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雖然這樣鬧了一場,過年回簡家吃年夜飯時,兩人倒又恩愛如常。
簡喬琪今年倒是願意回家過年了,跟簡佑嘉玩著就不捨得鬆開。
簡太太看到了難免又舊事重提,“過了今天,慕雲都三十二了,該做爸爸了。”
簡喬琪嘟著嘴瞪她,“媽,您別提這件事行嗎?我說過了,我要三十歲再結婚生子的……”頓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那時陳慕雲也實在不小年紀了,於是作了一點點妥協,“至少也得二十八歲吧。唉,也就三年的自由了。”她說著看向懷裡的簡佑嘉,嘆息道,“姑姑不想結婚啊。”
簡佑嘉咧著小嘴笑,很肯定地幫腔,“不結婚。”
簡喬琪開心地笑,“對,聽我們佑嘉的,不結婚,陪佑嘉玩噢。”
簡太太笑罵道,“不像話。你看你哥跟小小……小小不就大你一歲,佑嘉都這麼大了。”她一下子想到簡飛菲又有了身孕的事,於是看向凌小小,“小小,佑嘉這麼大了,明年應該就可以上幼兒園了吧,你跟喬南明年是不是再要一個?”
凌小小正在和簡伯年說話,對方剛剛問了句“等佑嘉大一點上了學,你有沒有打算進公司做事”,聽到簡太太也在問她,她忙看了眼簡太太,淺笑著,“上了那麼久的學就直接跟簡哥結婚,其實我也想試著做一點事,就是怕做不好,給爸爸媽媽丟臉。”
簡太太聽她話裡的意思是不打算再生,立馬有點不太開心,但她現在畢竟疼她,倒也沒怎麼顯露出來,只是在心裡暗自失望著。
簡伯年聽了倒是呵呵笑,“其實這方面倒不用擔心,誰都是從不會做起的。不過佑嘉是我們簡家未來的希望,我其實是希望你能專心的教育他,教育好他。”
凌小小看了看簡伯年,抿了下嘴脣,低聲道,“爸爸說的是,還是等佑嘉再大一點吧。”
簡太太一聽他們這樣說,立即又看到了一點希望,忙笑著附合,“就是就是。男主外,女主內,有喬南賺錢養家就行了,小小你就好好照顧佑嘉,要是可以的話,就趕緊再替佑嘉生個弟弟妹妹……你看家裡有個孩子多熱鬧,我們又不是養不起,多生兩個,啊!”
凌小小聽到她又將話題扯到生孩子上,害羞一般偏過頭看身邊的簡喬南。
簡喬南攬了下她的肩,無奈地看著簡太太笑道,“媽,您能別總是提這件事行嗎?佑嘉好不容易長大一點,小小也剛剛才輕鬆一點,你就這麼急著要我們生……您當年跟爸爸怎麼不這麼積極?我要是再有個弟弟,壓力也不至於這麼大啊。”
簡太太聽到他這樣插科打諢,連他們都扯進來,免不了笑罵他一頓,但這個話題終究是跳過去了。
當晚因為簡喬琪不肯放行,他們一家三口留在了這邊。
喬琪買了一大堆煙花,帶著簡佑嘉跑到園子一角去放。孩子非要拉著他們一同前去,他們也只得跟了上去。
大朵大朵的煙花在他們的頭頂綻放開,他在這一瞬間,只想到那一晚,她流了那麼多血。
還有他抱著她上了車,煙花在他們身後一顆顆地燦爛著。
明明極盡璀璨絢爛,隔著一層車窗玻璃,卻覺得一切都是冷的,連那樣的五彩繽紛,都好像褪盡了色彩,只剩下濃重的血色。
喬琪在大聲的笑著,簡佑嘉畢竟小,又喜歡看,卻又有點害怕。
凌小小蹲在那裡半抱著他,微笑著指著天空在跟他說著什麼,偶爾還用手捂一下他的耳朵。
小時候他們放煙花時,膽小的凌小小也是這樣,又喜歡,又害怕,然後他就會笑話她是膽小鬼。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膽小鬼已經長大了,已經會那麼溫柔地去安慰別的害怕的人。
他看著他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忽然間覺得有種深深的感動。
不管怎麼樣,他們還在他的身邊,那麼近,觸手可及。
簡喬琪蹦蹦跳跳地跑到他們身邊,將簡佑嘉抱起來去玩那種仙女棒。
他們走開後,凌小小站了起來,眼睛卻一直盯在孩子的身上。
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也沒有用手去理順它,只是那樣站在那裡,嘴角噙著一點淡淡的笑,溫柔地笑著。
他走過去,輕輕地攬住她的肩頭。
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場合,他知道她不會推開她。
她偏了下頭來看他,可能是還沒來得斂上笑容,她的眼中是他已經很少能看見的柔和神色,還隱隱有一點笑意。
他的喉嚨裡一下子被什麼東西堵住,眼裡又酸又漲。
竟然又是一年了。
雖然這一年充滿了痛苦,但是他們畢竟又在一起過了一年。
他手上加了點力道,把她往懷裡拉了拉,讓她靠在他的胸口。
她偏過頭看他,好像有點愕然,但漸漸的,她的嘴角一點點翹了起來。
她的笑容,像春花一般,緩緩地在他的心頭綻放。
終究是良辰美景,她或許也不忍心辜負這一年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煙花在他們頭頂炸開,她的眼睛那麼亮,好像有水光在閃,他再按捺不住,低頭吻住她。
她僵了僵,可是很快軟了下來,倚在他懷中,雙手從他大衣中鑽進來,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衣纏上了他的腰。
她的手很涼,襯衣又那麼薄,貼到他身上,卻並不覺得冷,反而轟地一下,像是要燃燒起來一樣。
她再恨他,心底深處肯定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愛意,所以才肯施捨他這片刻的溫暖。
他緊緊地勒著她,恨不得時光就此停住,這一吻就是地老天荒;又恨不得時間走得更快一點,這一吻就已是一生。
簡喬琪在一邊吹了一記流氓哨,大笑道,“佑嘉,不要看……爸爸媽媽玩親親,羞羞臉!”
孩子在一邊叫著“爸爸媽媽”,那聲音卻越來越遠,大概是喬琪將他抱到了一邊。
他吻著她,整個世界裡只有她,直到不得不停下來換氣,也還是一遍遍地叫著她的名字。
凌小小還倚在他懷中,他胸前的襯衣漸漸地有了溼意。
“簡哥。”她輕輕地叫他。
除了有意諷刺他時,他已經有整整一年沒有聽她這樣叫過他了。
“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他的腦中如有煙花炸開,太過色彩斑斕,卻好像什麼都看不清。
好像曾經有一段時間,她如果這麼說,其實就是那一方面的暗示。
他不敢置信,可是不敢低下頭去看她求證,只是那樣緊緊地抱著她。
煙花終於徹底燃盡,只留下清冷的夜,寒冷的風,還有他懷中滾燙的身體。
他牽著她的手,躲過還在客廳中的人,偷偷地從後門溜上了樓。就像他們小時候晚歸時,為了躲避簡伯年的責罰,他們曾經做過的那樣。
她
的手還是那麼小,那麼軟,也像小時候那樣。
他帶著她上了一級臺階,時光就好像倒退了一年,再上一級,又是一年。
那些傷害,那些欺騙,終於在每一級臺階裡漸漸遠離,好像在一瞬間,他還是一個只會闖禍的頑童,而她,不過只是一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丫頭。
他從進門就開始吻她,她那麼乖順,收起了所有的利刺,任他予取予求。
可能只有這一次,這輩子或許只有這麼一次了,他在想。
她一直在哭,一直哭,可是當他要停下時,她卻又緊緊地纏上來。
那樣絕望的糾纏裡,他聽到樓下那座古董老鐘敲響了新年的鐘聲,隱約間鞭炮的響聲一陣接一陣地響起,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歇。
“小小,又是一年了。”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起她的指間,將她的手壓到床單上。
她睜開眼,隔著朦朧的淚光看著他,嘴脣哆嗦了好幾下。他凝神細聽,終於聽清她說的是,“三歲時,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你們家?”
再燦爛的煙花,也有燃盡的時候。不過只是一晚,第二天凌小小再看到他時,已經又將他視為路人。
以前那個孩子的陰影還在他心頭,他偷偷地去買了事後藥給她。
凌小小接過來看了一眼,隨手丟到了一邊,“不用了,我月事剛過。”
簡喬南好像是鬆了口氣,可是接踵而來的,卻是一種無法言名的失望。
或許,對他們來說,等到有一天,她願意再為他生一個孩子時,就是她真正願意給他一個機會的時候。
只是,會有那麼一天嗎?
年假過後照例是忙碌,因為簡伯年又帶著簡太太去國外度假,他比年前還要更忙碌幾分,喬伊在這時忽然給了他一個電話。
兩個人都不是有空閒的人,最後約定在球場俱樂部見面,順便可以一起吃早餐。
因為不知道喬伊的用意,簡喬南特意早到了一點,在露天的餐檯一角選了位置坐下,然後順便幫喬伊叫了份早餐。
他們從小玩到大,喬伊喜歡吃什麼他了如指掌。
時間還早,這裡的客人非常少。陽光柔柔地照在身上,帶來一點點淡淡的溫暖。這個時候春天還沒有到,可是球場裡卻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綠。他在這時忽然想到春天時郊外的田野,還有田野間那種在春風中搖曳的小白花。
他一直感覺凌小小就像那種小白花。
因為想到凌小小,他的臉上不由地有了一點笑意,連喬伊走過來也沒有發覺。
“喬南。”他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簡喬南醒過神,看他跟自己一樣穿著球衣,於是打起精神笑著問他,“等一下要打一局嗎?”
喬伊搖頭,“只是為了顧著場合罷了,我等一下還有事。”
簡喬南笑,“其實我也是。我幫你叫了早餐。”他說著一揚手,示意一邊的服務生可以上早餐了。
喬伊微笑起來,“謝謝。”
在等早餐上來時,他主動開了口,“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喬伊好像並沒有繞圈子的打算,很直接的點了點頭,“是,我有事想跟你談。”
他“嗯”了一聲,抬眼看著他,等著他再開口。
兩人都是側對著太陽,陽光從側面照在喬伊的臉上,讓他的臉一半隱藏在陰影裡。
他在這時不知怎麼的,想到一個人心裡,或許就像這陽光側照下的臉,一半住著天使,一半住著魔鬼。
而他在早些年,親手殺死了凌小小心中的那個天使。
“喬南。”喬伊忽然開口,恰好服務生端著早餐過來。他停下來,等到那人又恭敬地離開,才拿起刀叉,開始切他面前餐盤裡的三明治。等到切下一角後,他並沒有急於送入口中,反而抬頭看向了他,“我想請你離開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