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天造地設
他們這圈子裡,也不全然和外人想的一樣,婚戀都是利益打頭。這時代在進步,雖然還終歸計較著門當戶對,但若是小輩們互相看順眼,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可看著言老爺子笑得那狐狸樣,再想想方才言曜和冉雪那甜膩的眼神,言淮安就悟了,敢情那對小情人兒早就搭上了啊!有了這麼一個認知,言淮安這做父親的自尊心就上來了。這兒子在外頭找媳婦,當爹的反而是最後一個知道,這成什麼事兒!
甭管上頭言淮安有多少不爽,言曜拉了冉雪下到花廳裡。顧泠瀾跟在他們後邊,環著臂不緊不慢,就差一把玉骨折扇,否則活脫脫便是從時光夾縫中走出的民國公子。今兒這場宴上,顧成旻沒到場,就屬顧泠瀾最合花樓的氣氛,他一下來,光氣質就夠把場子給鎮住。
這副花魁下樓來的氣勢啊……
言曜心裡直樂,樓下都是小輩,他也就沒了在樓上的收斂,立刻撒了繩子放肆起來。瞧那得意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言曜是人生贏家,繼多年前綁了顧家公子做娘子後,現在又拐了紀家的外孫女兒做媳婦。
然後一群人的目光都變得很詭異,在冉雪和顧泠瀾身上掃來掃去。
冉雪今兒穿的是旗袍,氣質託得極好的。而相比於言曜的休閒西裝,反倒是和身穿舊式長褂的顧泠瀾更配一些。這時候言曜站得稍前一點,冉雪和顧泠瀾並肩在後面,都是挺沉靜的氣質,要人忍不住生出“佳偶天成”的感慨來。
言曜也瞧見了,他倒是滿不在乎,反而還一臉得意。伸手一撈就把冉雪攬在懷裡,牢牢地圈著她的腰,然後回頭朝著顧泠瀾笑得那叫一個滿目桃花。顧泠瀾懶得理這人抽風,很是鄙夷地瞥了言曜一眼,閒庭信步地走到邊上去,一副恥與為伍的樣子。
顧家公子和言家少爺之間的孽緣實在源遠流長,原本聽說為了同一個姑娘折騰得一塌糊塗,多少都是帶著點看熱鬧的心思。可如今一看,人家這不還好好地處著麼!一群人也不禁得感慨,這冤孽果然是冤孽,這得是多拎得清的姑娘才能好端端地呆在他們中間啊。
言曜還在京裡時花名極盛,不知臥過多少溫柔鄉,脫身不開便把顧泠瀾推出來擋槍。當年陳曦費盡心機想抓住言大少爺的心,最後還不是被顧家公子斃掉,多少人以為言少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情場浪子?
可如今,瞧他低頭看冉雪時的目光,哪裡還見得到桃花濫開,分明只鐫著一心一意。原來不是沒有真心,只是還沒遇到正確的人。
花樓上,京城裡有名的旦角已經亮了嗓子開唱,聲音清亮,腰身柔軟,站在高臺上舞著水袖。樓欄外的月色極好,水汪汪地傾瀉著銀華,言曜領了冉雪在一小桌前坐下,倒了杯花茶給她。
冉雪捧了茶杯,清亮亮的茶水裡飄著一瓣花瓣,正藉著熱汽舒展著。言曜託著腮,瞧著冉雪,姑娘家的臉半籠在燈光裡,毛毛地勾勒出線條,極柔和,也極好看。言曜覺得他一輩子都看不夠。於是他湊過去,親了親冉雪的眼。
顧泠瀾看著那對兒小情人,抿著脣笑了笑,他沒有走過去,拾了張空桌子坐下,自己給自己沏著茶。恰好那桌臺上放著把摺扇,他隨手持了起來,“啪”的一聲開啟,很雅緻的遮了半張臉,跟著那臺上的唱腔輕輕扇著。
這場宴拖得有點久,等到散場時,冉雪早乏得睡去了。言曜任著她枕著自己的手臂,那丫頭閉著眼睡得好甜,睫毛輕輕顫著,嘴角揚上些角度。言曜就這麼承著臂上的重量,轉過頭看她,眼裡的疼愛都能漫出來。
這時候顧泠瀾才不徐不慢地走過來,手裡依舊執著那把摺扇,瞧了他們的樣子便笑了。走到這一步,顧泠瀾知道自己可以放手了,接下來,就是言曜和冉雪自己的生活,言曜有多歡喜冉雪,他看在眼裡。
言曜抬起一隻手,疼愛地順著冉雪的發,然後他瞧著顧泠瀾,笑:“泠瀾,我有時候真的會想,如果你拿出一半替我們遮風擋雨的力氣,也許現在這丫頭現在就不會被我抱在懷裡了。”
顧泠瀾聞言,“刷”的一聲開啟扇子,又合攏,扇骨兒磕在手心裡。然後顧泠瀾稍微歪了臉笑,長髮稍微散了些,那笑容看上去極醉人:“阿曜,話不能這麼說。若是我選了和她在一起,這一路,誰來替你們扛著?”
言曜聽了,眼色暗淡了一下,他又何嘗不知道呢。他和顧泠瀾之中,總要有一個先退出,他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他和顧泠瀾兩個人究竟是誰愛得更深一些?只能說顧泠瀾太溫柔。
顧泠瀾還在笑,他走上前去,那扇子給了言曜腦袋一下:“阿曜,我們認識那麼久,你什麼性格我還不知道?我可不是在幫你,可你這粗枝大葉的,要沒有人幫你擔著扛著點,傷了這兔子,我心疼。”
顧泠瀾說完,就繞過言曜,悠悠地落下一句:“我約了製衣師傅,你明兒記得來。”然後從言曜身邊擦著過去,跟著自家長輩走出花樓。
然後是紀家的長輩從樓上下來。言曜見了,輕輕叫醒了冉雪,那丫頭睡得迷迷糊糊的,如今還揉眼睛,抬頭就瞧見顧泠瀾的背影,眨巴著眼睛,還很疑惑。
“啊……散場了?”冉雪沒弄明白狀況,回頭看言學長,“阿曜,你放顧學長走了?”
言曜啞然,然後彈了一下冉雪的腦門,瞧這姑娘的心眼兒,都長到什麼地方去了!可有什麼辦法呢,他言曜……就是喜歡!
長輩在看,言曜自然不好把冉雪整個地抱回家裡去,只得按捺著心裡撓啊撓的小爪子,狠狠地親了她一口。冉雪被親得猝不及防,還搞不清楚狀況,看著言曜,眸子水濛濛的,特可愛。
“好啦,笨蛋阿雪。”言曜親暱地摩挲著冉雪的臉,輕聲說道,“散、會、啦!我家娘子自然得回家啦!”
“阿曜好沒用,連自己娘子都留不住。”冉雪還在睏倦,呢呢喃喃地吐槽一句。
言曜又啞然了,行啊阿雪,你這迷糊的時候倒是吐槽功力暴漲啊……不對!阿雪你這倒黴孩子,不要學泠瀾嘴賤啊!
紀家爺爺瞧著言少爺愣神,忍不住笑起來。他家外孫女兒現在這副樣子別提多可人了,紀家爺爺看了就歡喜,他朝著言曜皺皺鼻子,怎麼著,他還是看不上這個外孫女婿!
言家爺爺在旁也很歡喜,就這麼插了一句:“啊,紀老頭啊,你瞧瞧這雪丫頭和曜子都膩歪成這樣了,今晚也別回紀家了,直接到我言家過夜吧!”
紀家爺爺炸毛了:“想都不要想!老言我可告訴你,沒辦過婚禮,就別想把冉丫頭帶走!”
不帶就不帶。言老爺子哼哼兩聲,很是不屑,尾巴搖來搖去,反正這證都簽了,雪丫頭橫豎都是他們言家的人,跑不掉的!
紀家爺爺瞧言家爺爺這副樣子就挺毛,氣呼呼地拉了冉雪就走。他的外孫女兒,跟了言家那頭狼,真是瞎了眼!冉雪還沒鬧明白怎麼了呢,就被紀家爺爺拽著走,然後無辜地回頭看著言曜,那小眼神兒,看得言曜心裡直樂。
他家姑娘心裡滿滿地裝著他呢。
言曜一個人樂著,突然聽到一聲嚴厲的咳嗽,臉上的笑便僵在臉上。他抬頭,看到言淮安一臉嚴肅地看著他,那副神情明明白白地寫著“老子很不爽,回去後有你好看”。言曜的笑容碎掉了……
啊喂!娘子你不要走!先幫我把我爹這關過了啊!
不對!爹,親爹,你看我給你找了多可愛的一個兒媳婦啊,過程什麼的,咱就不提了行不,行不?
言大少爺的內心呼喚無人聽見,堂堂言將軍此時非常有氣魄地拎起兒子的衣領往外走。言老爺子都不幫他!言曜欲哭無淚,橫豎他這人,桃花運太好,好到長輩都看不順眼吧!可話也不能這麼說,顧泠瀾那張玫瑰臉不也是打著豔遇的招牌麼!
顧泠瀾坐在自家的車裡,瞧著花樓裡的人各自散場,又看著言曜被言淮安拎著出門,笑了笑。緩緩地升上車窗,花樓裡暖黃的燈光被窗戶一隔便顯得暗淡好多,曲終人散,人之常情。
“小傢伙,這下安心了?”顧家爺爺坐在前座,從後視鏡裡看看自家小孫子的神情,輕輕嘆了一聲。
顧泠瀾抬起頭,仍然笑得心事難猜的,手裡擺弄著那把摺扇:“爺爺,我沒事兒。那兩個笨蛋,要沒人在旁邊盯著,能成嗎?一個兩個的,我都放不下,索性……就不放了。”
顧家爺爺哼了一聲。他的氣可還沒喘平呢,憑什麼,他家小傢伙哪裡就比不上言曜那臭小子?就因為性子柔、搶不到人?憑啥要他家小傢伙吃這麼大的虧呢!顧爺爺不高興了,老顧家本來就護短,更何況顧泠瀾是他們從小寵到大的,這下可好,便宜全讓言曜佔去了,罪全由顧泠瀾受了,那別怪他們瞧著言家心底膈應!
顧泠瀾瞧著自家爺爺彆扭,也不戳穿,笑著吩咐司機開車,將那燈火通明的花樓遠遠地甩在身後。
言曜回家後可就沒那麼好受,顯然顧家的現在都憋著一口氣呢。顧泠瀾吃了這麼大虧,做長輩的能不幫著討回來……所以言淮安這些天在軍裡過得也很懊糟。顧泠瀾的爹和二叔都是掌權的,這聯起手來要坑起平級的人,還是辦得到的。
言家和顧家關係多好啊,冷不丁地被坑言淮安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也沒往那方面想。可如今一瞧,敢情是你言曜在這裡給老子惹事啊?於是言曜倒黴了,被他爹狠狠削了一頓,還沒人來救他。
然而雖然狠狠地訓了一頓言曜,言淮安本人對這樁婚事倒沒多大異議……言當家的可還不知道言曜早把冉雪拖去領證了,否則非得再炸毛一回。紀家那個外孫女瞧著就不像是能來事的,看上去怪乖巧溫順的,娶回家也鎮宅。再說老爺子都同意了,言淮安也不會去忤了言老爺子的意。
於是便去談婚禮。
這事兒本來言家就在偷偷地籌辦著,現在就要訂個日期。紀家那個不甘心啊,橫豎就覺得彆扭,拖拖拉拉地不願給個準兒。言曜談不來,橫豎紀家人和冉原一副德行,看他不順眼,言曜皮球一踹就把事兒丟給他爺爺和他娘,自己拉著冉雪去備辦結婚事項去。
製衣師傅是顧泠瀾請來的,這位師傅過去名氣很大,近年來收山不做了,只偶爾接接熟客的生意。顧家是世家宗族,逢年逢月的總是喜歡穿舊式的褂子和旗袍,全是這位師傅給做的。顧家小公子出面請人,師傅便也承了,約了時間便帶著冉雪去量衣。
按理說,這其實挺不合規矩禮法。可言曜瞧著那邊顧泠瀾同製衣師傅商量著嫁衣式樣,卻沒做聲。一來他對這些事物的研究的確不如顧泠瀾,二來嘛……不可說。
言曜站在邊上,看著顧泠瀾輕輕地挽起冉雪的長髮,盤成優雅的新娘髻,然後從妝臺上拾起一支長釵,斜斜地插好。那支玲瓏的釵子上雕著晶瑩的蓮,雕工精細,顫顫巍巍,墜子剔透,搖搖晃晃。那點兒熒光落在顧泠瀾眼裡,很醉人。
顧泠瀾瞧著鏡中的冉雪,是他想象的那樣,嬌美溫順,眸子裡沉著柔光。然後他笑了,輕輕地、輕輕地把那支長釵取下,換上了另一支。言曜認得那支剛被取下的釵子的式樣,那是顧家嫡系男子娶妻時,慣用的。
師傅那裡的用具都挺古色古香,顧泠瀾執起一個銀質芙蓉盒,開啟來,竟是市面上罕見的胭脂。手工磨成,色地極純。冉雪低頭,任著顧泠瀾的手指點上嫣紅,一點點勻開在她的臉上,然後是嘴脣。顧泠瀾指尖的溫度有些涼,力道卻極為柔和,柔和得她差點要掉下眼淚來。
她的顧學長。冉雪睫毛顫抖著,將那點淚色含在眼底。在那一次次的擋風遮雨、披荊斬棘之中,她都快要錯覺,她的顧學長已經放開了。可就在顧泠瀾這樣細緻地為她梳妝打扮時,她突然悟了,這個男人……一直都,深愛著她。愛到可以微笑著把她推向別人。
舊式鏡子裡的青年有著花瓣般的容顏,他的眼微垂,神情專注,手指一寸一寸,細細地將那抹胭脂勻開,妝點著姑娘的臉。
為你挽發、為你點胭,冉雪,我多希望你是我的妻。
顧泠瀾將冉雪細細打扮好,拉著她站起來,推著她到言曜面前。冉雪低首垂目,粉面芙蓉,步搖巍巍,好一派嬌俏的美人兒!
言曜看著冉雪,他的姑娘骨子裡的確透出這種古典的靈秀來,經顧泠瀾這麼一打扮,平生生多出幾番豔色來,又溫存又撩人。言曜走過去,輕輕地挑起冉雪頰邊的發,抬眼,對上她明明閃閃的眸。
“很好看,真的。”言曜輕輕說道,“很好看。”
他突然有點兒不敢看顧泠瀾,那個優雅的青年看冉雪的目光一直很溫柔,像是把那個姑娘整個地放到眼底去。顧泠瀾剛才……是真的,認認真真地替冉雪梳妝,就像是親手……打扮著自己的新娘。言曜想,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知道顧泠瀾,用了多少力氣去陪他們玩這場感情遊戲,也不會知道顧泠瀾傷得多深,更不會知道,他要怎樣才還得起這份情。
顧泠瀾看言曜沒有再多說話,又看了他的臉色,明白了。這人是多精明的,當即推著冉雪轉到邊上,笑著對正在量裁布料的師傅說道:“師傅,你看看,我家兔子襯得上你的手藝吧。別老說糟蹋了……我覺得好的姑娘,能差到哪裡去!”
製衣師傅是活了多少年頭的,顧泠瀾眼裡有著什麼看的是一清二楚,再瞧瞧眼前這三人,年輕人的世界,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師傅微微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小公子,您這井還掉得真深。”
顧泠瀾聽了,也不惱,溫溫順順地垂下眼笑,神色極寧靜,像是依著古畫一點點描摹出來的,有點兒虛幻。然後顧泠瀾輕輕應了:“啊,是啊。可總得自個兒爬出來不是?”
冉雪聽了微微一悚,卻聽到顧泠瀾接著說:“這丫頭的嫁衣就照著剛才說的那樣做,至於那邊那個吧……師傅您隨意,反正他就是個順帶陪襯的。”
聽這嘴毒的!言曜有點兒炸毛:“喂!娘子!不帶你這樣的!”
顧泠瀾側過臉來微微笑了一下,揚起下頜倒是極矜貴極傲氣的模樣:“怎麼,阿曜,你不服氣麼?就你這花花骨頭,能撐得起這樣的衣服?”
顧泠瀾這時候可還穿著這家師傅做的袍子,雲紋袖花極為精細,託著他貴氣天成。言曜眼角狠狠一抽,好吧,服氣,真服氣!這種衣裳場兒可不是誰都撐得起來的,他言曜傻了才會點頭。
言曜敗退,帶著冉雪去邊上水池洗臉。一點點地將那嫵媚的胭脂卸下,優雅的髮髻拆開,冉雪捧起一捧水,將臉浸進去。那胭脂是上好的,這時候化在掌心裡還有淡淡的清香,淡紅色的水從指縫間滴落,就像是……扯斷了的緣分。
顧泠瀾看著冉雪將那嬌嬈的妝容洗淨,換回了平常的素淨的女兒樣。然後他笑了,他和冉雪之間,也就像這紅妝,被水一撩,便逝去了。冉雪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可是錯過終究是錯過。
更何況他,也未曾後悔過。
嫁衣訂好了,也算是一樁大事了。那師傅算是半個顧家御用,手藝差不了,更何況這樣的婚禮上,老一輩的總喜歡傳統些,冉雪骨子裡挺典雅,撐得出這樣的氣質。
言曜領著冉雪和顧泠瀾出門,想著接下來該是去看婚戒。而言夫人的電話打來,說是要帶冉雪去做保養。言家主母的懿旨不可抗,言曜只得乖乖地把自家媳婦兒送回他娘手裡,然後……然後拖著顧泠瀾去挑婚戒。
橫豎這些細枝末節上,顧泠瀾的眼光總是毒辣的。
顧泠瀾哭笑不得地跟著言曜走,回過頭瞧見言夫人和冉雪一個表情。哪有人這樣帶著死黨去挑結婚戒指的?
瞧著那對冤孽走遠,言夫人轉頭看冉雪,便瞧見那姑娘眼裡淺淺的笑意。這姑娘啊,的確是個拎得清的。她摸摸冉雪的頭髮,那髮間還殘留著淡淡的芳香。
言夫人帶著冉雪去了美容院做全套保養。躺在水**蒸臉時,言夫人似不經意地問了:“雪丫頭,我還是想不通,你到底看上了曜子哪點了?”
冉雪竟然被這麼問住了。然後她閉上眼,過往一點點地從腦海裡掠過,言曜的霸道、言曜的溫柔、言曜的強勢,然後她發現,自己竟然能很清晰地回憶起那些過去,那個人的身影就這樣牢牢地鐫刻在她的心底。
“言學長……阿曜他,是個笨蛋。”冉雪這麼回答。
言夫人因這樣有創意的答案愣住,細細一想,又笑了,這個姑娘果然不一般!言家人的脫線這時候就上來了,言夫人笑了一下,意有所指:“我家曜子,到底哪裡比得過那朵小花兒啊?”
“哪裡都比不上。”冉雪總算嘴毒了一次,這次答得毫不猶豫,“如果不是顧學長,就算阿曜逼得再緊,我們都不會走到這一步。”她頓了一下,輕輕說道,“欠顧學長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也沒法還。顧學長不會要這種感恩的。”
那聲音雖然輕,卻斬釘截鐵。
冉雪拎得很清楚,喜歡是喜歡,愛是愛,絕不會混淆在一起。
言夫人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冉雪是一心一意只愛著言曜一個人,不論那個男人是不是缺點一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哪怕旁邊還站著一個玉雕出來的精緻人兒。這姑娘看著溫順,卻是個倔強的。
要不然也不能狠了心思對顧泠瀾說:謝謝。卻不再逾越一步。
她只守著自己碗裡的。
言夫人打小看著言曜和顧泠瀾到大的,自家兒子同那位小公子比起來差了多少她心裡清楚。然後她知道她未來的兒媳婦也很清楚,然而冉雪就是認定言曜了,不管顧泠瀾是再優秀的人,她也能端好這心裡的杆,不走偏一點。
這樣的姑娘,安安靜靜的,不算是熱戀的上選,卻絕對適合居家。然而也只有這樣的姑娘,才能把言曜那顆野了的心牢牢綁住。
“雪丫頭啊,我家曜子這輩子的運氣大概就用在了你和小花兒身上了。”言夫人輕輕嘆了一聲,然後笑,“那小子毛病一堆,今後你得多擔當些。”
冉雪知道這句話就算是認了她進門了。這時候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臉上敷著東西看不出來,她應了一聲:“伯母別這樣說,言學長也照顧我很多。”
“不用替他說好話,自家兒子自家知道。”言夫人笑了起來,突然想起來,“怎麼,還叫伯母吶?”
轟!這下冉雪真燃了,她頓了好半天,才明白言夫人這話裡的意思就是她理解的那層。側過臉正對上言夫人微笑的眼,不由得一陣哆嗦:“媽。”
“哎。”言夫人笑意更深。
那邊婆媳相處愉快,這邊……這邊言曜拉著顧泠瀾去看婚戒。
顧泠瀾其實挺不爽的,你言大少爺娶個老婆從頭到尾都要他在旁邊勞心費力地收拾殘局,現在水到渠成了吧,怎麼連個婚戒都要他幫手?可又想想言曜這人的品位,顧泠瀾覺得……好吧,自己的確還是跟過來比較保險。
但看個婚戒都能撞上鬼是怎麼回事?
顧泠瀾瞧著眼前的陳曦小姐,再看看言曜,開始頭疼。他突然很想說,言少爺,要不您先把以前欠下的感情債都還了,再去娶冉雪吧。
“陳小姐,”心裡這麼吐槽著,顧泠瀾還是不動聲色地攔在言曜身前,他的手裡玩弄著剛才挑的戒指,白金戒身上雕著細膩的紋絡,鑽石鑲嵌處鏤空,很是雅緻,他輕輕地將那枚戒指套在自己的指上,抬起來仔細端詳,眼都不帶往陳曦那裡多瞟一眼,“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聽這口氣淡漠的,連半點兒情緒都聽不出來。
陳曦盯著顧泠瀾,顧泠瀾的手指很漂亮,修長白皙,透著一點凌厲勁兒。那枚戒指很趁他,鑽石閃著瑩瑩的光。她氣梗,恨恨地說道:“你得意什麼!那戒指又不是買給你的!”
這幼稚的話讓顧泠瀾笑出聲來,他輕輕將戒指摘下來,遞還給售貨員,又指了另一款來試。他真的覺得陳曦腦子有病,全京城都知道他和言曜喜歡上了同一個姑娘,她陳曦到底是怎樣的智商才能看成他和冉雪搶同一個男人?
“那又怎樣?”顧泠瀾側過臉,那眼神真絕了,傲氣而睥睨著,“阿曜都沒說什麼,你這個外人……在旁邊碎嘴什麼?”
陳曦被梗了一下,被一個男人這麼奚落實在是很沒面子的事。更何況顧泠瀾嘴毒起來從來不留半分情面,那神情眼色無一不是在嘲諷著陳曦。陳曦跺了腳,下意識地想向言曜撒嬌,卻看到言曜眼裡寫著漠然。
顧泠瀾不介意將這情人的牌子釘得更死一點,後退了一步便往言曜身邊靠,倒是稱得上媚眼如絲:“沒用哦,陳曦小姐!阿曜他,絕對不可能為了你跟我翻臉的,喔?”
這絕對是實話,可怎麼從顧泠瀾嘴裡說出來就這麼曖昧呢。
“你!”陳曦眼裡閃了淚花,她咬了脣,狠狠往眼睛一抹,蹬著高跟鞋就轉身要走,她實在受不了顧泠瀾的那種挑釁,又在顧泠瀾那裡吃過不少虧,這時候怎麼也不敢發難。
然而就在她扭頭的瞬間,言曜叫住了她:“陳曦。”
陳曦驚喜地轉過身來,就看到言曜輕輕推開正惟妙惟肖扮可憐的顧泠瀾,站到她面前。言曜的聲音很冷,卻也很認真:“我和泠瀾之間沒什麼,之前你有多少誤會都不要緊。但是,阿雪是我唯一想娶的人,我只有她而已,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打攪。”
言曜說:“陳曦,我不喜歡你,從來都沒喜歡過。你在圈子裡也處過不少人了,什麼道理也懂。之前做過的,我不計較,但是,你不要讓我討厭你。”
字字如刀。
陳曦的臉色漸漸變得灰敗,她終於忍不住哭出來。然而言曜在外人面前從來吝於展現自己的柔情,他毫不留情地轉身,不再看她一眼。
顧泠瀾在旁邊聽了微笑,言大少爺是徹底收心了。這個男人,的的確確被冉雪綁住了身心,言曜的性格顧泠瀾很清楚,冉兔子今後一定不會吃虧!
“好啦娘子,別笑了。”言曜走過去,“看上哪一款了?”
“相公!”顧泠瀾整個地笑倒在言曜懷裡,難得地矯揉著扮嬌柔無助,“你真是好狠的心吶!”
“你這傢伙,扮情人扮成習慣了嗎!”言曜把顧泠瀾一把把扯起來,很是無奈,“快點做決定啦!”
“真是個無情無義過河拆橋的,我現在總算知道自己失寵了。”顧泠瀾還在裝,抬了袖子裝模作樣地擦眼睛,“果然自古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
“阿雪是我一輩子的新人。”言曜這次答得很認真。
顧泠瀾大笑,站好了來,將自己看好的款式指給言曜,嘴上倒還在調侃:“這連戒指都得我來定……你們這婚事成了以後,我也該功成身退了吧。”
言曜信任自家娘子的品位,要店員打包了就帶走。從頭到尾,看都不多看陳曦一眼,這個男人決定的事同樣不會回頭。人心很小,他全給了冉雪,沒有經歷再多分給別人一點。
過去的通通連根拔起,連藕斷絲連的機會都不給。他現在,只有冉雪一個人。
走出商場後,顧泠瀾便站定了,他看了言曜一番,把手中的包裝盒輕輕鬆鬆地拋給言曜,自己走向地鐵站,灑脫而優雅。言曜沒有去追,只是看著顧泠瀾的身影消失在站臺口,才轉身上車。
婚禮訂在了年末。
用言曜的話就是,起碼也得趕在2012世界毀滅之前,和阿雪執手長睡也是一件好事。
當然這句話出口他就先被顧泠瀾敲打了一番,然後又輪著讓言家大佬和紀家大佬揉了一陣。什麼烏鴉嘴!
就兩個月不到的時間,用來籌備一場婚禮實在有些緊。要找日子、訂地方、印喜帖、還得敲定這聘禮嫁妝……兩家都不是一般人家,這些東西自然也很看重。言夫人忙得喘不過氣來就唸叨言曜,什麼事都癲,連結婚也能這麼癲,橫豎結婚是一輩子一次的事,你到底還想不想給你家姑娘一個完美的婚禮啊?
言曜也是苦果自吃。兩個月裡跟陀螺似的沒停過,冉雪去做美容保養時他還得拖著顧泠瀾去折騰那些瑣碎的事情。說起來顧泠瀾也算是倒黴的了,堂堂一個顧家小公子如今倒成了這場婚禮的統籌。顧家底蘊足,顧泠瀾手裡握的資源一點都不少,試妝、拍婚紗照這些事兒都是他從旁介紹的。
更何況顧泠瀾最討長輩歡心,紀家和言家為了婚禮商量得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