有種檀香,讓人寧心靜氣。
淮衣嘆了口氣,讓青峘舒服的睡好,走出了房間。
他想了很久,還是決定不要讓青峘發覺。可惜青峘總是太好奇,所以淮衣只能讓他先睡一會兒。
淮衣去了種著他們的樹的斷崖。
暗淡的光線透過厚厚的雲層,幾乎讓他吸收不到任何的精華。淮衣將手按在纏繞在一起的兩棵樹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淡淡的綠光有如流質,從相互纏繞著的兩棵樹上面,流入淮衣的手掌。等淮衣放下手的時候,那樹葉子似乎黃了些,而淮衣的臉色卻更加瑩潤了。
“誰!”一種被注視的感覺,讓淮衣警覺的喝道,只是他轉身卻沒有看見任何人。
淮衣心裡一緊,急忙向竹樓趕去,進入青峘的房間,卻看見青峘還是睡得好好的。
他鬆了一口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看見青峘的一截衣袖露在了被子外面。
他眼神一斂,不動聲色的離開了。
聽著淮衣的腳步聲遠去,青峘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是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半夜裡天空厚厚的雲彩終於有了動靜,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竹樓上面,青峘才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雨水打不溼他的衣服,可是仍然能讓他感覺到寒冷。斷崖上的兩棵樹在風雨中微微搖晃,青峘摸著溼潤的樹幹,坐上了樹枝。
柏樹的葉子有點尖利,就算是青峘也覺得有些不舒服。
所以淮衣怎麼可能會覺得舒服呢。
“柏妖?”
正坐著,青峘突然聽見有人喊他,他扭頭一看,竟是一條綠色的小蛇,正盤在他的一根樹枝上面。
“蛇精?”青峘打量了下小蛇,他在這山上生活了這麼久,竟沒有見過這樣的品種,不禁有些好奇。
“......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喊我。”小蛇打著圈兒朝青峘爬來。
青峘對他伸出了手,小蛇在樹枝上游走了一會兒,還是走開了。它盤在距離青峘的臉不遠的一根樹枝上面,對青峘立起了身子。
“下著雨呢。”小蛇似乎是才睡醒的,有顆雨水落在了它的身上,他才後知後覺的說道。
“沒錯。”青峘點了點頭。
“唔......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成形的樹精在......等雨?”小蛇懶懶的把自己蜷在一圈比較寬大的葉片中間。雖然他是冷血動物,也不介意潮溼,卻不喜歡鱗片弄溼的感覺。
“你說他為什麼要毀了我們的樹呢?”青峘百思不得其解,好像是對著空氣問的。
他覺得,就算淮衣將他的樹身毀滅,他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昨晚看見的......淮衣在汲取兩棵樹的木之精華。
這雖然能使他的功力大增,可是最後他們兩個的原身都會枯萎的。
功力再強,失去了本源又能如何呢?青峘不明白。
“毀了你們的樹?”小蛇動了動,在他所在的樹枝繞了一圈,“這竟然是兩棵樹?”
“嗯。”青峘道了一聲。
“是嗎,”小蛇又恢復了那副懶懶的樣子,建議道,“既然奇怪,你不如跟著去看看他到底在幹什麼。”
“怎麼做?”青峘奇怪道。
“跟著去唄。”小蛇輕聲說著,尾音帶著勾。
小蛇不經意的話,卻讓青峘心裡一動。
他和淮衣呆了太久的時間了,久到氣息都幾乎融合了。就算他站在淮衣的身後,只要沒有太大的動靜,淮衣都不會發覺的。
***************
青峘一夜都沒有回去,淮衣並沒有發覺。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剛有些亮的時候,淮衣出門了。
青峘就站在不遠的小路上面等著他,順利的跟上去,一路翻過了幾座山,走到了另一邊的小路。
淮衣坐在了一棵樹上,選了一根不高不低的樹枝,他坐上遠遠走來的人正好能看見他的腿。
青峘站在離淮衣不遠的另一顆樹後面,那棵樹正好也是柏樹,青峘很輕鬆的就根那顆樹的氣息融為了一體,淮衣根本沒有發現他。
在茂密的枝葉掩映下,本來就生的秀氣的淮衣,更添了幾分鬼魅。
他想要做什麼?青峘皺起了眉頭。
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淮衣就坐在樹枝上面晃著腿。就在青峘想要放棄,出現的時候,山路上走來了一個人。
是個人類,大概是個樵夫,身上揹著一擔柴火。
樵夫身體很是健壯,穿的也還算是體面。這年頭山下的農人們遇上了天災,山裡討生活的人家倒是沒有什麼影響。
樵夫還年輕,沒有娶妻,所以只要管好他自己的一張嘴就夠了,這讓他的生活更加的輕鬆。
青峘退到樹後面,隱去了身形。
讓他驚訝的是,淮衣竟然還坐在樹上。
果然,樵夫很快看見了淮衣,停下腳步。
也許是淮衣的長相太過陰柔,也許是山間突然出現了這麼一個人,顯得太過詭異,樵夫的表情顯得很警惕。
不過也很好奇。
所以他沒有很快的逃走,而是停下腳步,小心的看著淮衣。
淮衣也看著那個樵夫,面無表情的。
但是熟悉他的青峘發現,其實淮衣是在很仔細的打量著樵夫。過了一會兒,似乎淮衣對樵夫很滿意,他邊從樹枝上面跳了下來。
“你是誰?”樵夫從沒見過這麼精緻的人,雖然警惕,但是還是忍不住的首先發問。
“我叫淮衣。”
淮衣穿著淡淡的黃色的衣服,靠近的時候便是一股甜香襲來,讓樵夫的眼睛一下子茫然了。
“你......好漂亮......”茫然的後果就是,樵夫忍不住吐露心身了。
“哦......”淮衣的聲音危險的挑了一下,“你困了?”
“嗯......我......困了,想睡......”樵夫已經完全的被淮衣弄迷糊了,晃晃悠悠的坐在了地上,因為身後一擔乾柴的支撐而沒有躺下,只是頭往一邊一歪的。
淮衣輕蔑的笑了兩聲。
青峘聽出來淮衣很不高興,大概是之前那個樵夫說了“漂亮”吧。看見淮衣靠近倒在地上的樵夫,青峘有點忐忑。
他不知道淮衣要做什麼,但是......這似乎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幹了,淮衣的身上沒有血氣,說明他沒有害死過人。
就像人砍樹不會覺得愧疚一樣,就算淮衣看這個樵夫不順眼殺人了,青峘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感覺。可是畢竟他們是靠著日月精華,風霜雨露修行的妖精,可以說修的就是一口清氣,隨便沾染因果不好。
但是......他以前沒做,不代表現在也不會做不是?
青峘的眼前突然浮現出昨夜淮衣汲取他們樹上的木之精華的一幕,不由的半探出身子,想看淮衣到底要做什麼。
淮衣並沒有感覺到青峘的存在。一方面,青峘身上的氣息跟他幾乎是一樣的,如果青峘有意隱瞞,淮衣的確是察覺不到。
另一方面,淮衣根本就沒想過青峘會偷偷的跟蹤他。
他看著半躺在地上的這個凡夫俗子,嘆了一口氣。
其實衝著剛才他不知死活的那句話,淮衣就像踢他一腳。不過這種事情遇見多了,淮衣覺得自己的脾氣已經變得包容了許多,當下也不打算跟他計較了。
青峘已經化形成功,能夠跑來跑去的了,他能單獨出來的機會也少了許多,不是每次他出來都能等到有人經過的。
“就當你欠我的了。”淮衣蹲在了樵夫的身旁,輕聲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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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衣湊近樵夫的嘴的時候,青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青峘是個很單純的妖怪。其實妖怪,哪怕是樹妖,他們之間也是有資訊網的。例如山下發生了一件什麼事情,山腳的樹知道了,會告訴身邊其他的樹,一直傳到山上。所以說,長在山裡的樹精,未必都孤陋寡聞了。反而,因為樹木的壽命很長,他們開啟靈智到化形成功之間的過渡期也很長。而這很長很長的時間裡,足夠他們知道很多很多的故事,明白很多的道理。運氣好的,還能遇上幾個有才情的人甚至妖精住在附近,結結實實的薰陶個幾十年。
所以大多的樹精都是見多識廣的。
他和淮衣都是例外。
他們生活在斷崖,附近只有他們兩棵樹,根本得不到什麼訊息。好在淮衣是百年難遇的,修煉很快的樹精,短短的幾十年就能夠化形了,他雖然差了淮衣許多,但是在樹精中,其實也算是修煉速度快的了。
綜上所述,青峘其實是個單純的小妖精。
所以他看見淮衣跟那個樵夫嘴對嘴,格外的震驚。
雖然他不明白這個動作可能的意義,但是一樣覺得心揪起來了,尤其是覺得自己的東西要被別人玷汙了。
“淮衣!你在作什麼!”青峘再也忍不住,上前叫道。
讓他更加驚訝的是,見到他的突然出現,淮衣竟然不慌不忙的用眼角看了他一眼,依舊往樵夫的嘴巴湊去......直到一個很近很近的距離,若不是青峘的眼睛好,他根本不能看出那一絲微妙的距離。
一團純白的清氣從樵夫的嘴裡,被淮衣吸走了。
樵夫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不少,似乎臉面板都不如剛才的紅潤精神了。而淮衣得了樵夫那一口精氣,臉色只好了一絲。
明明昨晚他吸走了許多的木之精華,可是依舊是十分的蒼白。
“淮衣......”青峘見樵夫沒有死,登時放心了許多。看著淮衣的嘴脣,他突然不高興的拿衣袖往淮衣的臉上抹去。
“做什麼。”淮衣皺著眉,將青峘的手擋開了。
“你剛剛在做什麼。”青峘覺得有些委屈,默默的收回了手。
淮衣本來心裡還有幾分忐忑,此時看見青峘只關心他剛剛的......動作,登時眯起了眼睛。
“你說呢?你說我在做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靠近青峘。
青峘察覺到有些不對了。
比如,他今天不該讓淮衣發現的。
淮衣也覺得那個倒在地上樵夫有些礙眼,抓著青峘轉到了樹林的深處,一棵粗壯的大樹上面。他把青峘壓在一個足夠結實的樹枝上面,自己則壓在了青峘的身上。
“你......要幹嘛?”青峘嚥了咽口水。
“你不是好奇我剛剛乾了什麼嗎?”淮衣笑了起來,精緻的眉眼有種危險的風情。
青峘連忙搖頭:“我現在不想知道了......”
“由不得你。”淮衣淡淡一笑,身上的香味越發的濃郁,讓青峘掙扎不能。
隨著淮衣的臉越發的靠近,青峘覺得自己並不存在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那帶著甜香的脣印在他的臉上時,他已經不能思考了。
為什麼要奇怪呢......淮衣不是早就跟他糾纏了幾百年了,這點接觸算什麼......青峘在心裡胡亂的為自己找著理由。
“夠不夠?”淮衣的聲音在青峘的耳邊響起,輕輕的,又勾引著他去聽,“你知道這是在做什麼?”
“不要......不要這樣......”淮衣的迷香讓他的神智不清了,只是覺得這樣做很奇怪......他的人也變得很奇怪......
“讓我告訴你,我剛剛在做什麼。”淮衣一聲輕笑,湊過去堵住了青峘的嘴巴,抵著他不讓他合起脣。
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淮衣的脣流進了青峘的嘴裡,他下意識的吞了下去。
“這是......”青峘一下子就清醒了,看著好端端坐在他的面前的淮衣,驚異道。
“生氣。”從青峘的角度看,淮衣的樣子有些高傲。
他的臉是對著他的,可是眼睛卻看著別處。失去了這一口生氣,淮衣的臉色更加的蒼白了。
突然他轉過頭,對著青峘露出了一股過分的笑容:“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能夠這麼快的化形,又能這麼快的幫你化形?”
青峘只覺得有口氣被堵在了他的喉嚨裡,他的心裡,比不解更多的是失落。
“淮衣,你是不是怪我變成了這樣子。”青峘低下頭,不敢看淮衣的臉。
“是......”淮衣承認了,“你讓我很為難。”
心裡知道和真的聽見了,原來還是有差別的。青峘抬起頭,發現淮衣已經走開了。
淮衣化形成功,外出遊歷的時候,曾經有隻狐狸精到他們的樹下住過一段時間。那隻狐狸精告訴過他,有點妖精靠勾引人類,吸取他們的精氣增進修為。
青峘實在不想往那裡想的,但是......淮衣難道也是那樣的?
如果......淮衣需要那樣子才能......那麼他......
青峘在心裡下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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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淮衣回到竹樓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變裝的青峘。
“你這是做什麼?”淮衣難得覺得自己有點說不出話了。
“你不喜歡?”青峘站起來轉了個圈,“難道要我連臉也變了?”
淮衣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
青峘的長相很乖。穿上一身青色的衣服,再配上柏樹本來的氣質,看著仿若謙謙君子,但是脫下那身衣服,青峘其實也只是個長相白嫩的少年。
只是......看著青峘穿了一身女裝,頭髮簡單的梳起來,看起來並不是十分的違和,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淮衣有種不忍卒視的感覺。
“你不用這樣。”淮衣艱難的說道,“你......不是已經做了選擇了。”
“沒有關係啊,”青峘笑笑,“樹妖有沒有性別......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淮衣僵立在原地,看著青峘越走越近。這時,淮衣看見青峘露在外面的脖子......上面竟然還帶著個清秀的小喉結......
淮衣睜大了眼睛,抓住了青峘的肩膀,撥開了他的衣服。
青峘也是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要去阻攔,但是想起山間其他妖精所說的事情,生生的忍住了,臉也憋得通紅。
“噗嗤......”
青峘沒有感覺淮衣再做什麼,卻聽見了他的嘲笑聲,這才睜開了眼。
“怎麼了。”青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沒有哪裡不對啊。
“青峘,”剛剛的怪異感覺已經全部化作了此時的好笑,“你有見過......嗯......女的人,或者妖精嗎?”
青峘點了點頭:“她們難道不是打扮成這樣嗎?”
“錯事沒錯,但是......”淮衣忍著笑,嘴角要翹不翹的,“你跟她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青峘細細的回想他見過的女妖精,難道連臉也要變成那樣子嗎?可是不是所有的妖精,除非是孿生的,都是長的不一樣的嗎?
“沒有,”淮衣見青峘認真的樣子,生怕他真的去脫了那個女妖的衣服好來確認一下,忙補救道,“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你還是適合原來的裝扮。”
“我原來的裝扮,”青峘聽了有些失落的問,“你不是說,你不喜歡......”
“不,”淮衣走近青峘,抱住了他,說道,“我已經確定了,我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樹妖們修成正果了......我的主角們呢~~~
至於兩顆樹妖只見的問題,其實這章也含蓄的講了.....乃們肯定看不出來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