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番外區域 來日方長(真·三人行)
前陣子北京下了大雪,白皚皚一片覆在枝頭。如今放了晴,雪化了又凝上,晶瑩剔透,玉樹銀花的樣子煞是喜人。
年關將近。
凝了冰雪的枝椏拉了線,熱熱鬧鬧地掛上了喜慶的燈籠,高低有些不平,卻別有一番趣味。昨夜裡人家放的爆竹沒掃乾淨,在雪上散上斑斑駁駁的豔色。
阿黎喜歡雪,蹬著小靴子蹦蹦跳跳地走,故意踢起碎碎的雪末來。曉兒還沒睡飽,團在懷裡揉眼睛,另一隻手牢牢地抓著一支糖葫蘆兒。
穿過青石板巷子,最後停在一扇門前。極白的雪覆著瓦,牆上的藤已經枯了,滄桑卻不顯衰敗,牆頭還插著阿黎春時帶來的風車,褪色了,風一吹還是呼啦啦地轉。長勢很喜人的老樹探出了枝杈,雪都掩不住那年頭的痕跡。門虛掩著,推進去時發出“咿——呀——”一聲清喚。
站在門廊下抬頭看梅的青年聽了聲響轉過身來,白色氅衣勾勒出修長的身段兒,執一把玉骨折扇,長髮稍稍扎著,雪成般的精緻眉眼,站在這古色古香的院落裡,活脫脫就是從畫裡走出的民國公子。他一笑,眼裡眉梢都化開了迷人的暖色:
“呀,過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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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番外·來日方長】
〖三人行·清水·這是在這裡我們會一輩子都不分開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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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泠瀾微笑著看著站在門口的冉雪,她今天穿著紅色的旗袍,披著深紫的外氅,貴氣天成,可眸子還是那個清靈通澈的丫頭。言曉趴在她懷裡,抓著一支糖葫蘆打哈欠。
言黎見了顧泠瀾,眼睛便亮了,歡呼一聲:“小爹爹!”便啪啪噠噠地撲上去,顧泠瀾攤開手臂,將那個粉團團的小人兒穩穩地接在懷裡,熟練地將他送上肩頭。
曉兒見狀不樂意了,掙扎地從冉雪懷裡下來,絆了一下撲在雪裡。小姑娘也不哭,自個兒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往顧泠瀾那邊走,奶聲奶氣喚:“小爹爹,曉兒、曉兒也要抱!”手上的糖葫蘆還不撒開的。
顧泠瀾見了笑,走上兩步將曉兒撈在懷裡。曉兒高興了,摟住顧泠瀾的脖子咯咯地笑,然後把自己抓了半天的糖葫蘆湊他嘴邊。顧泠瀾眉眼暖甜暖甜,張嘴咬下一枚,曉兒也咬了一枚,接著甜膩膩地在顧泠瀾臉上親了一下。
冉雪輕笑:“明明不常見面的,倒是都喜歡黏你。”
言曜和冉雪婚後不久便離開B市。然後是言曜下放鍍金,前年才回京,進了權要部門。顧泠瀾仍然留在B市,他是醫生,休假不多。可阿黎和曉兒都歡喜這個見面不多的“小爹”,平時裡也老是纏著言曜和冉雪問,什麼時候能和小爹爹玩?
這讓言曜有些吃味——他這個親爹都沒那麼受待見!
顧泠瀾抬頭,瞧著冉雪微笑,眉眼間一下子便漾開了柔光:“這話,要是讓阿曜聽到,又該撓牆了。”
五年了,歲月並未在這個男人身上留下滄桑的刻痕,反而將他的氣質沉澱得更加沉靜悠遠。舉手投足仍然優雅利落,彷彿越過時光夾縫款款走出的貴公子。然而他看冉雪的目光沒有變,浮著些戲謔與涼薄,深處是滿滿的溫柔,將她整個地溺進去。
“任他撓去!”冉雪一點不給言曜留面子,“他還能把學長吃了不成?”
多年的稱呼還是沒有改變,就像言曜如今還喜歡管顧泠瀾喊“娘子”。“學長”兩個字被咬出了很親近的尾音後,便成了約定好的暱稱。
“他不敢。”顧泠瀾用了肯定句。
言曜少爺仕途上意氣風發,然而私下卻沒了官場新貴的霸氣來。妻奴得很徹底,甭管是對媳婦,還是對娘子,簡直像訓練有素的黃金獵犬。不少貴夫人向冉雪打聽如何綁住丈夫的身心,冉雪每每都大笑,這點該去請教顧公子,言少爺可是養成系的!
兩個孩子活力旺盛,像小鳥一樣沒完沒了地撲騰。顧泠瀾的身體不如前,久了便有些抱不住。冉雪自然地把曉兒接到自己臂彎裡,阿黎愛玩,從顧泠瀾的肩上躍下,踏出一片雪末來。
這時候門口傳來剎車聲,冉雪回過頭,便看到言曜從開了車門下來。吩咐了司機幾句,他走進院子,順手關上了院門。言大少爺在幾年的磨練裡,褪去了鋒芒畢露和銳氣浮躁,流露出沉穩強勢來。然而冉雪卻恍然回到五年前,她、他、他,一切都沒有變。
言曜進來就拿出正廳級幹部的氣勢,對著自己那雙小兒女:“有沒有想爸爸?”
阿黎和曉兒倒是很齊心,腦袋一扭,哼了一聲:“才沒有!”
曉兒從冉雪懷裡下來,跑到阿黎身邊。兩個小毛孩子一點都不給言曜面子,邊上撒歡去了。
……這兩個見了小爹就忘了親爹的小混蛋!言曜翻白眼,沒多理會,走到顧泠瀾面前,順勢摟上冉雪的腰。冉雪抬眼與言曜對視,就見那個官場新貴看著她時,滿目柔情。真是怎麼都看不夠。言曜想。當那些熱烈的喧囂的情感沉澱之後,全融化成相濡以沫的柔軟,與子偕老的溫存。她仍然是冉雪,溫潤通澈,在他心裡,永遠是當年的模樣。那個姑娘就這麼深深深深地刻在他的靈魂裡,五年、十五年、五十年——甚至五輩子。
不會變的。
顧泠瀾溫柔地笑笑,轉眼看那對正在雪地裡追逐的小兄妹。然後言曜伸過手來,挑起他的長髮,顧泠瀾又轉過臉,瞧見言曜微蹙的眉心,眼神變得很無辜。
裝可憐也沒用啦!言曜輕輕“嘖”了一聲,道:“娘子,你再這樣折騰,我都忍不住想把你綁回來壓寨!”
顧泠瀾輕嗤一聲,拿扇子輕輕敲掉言曜的手,頗不屑:“有了兔子還不夠麼?阿曜你不要吃碗裡想鍋裡。”
“學長的話,我才不介意呢!”冉雪也傲嬌,一點不給顧泠瀾面子,夫妻聯手拆臺,“阿曜快把你家娘子綁回來住!”
雖是玩笑話,但關心卻是貨真價實。顧泠瀾如今在國內醫療界頗有名氣,32歲的副主任醫師,活生生的妖孽。但在那背後有多少艱辛,他從來不說。他不說,他們就裝作不知道,因為他顧泠瀾,從來就不願示弱。離開B市後言曜就很佩服顧家對自家孩子的放任,明明心疼得快瘋,還要假裝不知情。他現在可算知道顧成旻那個弟控的心情了。
顧泠瀾抿起嘴笑,他都知道,卻不願多說這個話題。只扭頭對那邊粉團團的兩個小娃娃說:“晚上吃火鍋,好不好?”
小傢伙們高興了,揮舞著小胳膊,嚷:“好——”
言曜嘆氣了。
顧家其他人都回祖宅,現在四合院裡很是清淨。言曜將火鍋搬出來,放院裡的石桌上,顧泠瀾和冉雪把準備好的食材搬出來,兩個孩子在邊上玩鬧。冬天裡天色暗得早,很快遠天便沉沉地鍍上墨藍,然後被璀金夕照割開,似錦緞。鴿哨清越地掠過,是傍晚歸家的鴿群。風搖著牆頭枯萎的藤,颯颯作響,卻不頹敗。
冉雪把湯倒進鍋內,等著沸騰,熱汽蒸騰起來,接觸到空氣化成白茫茫一片水霧。顧泠瀾站起來,走到兩個孩子身邊,曉兒正踮著腳尖,小臉仰著,看枝頭的梅。顧泠瀾微笑起來,伸過手,輕輕折下一枝,抖落上面的雪,遞給曉兒。
深色的枝上綻著明豔的紅。
小姑娘很開心,攥著那支梅啪啪噠噠地撲冉雪懷裡,不慎撞歪了酒壺。於是曉兒的懷抱便浸了清洌甘甜的酒香,冉雪把曉兒抱起來,然後聽見她說:“媽媽,等我長大了,要嫁給小爹爹,好不好?”
冉雪黑線了。她還沒說話,那端的阿黎不服氣,一下子站起來:“才不好!小爹爹,等阿黎大了,一定要十里花街,讓你做最美麗的新娘子!”
聽著孩子們奶聲奶氣地豪情,冉雪嘴角一抽。這對雙生子……是在調戲顧學長嗎?
言曜炸毛了:“喂!小傢伙們適可而止啊,現在就敢和我搶娘子了?想都不要想!”
顧泠瀾:“……”好吧,他知道這對彪悍的兄妹是跟誰學的了。
火鍋裡的底湯沸了,翻滾出誘人的香氣。言家的一大兩小停止了“顧公子歸屬權”的幼稚爭吵,舉起筷子,目標統一,伸向鍋子——果然是親生的!阿黎和曉兒胳膊短,自然搶不過,就看著做父親的洋洋得意。言家少爺形象碎成渣,那副得瑟模樣很欠。
“德性!”冉雪扭開臉,給曉兒剝蝦,不忍再看言曜的樣兒。
顧泠瀾也嘆氣:“大爺,和自己孩子搶飯贏了……有什麼值得炫耀的?”說著執起筷子,夾起一塊羊肉放到阿黎的碗裡。
言曜不以為然,自顧自地斟了杯酒,慢慢啜飲著。他佔了院子裡的那隻藤椅,如今搖搖晃晃很是愜意。阿黎眨眨眼,挪過去爬到言曜的腿上坐下。言曜笑笑,把酒杯湊到阿黎嘴邊,顧家藏的窖酒味道極醇厚,阿黎試探地舔了一口便皺起小臉,張嘴咬住言曜的腕以示報復。顧泠瀾看著無奈,拿了只玻璃杯倒滿果汁塞阿黎手裡,小傢伙立刻鬆口,眉開眼笑。
冉雪抱著曉兒,笑容融在眼底。天色暗了,掛在梧桐樹上的燈光暖黃,醺了人心。隔著蒸騰的熱汽看人臉有些模糊,可那笑容卻真實而美好。冉雪覺得,一家人大概也只是這樣的吧,沒有更好的了——也不需要更好的了。
月上枝頭時開始下雪,先是零零散散地飄下來,半空中便被融成水霧。漸漸地密起來,沒有風,雪花便打著旋兒撲落下來,冰冰涼涼地化在臉頰上。阿黎和曉兒很是喜歡,伸了小手去接,湊在眼前,看著那雪末兒慢慢地融在掌心裡。
瑞雪兆豐年。
遠遠地傳來了爆竹聲,倆小孩兒眼睛都亮了,腦袋扭來扭去地張望。顧泠瀾見狀笑了,起身進了裡屋,出來時手上便拎了一掛鞭炮。阿黎歡呼一聲,立刻跳到地上,跑過去抱住顧泠瀾,伸了手討要。顧泠瀾摸摸小傢伙的腦袋,把整掛爆竹都給了他。
阿黎抱住鞭炮,回頭朝曉兒招手:“曉兒快來~我們放鞭炮~”
小姑娘也歡喜,可多少有些膽怯,猶豫了一會兒才過去。顧泠瀾遞了引香給她,曉兒先是接了,腦袋又開始搖,躲到顧泠瀾身後,探出小臉瞧著。阿黎愛玩鬧,把那串爆竹拆散了,埋在雪地裡,站得遠遠的用引香點燃,轟然炸響時捲起了雪末。
新雪很乾淨,那些紅色的紙屑散在上面,像落梅。
曉兒躲在顧泠瀾身後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慢慢地轉了出來,站到自己哥哥身旁。阿黎照顧妹妹,推著她上前點了一隻鞭炮,然後從後面用小小的手幫妹妹捂住耳朵。爆竹炸響,雪一團一團地濺開,又散落,然後被天上飄落的雪花抹去痕跡。
小姑娘很開心,咯咯直笑,然後跑回來拉顧泠瀾的手。顧泠瀾低頭,瞧見曉兒水汪汪的眼睛,那雙眸子隨冉雪,清清明明的,靈動得很。他蹲下身,理了理小丫頭的衣襟,跟著她走到前面去。
冉雪收拾完桌上的杯盤後抬頭,就看到顧泠瀾正被兩個粉團團的孩子摟著。晴雪,月光很好,藉著院子裡拉起的燈光,冉雪可以清楚地看見顧泠瀾漂亮的手指拎著一隻蘋果,拿著小刀削著。蘋果皮沒斷,一圈一圈地垂下來。
聽說,如果削蘋果時,果皮沒有斷,便可以許下一個願望。天神能從蘋果皮的另一端接到祈願。
“沒斷噢,”顧泠瀾微笑著對兩個孩子說,“吶,要許什麼願望呢,小傢伙們?”
“可以嗎?”曉兒撲閃著大眼睛,歪著腦袋問,“可是,這不是應該是小爹爹許願嗎?”
阿黎沒那麼多顧慮,很大聲、很努力地嚷嚷起來,彷彿聲音越大便越虔誠:“我想要小爹爹和我們永遠在一起!”說完阿黎抱住顧泠瀾,撒嬌道:“小爹爹,不要走了好不好,阿黎、阿黎最喜歡小爹爹了!”
“曉兒也是!”小姑娘不甘示弱,從另一旁摟住顧泠瀾,“曉兒好喜歡小爹爹!曉兒也要和小爹爹在一起!”
小傢伙們不懂事,只覺得越喊得越大聲,便能讓那不知名的天神聽得更清楚。冉雪聽到兩個孩子奶聲奶氣的嚷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下意識轉過臉看言曜。言大少爺此時正靠在樹下點菸,聽見小傢伙們的聲音也怔了一瞬,然後他發現冉雪在看他。
“……我也希望。”過了好一會兒,冉雪聽到言曜輕輕說道,不知說給誰人聽。
那邊顧泠瀾已經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他抬頭看著蒼墨的天空。雪落得很安詳,泯滅了許多屬於人的聲音,而臨近新年的火樹銀花照徹他精緻的臉。然後脣角的線條變得柔和起來,彷彿月光滴入他的眸子。
“我們去堆雪人吧。”他對孩子們這麼說。
四歲大的孩子很順暢地接受了這次頗生硬的轉折,歡呼了一聲,擁著他們的“小爹”,轉到隔壁廂房的院落裡。
一個人來到世間,無非就是為了遇上誰、愛上誰,再或者,與誰相執手,度流年。至今冉雪還記得當初為了在一起時走過的驚濤駭浪,而當通通走過、歸於平靜時,她卻發現過去那些熱鬧與喧囂都像那被爆竹掀翻的雪末一般,終於會落到地上,再被新雪靜默地掩埋。
然而,卻還是記得那個人滲入骨髓的溫柔。
那樣的溫柔,像開在月光下淺色的花,不做聲響。可也能在一瞬間強勢起來,為她披荊斬棘——到了最後,卻只不過一句情深緣淺。
雪色太明亮,冉雪看著顧泠瀾的背影,恍然間覺得像是看到了最當初,那個人將她輕輕推向言曜,然後微笑著,越走越遠。當初欠下多少,冉雪覺得這一生都還不完,顧泠瀾總能看到更多的東西,他的、她的、他的,冉雪覺得愧疚,也覺得無可奈何,然而在那之下,卻還有一些細微的情緒在悄悄生長。
言曜走過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姑娘,男人的眼眸深情又深邃,冉雪被看得一悚,一瞬間便升起了背叛的自責。言曜不言語,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冉雪,直到冉雪伸出手,輕輕拽住了言曜的衣領。
“……我也是。”冉雪在嘴裡呢喃了一句,然後低下頭,下一句便拖上了心痛的尾音,“阿曜,你說……他是怎麼習慣的呢?”
怎麼習慣得了呢?
言曜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將冉雪用力摟進自己懷裡,聽著從隔壁院落裡傳來的、孩子們的歡笑聲,然後垂下眼,一寸一寸吻著冉雪的髮絲。他覺得他這輩子都體會不到顧泠瀾的心境,他是怎樣微笑著推開心愛的姑娘,又是怎樣微笑著看著她嫁作人婦。
那是,如此堅強而溫柔的人啊。
孩子們到底精力不濟,玩鬧了一天,到了晚上便漸漸倦了。冉雪走到隔壁院,便看見槐樹下堆著一個大大的雪人,一支俏麗的紅梅權做了雪人的手。曉兒已經睡著了,入夜天冷,顧泠瀾脫了氅衣將小姑娘裹起來抱在懷裡,阿黎也困著,扯著顧泠瀾的衣襬,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惺忪的眼。
月色下,顧泠瀾的背影修長清雅,看到冉雪,他笑了:“晚了,今天在這裡住下吧。”
冉雪接過曉兒,看著小姑娘裹在氅衣裡睡得人事不知,抬頭看顧泠瀾,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輕輕地、優雅地將其抖落,簡直像是平安夜降臨的大天使。那個男人,就像雪花一樣,靜靜地降下,靜靜地落在她的心口,又靜靜地融化不見——
然而她卻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她不知道,她是否該挽留,又是否,還來得及挽留?
然而顧泠瀾卻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他的手指在冉雪的眉眼前方停了一瞬,最終沒有落下,只是摟了阿黎,引冉雪和言曜去了西廂客房。道了晚安後,自己穿過長長的迴廊,回自己的房間。
燈光昏暗,言曜站在門口瞧著顧泠瀾的身影消失在一團濃濃的夜色裡,半晌沒有言語。冉雪走到他身邊,踮起腳親吻他的臉頰,言曜轉過頭,看著自家的姑娘,托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對不起。”
脣齒摩擦之間是誰先漏出一聲輕吟。
顧泠瀾在後半夜醒來,疼醒的,從胃部漫上來的灼燒感愈來愈烈,火燒火燎地疼著,連帶著身上有一陣沒一陣地寒,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也不做聲,只是慢慢地蜷起身子來。
幾年前那次酗酒留下了病根,這幾年工作太拼,胃病癒發嚴重。今晚先是吃了辣喝了酒,又狠狠地受了寒,立刻便不依不饒地發作起來。顧泠瀾閉上眼,拿牙齒磨著脣,等著捱過這陣疼,心裡倒是有點兒慶幸——
幸好家人不在,否則還不知道該被怎麼唸叨呢。
這些年獨身在外,也不是沒有生病過,闔著眼躺了一會,便昏昏沉沉地迷糊起來,連著疼痛也不那麼清晰。反正……這幾年,他總是這麼一個人過的,不需要依靠,也不需要同情,同樣可以,過得很好。
混沌中似乎有誰伸過手來,貼在他的額頭上,冰涼涼的很舒服。顧泠瀾警醒了一下,睜開眼,便看到了一雙清明的眸子,眼底似乎有淚色。最喜歡那雙眼睛啊……顧泠瀾下意識伸手撫上去,溫柔地嘆息著,會看著他,時常躍動著鑽石一般的光彩。
“……冉雪。”他輕聲喚著,聲音像是從心的最底層剜出來。
“……冉雪。”
那聲低喚令冉雪頓時僵住了動作,她坐在床邊,任顧泠瀾溫柔地描摹著自己的眉眼。那個人現在發著燒,手指的溫度不若過去冰涼,然而溫柔依舊。她聽見顧泠瀾在叫她,輕輕地、認真的、溫柔的。
那個男人極少叫她的名字的,他總是喊她“兔子”,帶著些許戲謔和寵愛。然而現在,他卻是這樣地喚她,像是用盡了畢生所有力氣,把所有的深情都化成了抵死纏綿的聲線,將那個一直埋在心底的名字剜出來,散在空氣裡。
冉雪握住顧泠瀾的手,低下頭,死死咬住自己的脣,才沒有發出一聲哽咽,視線已經搖曳成一片模糊。
他愛她,他愛她,他一直都愛她。
高燒將他的心理籬牆拆得支離破碎,所有深埋在心底的,看似平靜而深遠的情緒,就像被沸騰的火鍋一般翻滾開來,爭先恐後地從那破碎的地方溢了出來,吵鬧著、叫囂著,告訴世人,那份從未講述過的愛意。
綿密悠長,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姑娘的眼淚滴落,然後暈開深深的水漬。
顧泠瀾似乎有些慌亂,抬手去揩冉雪的眼淚,這個男人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卻在這個姑娘的眼淚下失去了所有沉穩。
他說:“別哭。”
他說:“沒關係的,真的。”
他說:“我不愛你的,所以不要哭。”
他習慣了對她好,習慣了對她溫柔,習慣了為她披荊斬棘,也習慣了假裝不再愛她。所有的一切,不過化成了一句話——“別哭”。
冉雪開始胡亂地抹臉上的眼淚,拼命地揚起嘴角微笑,她起身,發現自己語無倫次:“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顧學長,你躺一會兒,我去拿藥……”
她剛要轉身,袖角被輕輕拽住,明明是很輕的力道,明明稍稍用力便能掙脫的,可冉雪卻僵住了。她甚至聽見了顧泠瀾含混在嘴裡的一句:“陪我。”話說得很輕,讓她幾乎以為是錯覺,而在說話這句話後,那個男人的手指輕輕地鬆開了,和過去千百次一樣,放開了她。
——顧泠瀾,你這輩子,永遠、永遠都學不會如何挽留住一個人。
——然而,只要你開口,誰都會為你留下的。
冉雪回過身,握住那隻垂落下去的手。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仍能感覺得到,那隻手纖長而充滿骨感,她猶豫地低下臉,吻了吻那漂亮的指節。
言曜一直站在門後,這時候走了進來,冉雪悚了一下回過頭,卻看到自己的丈夫站在身後,眼神安詳而平靜。不見惱怒,更不見暴躁,和過去千百次一樣,他摸摸冉雪的頭髮,然後吻了吻她的額頭。
“沒關係的,阿雪。”言曜輕輕摩挲著冉雪的脣,他的眼神很溫柔,看著冉雪,也看著顧泠瀾,“還記得,我說的嗎……我說,我也希望。”
任何方式都不要緊。
言曜很清楚,那個溫柔而堅強的男人愛得有多隱忍,多徹底,多粉身碎骨萬劫不復。這麼多年裡,顧泠瀾看冉雪的眼神始終沒有變過,他仍然還是愛著她的,只是沉澱得更深沉。
——情深緣淺?去死!如果是顧泠瀾的話,他言曜、他言曜還就真不介意了!
言家遺傳的發癲屬性發作,言曜大少爺把胃藥和退燒藥放床頭櫃上,就這麼神清氣爽地把自己的媳婦和娘子關一間房裡。倒也沒覺得失落,反而像是功德圓滿、意氣風發。
習慣了三個人在一起,習慣了互相體貼和擁抱,習慣關心和被關心,習慣了圓滿。
缺了誰的話,那個空位無人能取代。
冉雪一時有些失措,她給顧泠瀾餵了藥,起身卻不知該做什麼。剛才那個人這樣輕輕拉著自己喊一聲“陪我”,疼得她整顆心都皺成一團。該怎麼去陪——該怎麼去賠?賠那顆五年裡始終如一的真心?
顧泠瀾燒得迷糊,下意識拽了冉雪的手。本來是極輕的力道,卻將冉雪整個地扯到**來,然後溫溫和和地將她抱了個滿懷。他的體溫因發燒而暖人,冉雪一瞬間回神,想掙開,可看著那個人安然的臉龐,卻停了動作。
如果是他的話……自己一掙,一定會放開的吧。
冉雪輕聲嘆氣,伸過手臂,環住顧泠瀾消瘦的肩膀。就是這樣的肩,曾經為她遮風擋雨,毫無怨言。
“……冉雪……”
冉雪聽見顧泠瀾的聲音輕輕地散在自己耳邊,幾乎要抓不住一般,然而,她還是聽見了,那三個五年以來,他從未再說過的字。
他說:“我愛你。”
在所有的過去與將來,所有看過的未看過的景色裡,他只愛過一個人,深深地愛著,從未改變。
冉雪湊上去輕輕吻了吻他的脣,手臂收得更緊,那人高燒的體溫滲過衣服的布料,糅進她的面板裡,嵌入她的骨髓裡,那時他的深愛、他的情感、他的溫柔。冉雪抱著他,把那全部的溫存都承接下來,揉進自己的心裡。
她還是愛著他的吧。
只是在被他塑造出來的,名為“喜歡”的假象下,連自己都看不清楚。顧泠瀾的確是個欺詐師,他騙過了所有人,他騙自己不愛她,也騙她不愛他。
心痛誰人知曉。
冉雪闔上眼,但就這樣吧,今後的日子,今後的時光,今後的歲月,她都不會放手了。如果說,這個男人學不會如何挽留的話,那麼就由她用力將他抓住,不讓他這樣漸行漸遠,零落一地心傷。
夜色如水。冉雪很快沉沉睡去,夢裡的世界有他,有她,阿黎和曉兒在追逐和歡笑,還有另一個人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溫柔而迷人,她朝他伸出手,看到那雙眸子裡自己的倒影,看到他在笑,看到他走過來,握住自己的手。
她知道,這輩子就是要這樣過下去了。反正,來日方長,她總是可以把那個人拉回來,三人並行。
“阿雪,娘子,你們讓為夫情何以堪——”
言家少爺的哀嚎聲突破天際,攪亂了一廂好夢。冉雪下意識想把枕頭甩出去,一睜眼卻對上了一雙柔光滿溢的眸子,那雙眼裡清明地映著自己的身影。
冉雪一瞬間紅了臉,慌忙放開手,頗有些侷促不安。然後又像想起了什麼,伸過手去摸顧泠瀾的額頭,這才鬆口氣,燒退了。
“早安。”顧泠瀾溫柔地說道,彷彿昨晚的一切被輕輕抹去。
“……早安。”冉雪有些愣怔,下意識地接了口,便看著顧泠瀾從**起來,背影修長而利落,這個人吶……真以為可以這樣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嗎?又是在,騙誰呢?冉雪有些惱怒,這時候才嚷了一聲:“顧學長!”
顧泠瀾停下動作,側過臉來,微笑:“嗯?”
“顧、泠、瀾——”冉雪深呼吸,一字一字地咬他的名字,清清楚楚,然後她抬起頭,認真地說道,“留下來,陪我。”
千言萬語最終不過一句:如果你不走過來,那就由我走過去。
顧泠瀾愣住了,這時候言曜走過來,嬉皮笑臉地環住顧泠瀾的肩膀,笑得很得瑟:“這次,可不許逃了。娘子,這可是四個人的願望,你還真忍心忤了不成,哭給你看喔!”
阿黎和曉兒跑進來,抱住顧泠瀾,吵吵鬧鬧地嚷:“小爹爹不要走了好不好?”
顧泠瀾看了他們半天,然後抬起手遮住一隻眼,嘴角慢慢地揚起了弧度,似乎有什麼**滴落下來,暈開淡淡的漬,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慄地啞:“……一群傻瓜。”
“也傻不過你。”言曜說,“快點啦,這麼多人翹首以盼你的答覆啊。”
“……好啊。”顧泠瀾撇開臉,輕聲說道,“那就,留下來吧。”
有誰值得我人老珠黃,有誰陪我看天荒地老,誰許下諾言,誰定下輸贏,誰為誰走過浮華一場。
人生不過如此,曾經的**揮灑心比天高最後都會沉澱成脈脈溫情。可以執手,一起走過歲月,直到多年之後,誰從誰的鬢角拾下第一縷雪白,最後像陳年的漆,被時光風化成灰。一生走過,了無遺憾。
“說起來,本少爺好像無意間做成了整個顧家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了?哇哈哈我要去邀功!誰說我在顧家的聲望是負值來著的?”
“……我總覺得,這一下你的聲望會跌破新低的樣子啊。”
“口胡!不要烏鴉嘴!娘子,今晚有空不,少爺我嫖你喲~”
“……兔子,你還是和我私奔吧。”
“——爸爸是笨蛋!”
我們將會相伴走過今後長長的歲月,看今後許多的風景,不止是五年,十五年,五十年。也許到尾聲,會微笑著道別,說一句,謝謝你們,陪我走到最後。
有許多路要走,有許多橋要行,有許多酒要嘗,有許多雲要看——還有人,要放在心底,認真地去愛。
來日方長。
——完——
------題外話------
阿黎和曉兒這對雙子,是拿來紀念一個朋友的,也許有人看出來了,笑。
我們在網路上相識,卻不曾相知,最後失去聯絡——說起來也不過是萍水相逢一場,所有的感情合起來不過就是:你好,謝謝,我愛你,我愛你們,最後是,再見。
但這些感情卻是真實的。
是的,我愛你,我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