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院使沒有回答,等摸清了脈象,才起身眼神示意明王來到一邊。
明王髮際間滿是細密的汗珠,不等站定就急著發問。
“太后的身體到底如何?”
“那老臣就直言了。”張院使拱手,“這些年太后的身體一直不好,早些年腿傷讓太后鳳體虧損的嚴重,要不是魏御醫醫術精良,太后怕是早就...”
明王已經聽明白了,“太后腿傷已經好很多了,魏御醫臨走前留下了藥方,也能保太后腿傷不再發作,您看看能用些什麼辦法保養太后鳳體。”
張院使微微搖頭,“恕老臣直言,人就像樹葉一樣,早晚都會隨風飄落的,這是自然規律。”說完又拱手,“殿下,現在太后這種情況,臣有必要稟報皇上了,看看其他的御醫還有沒有辦法。”
明王擺手,緩緩走回太后身邊坐下,看著面容安詳的太后,悲傷如洪水將他堙沒,連太后都要離他而去了。
回想到他人生最低谷的那段時間,所有人包括皇后都不相信他,只有太后,為了他與皇上跟眾大臣力爭,對他從未有一絲懷疑,連皇上都曾感嘆,太后對明王比對他還上心。
無數次的失意無措,都是太后開解他,勸導他,為他出謀劃策,幫他籠絡人心,不是太后,他根本撐不到現在。
之前的親事,他怪過太后,甚至想著這輩子就遠離朝堂,做一個隱匿市井的凡夫俗子,但是皇子的身份,這麼多年以來的隱忍努力,都讓他又放不下。
明王不由自主的抬手,替太后攏了攏鬢角散落的花白碎髮,眼角的皺紋也愈發清晰可見。
感覺到有人在動,太后恍然驚醒,眼睛閃過一絲迷茫,“嗯?明兒~”旋即又反應過來,“哦,對了,棋盤擺好了嗎?”
明王微微一笑,“剛擺好。”
“呵~來吧。”太后打了個哈欠,緩緩坐起身體,眼睛盯著棋盤開始思索著怎麼走。
半響才顫抖著手捏起一個雅白色的棋子落在棋盤正中間,落子聲音清脆,“好了,該你了!”
明王眼神一愣,眼睛瞬間溼潤,強忍下淚水,隨便也下了一子。
皇上也過來了,擺手示意明王不要出聲,開始觀看棋局。
太后專心棋盤並沒注意到身後有人,蹙眉思索,“該怎麼走呢?嗯...走這~”
皇上看到太后落子,眼睛就別向了別處,深吸了幾口氣。
明王低頭吐出一口濁氣,隨便落了一子。
“皇額娘,兒臣來看看您了!”
皇上怕嚇著太后,聲音很輕。
但是太后卻根本沒聽見,眼睛直直的盯著棋盤,仍舊陷入沉思,嘴裡唸唸有詞。
皇上不禁加大了音量,“皇額娘!”
“啊!”太后忽然受驚,手裡雅白色的棋子掉落在棋盤上,砸散了棋局。
皇上趕緊拍著太后的背部,輕聲安撫,“皇額娘,嚇著您了,我來看看您!”
太后愣了一下,才認出是皇上,拍著手一笑,“你可嚇死我了!”又低頭看到棋局散亂,惋惜道,“可惜了我跟明兒下了一半的棋。”
明王放下手裡墨黑色的棋子,笑吟吟的道,“不下了,反正我撐不了兩子了,皇祖母的棋藝還
是那麼高超!”
太后扶著皇上的手站起來,身上的骨骼咔咔作響,令她神色痛苦,聽了明王的話又樂的哈哈大笑,怡然自得。
“那是,別說在後宮了,就是在前朝這些文武百官中,棋藝也沒有比我好的!”
皇上也伸出大拇指,笑著誇讚。
“那是,當初從外邦來了個使臣,說是棋藝天下無敵,還不是成了太后的手下敗將!”
太后忽然停下的腳步,蹙著眉頭陷入了沉思,“我的棋藝是跟誰學的來著?”
皇上跟秋然瞬間變了臉色,秋然看了皇上一眼,不敢多話。
“皇額娘想不起來就算了,俗話說的好,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是您天賦異稟!”皇上岔開了話題。
太后卻擺著手兀自沉思,忽然眉頭舒展,展顏輕笑。
“哦~我想起來了,是跟一位叫雲...雲...雲什麼來著?”
秋然上前扶著太后的手,坐到了桌子面前,“太后,晚膳已經好了,皇上跟明王會陪您用膳的。”
太后看著面前的皇上還有明王,忽然歡喜,“明兒什麼時候來的?”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皇上面色凝重不知該作何解釋。
明王坦然一笑,柔聲道,“剛來,不知道晚膳有沒有我的份啊?”
太后聽了樂的合不攏嘴,牽著明王的手拉他坐下,“有有有,你就坐在哀家身邊,看誰敢不給你吃!”說完抬眼看到皇上,“對了,皇上也在,那你就坐在左邊。”
皇上微笑著坐下,佯裝吃醋,“朕在太后心裡的地位還比不上明兒呢!”
“皇上都多大了,還跟明兒計較,他還是你的長子呢!”太后忽然眼神一定,“對了,你什麼時候冊封明兒為太子啊?”
明王眼神向太后示意,“皇祖母,皇阿瑪還正值壯年,太子的事還是晚些再說吧。皇祖母,這是您最愛吃的蓮子羹,您嚐嚐還合口味嗎?”
太后的注意力被轉移了,看著面前的湯碗樂的像個孩子,嚐了一口不住的點頭。
“哎呦,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就愛吃這個,怎麼吃都吃不夠。”
皇上面容沉靜了一會,鄭重其事的道,“太子之位確實不能空的太久,朕會讓禮部挑一個好日子,冊封明兒為太子,皇額娘滿意了嗎?”
太后放下手裡的碗勺,拍著皇上的肩膀稱讚,“這就對了,明兒是這些皇子中最適合繼承皇位的了。”
隨後親手為皇上盛了一碗蓮子羹,“哀家賞給皇兒的!”
皇上端著蓮子羹不住的苦笑,太后已經多少年沒有叫過他皇兒了,而且他與太后正好相反,從小就不愛吃蓮子羹。
明王聽了一點也不在意,不動聲色的盛了一碗皇上愛吃的清燉鴿子湯替換了蓮子羹。
太后也沒在意,不住的催促著皇上跟明王,“你們快吃,多吃點!”
皇上隨口說了一句,“皇額娘您也吃點。”
“哎?我怎麼好像剛吃過飯似的,一點都不餓!最近這腦子越來越迷糊了,連自己吃沒吃飯,什麼時候吃的飯,吃的什麼,都記不住了,天天還要秋然提醒著。”太后手指點在自己腦門上,一臉的迷茫。
明王是知道的,太后中
午吃了不少,還睡了一下午,不餓也正常。
“晚上了,不餓就少吃點,積了食也不舒服。”
太后點頭,開始不停的給身旁的兩個人夾菜,“你們吃,你們吃!”
以至於皇上跟明王都吃的很撐,離開了壽康宮,皇上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一個飽嗝,“明兒,陪朕走走吧!”
明王也忍不住打了個飽嗝,忽然失笑,“正好兒臣也撐得不行了,走走消食。”
皇上對下人揮手,帶著明王散著步向前走著,夜間天氣舒爽,隱約能聞到桂花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明兒,你心裡肯定很恨皇阿瑪吧!”皇上微微抬頭,看著天邊最亮的那顆明星。
明王轉頭看了看皇上,順著皇上的視線也看到了那顆明星,坦誠道,“確實恨,以前特別恨!”
皇上低下眼眸,“那現在呢?”
“現在...沒那麼恨了!”明王眼睛仍舊看著天邊的明星。
“哈哈~”皇上忽然大笑,“也就是說現在還是恨。”
明王收回的眼眸,夜空下閃亮如星,思忖良久,“您是我的皇阿瑪,我從小最敬重,最信賴的人。”
皇上點頭,不可置否,“這就是朕欣賞你的地方,敢於直言,又知道什麼時候該直言。”
明王心思回到了以前,慎王還不是太子的時候。
“兒臣從下一直把您當做楷模,時時刻刻都嚴格要求自己。”
兩人都沉默了,過了一個轉角皇上才開口,“就要做太子了,有什麼想法嗎?”
明王腳步平穩,語氣坦然,“我以為您是為了哄皇祖母開心的,就沒放在心上。”
“朕是一國之君,就算為了太后也不會隨便做決定的,你現在可以想了。”
長街上宮燈一盞接著一盞,照的人臉明明滅滅。
明王沒有思索太久,“沒有什麼想法,不過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皇上微微點頭,“不錯。”
明王忽然想到什麼,“皇祖母的身體令人擔憂,需不需要請魏御醫回來?”
皇上想到太后也是呼吸一滯,“張院使已經跟朕稟明瞭,就算是魏御醫回來也無濟於事了。”
明王還想說請魏蒹葭回來盡力試試,想了想還是沒說。
“而且魏御醫臨走前已經跟朕說過了,太后的身體,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魏蒹葭臨走前已經把太后的身體狀況跟皇上交代清楚了,皇上早就有了心裡準備。
皇上回了弘德殿,明王堅持出宮,回了明王府。
回到府中的明王並沒有休息下,而是來到了書房,自己研了磨水,展開信紙開始寫信。
寫了扔,扔了寫,信紙扔了一堆,卻連開頭都沒寫出來,他不知道該寫給誰!
厚厚的一疊信紙只剩最後一張了,還被停滯的筆尖低落的墨水浸染,也不能用了。明王猛地把紙揉成一團,隨手仍在地上,捏著眉心壓制著心裡的煩躁。
門被推開,下人慌慌張張的進來稟報,“殿下,宮裡來人了,說是皇上不好了!”
明王心口一陣絞痛,“皇上怎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