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自來佛法難對俗人講。後秦釋僧肇論物不遷,開頭說:“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逆俗則言淡而無味,違真則迷性而莫返。故中人未分於存亡,下士撫掌而弗顧。”僧肇的時代,正當我國佛教空氣非常濃重的時候。秦主符堅為了求鳩摩羅什,命大將軍呂光率鐵甲兵十萬伐龜茲。後秦主嗣興也為了求鳩摩羅什,大舉伐涼,滅了涼國而奪得鳩摩羅什來,供養他在宮中,請他翻譯佛經。當時朝廷何等提倡佛教,蓋可想見。上好之,下必有甚者,當時民間何等崇奉佛法,亦可想見。然而不拘何等提倡,何等崇奉,佛法之理還是不可說。故此論開頭就說“中人未分於存亡,下士撫掌而弗顧。”這兩句話原出老子:“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老子之道尚且如此,而況於佛法乎。
佛法所以難被理解的原因,自來都從人的主觀的賦秉方面說。謂上根利智的人,方可與言;若中根下根的人,則因所秉智慧薄弱,故聽了或者茫然不解,或者認為荒誕而撫掌大笑。但我讀經,每到若存若亡的時候,除自嘆賦秉貧弱外,又常向客觀方面,抱怨自然與人的比例支配得不良,致使中根以下的人懾於自然的空威,因而順俗違真,迷性莫返。
自然與人的比例支配的不良在於何處呢?一言以蔽之:大小相差太遠。在這大小懸殊的對比之下,中根以下的人就脅於對方勢力的強大,不得不確認世間為牢不可破的真實,而笑佛說“虛空”為虛空了。
人生時間的太短,是使俗眾迷真莫返的第一原因。有史至今,已是人生的百倍。而況史前還有不可限量的太古,今後還有不可想象的未來呢?我們回觀過去,但見汗牛充棟地陳列著記載史實的書,每部都是古人費了畢生的日月而著成的。我們倘要研究,從童年到白首也研究不盡。提綱擇要地瀏覽,但見書中記載著傳統數千年的王朝,持續數百年的戰爭,還有累代帝王合力造成的長城,運河,金字塔,與大寺院。這些陳跡確鑿地羅列在我們的眼前,絕非虛構。我們眺望未來,但見現代文明負著偉大的使命,安排著野心的計劃,準備著無限的展開。對目前的繁華而推測千年後的世界,二千年後的世界,三千年後的世界,令人不堪設想。而我之一生所能參與於其間的,只是區區數十年的日月!因此人生有“朝露”,“大夢”,“電光石火”,“白駒過隙”之嘆。你倘告訴一般人說:古今就是許多一生的集合,一生就是整個古今的代表,古今不過是許多一生的反覆,一生具足著古今的效能,他撫掌大笑而不顧。因為比例相差太遠,他沒有這麼遠大的眼光,不能見到你所說的話。
人身所佔空間太小,是使俗眾迷真莫返的又一原因。天高無限,地廣無際,而人身不過七尺。坐在亭子間裡,這七尺之軀似乎也夠大了。一旦走出門外,低垣也比你的頭高,小屋也比你的身體大。粉牆高似青天,危樓上幹雲霄。相形之下,人身便似螻蟻,不得不情怯氣餒了。古來帝王利用這作用,竭萬夫之力,建造高大的宮殿,使自己所住的房子比百姓的身體高數十倍,使百姓見了心生敬畏,不敢抬頭。埃及的帝王,死後還要建造比人身高數百倍的墳墓,使百姓在他的墳墓前自慚形小,不敢彈動他的王祚。然而這也只能在七尺之軀面前逞威。你倘離開城市,走入大自然的懷裡,但見高山巍峨,層出不窮;大水洋洋,流泛無極。這裡一個小丘比宮殿還大,一個浪頭比金字塔還高。吾人的七尺之軀,對此高山只能抑止,望此大水唯有興嘆。倘再仰起頭來看看,更要使你吃驚: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蒼茫無極,不可以道里計。前之高山大水,在這下面又相形見小了。於是人生有“滄海一粟”之嘆。在滄海與一粟的懸殊比例之下,一粟就退避三舍,覺得這藐小的自己毫不足道,而那廣大的滄海正是根深蒂固的真實的存在。你倘告訴他說:滄海是你的倍數,你是滄海的因數,你身中具足著滄海的性狀呀!但他撫掌大笑而不顧。因為比例相差太遠,他沒有這麼遠大的眼光,不能見到你所說的話。
人心的智力大小,是使俗眾迷真莫返的又一原因。過去的歷史很長,遺下來的文獻太多。十年窗下的鑽研,所鑽到的還只是一部分。廿四史已經讀不勝讀了,四庫全書更浩如淵海,單讀目錄也費許多時光。這裡面記載著的都是人生的事,都是前人留告後人的話。這裡面蘊藏著種種廣博的知識,種種高深的學理。能夠用畢生的心力來探得一種,其人已算是聰明好學之士了。人世的範圍很大,要研究的事也太多。天文,地理,動物,植物,礦學,物理,化學,醫藥,美術,工業,機械,政治,經濟,法律,……沒有一樣不是人生所應該知道的事,又沒有一樣不是畢生的心力所研究不盡的。能夠用畢生的心力來貫通了某一種的一部分,其人已可頂戴學士、碩士、博士或專家的榮譽了。加之世間各國方言各異,而交通方便;為了生活的要求,一國的人非學他國的語言文字不可。若欲廣博地應付或研究,更非兼習數國的語言文字不可。各國的語言文字,各有其構造,各有其習性。學通一國的語言文字,雖上智者也不能速成;中人大都需要數年;下愚學了數年還只略識之無。中學的課程中,英文為必修課,每天教學一小時。shall〔(我)將〕與will〔(你,他)將〕,tobe(是〕與tohave〔有〕,糾纏不清地纏了六年,高中畢業生中還有許多人看不懂英文報。英文只是求學工具之一種耳!但人生裡有幾個六年呢?於是人生就嘆“學無止境”。又說“生也有涯,知也無涯”。明者知道“以有涯攻無涯”之路不通,能從書本里抬起頭來觀望世間,思索人生的根蒂。但昧者沒有這眼光,他們但見世間的學問太多,人的心力太小;在這大小懸殊的比例之下,但覺自己的心何等淺陋而貧乏,世間的學問何等廣大而豐富;具有如此廣大豐富的學問的世間,定是根深蒂固的真實的存在。你倘告訴他說:萬種世智猶如大樹王的枝葉,你的心才是大樹王的根蒂呀!萬種學問猶如大江河的支流,你的心才是大江河的源泉呀!世間一切都在你的心中呀!但他撫掌大笑而不顧。因世知太多,障蔽了他的眼光,他不能見到你所說的話。
人生的物力太小,是使俗眾迷真莫返的又一原因。人間的建設,照理,田園是為人食而種的,房屋是為人住而造的,百工是為人用而興的,交通是為人行而辦的,學校是為人學而設的,醫院是為人病而設的。但在事實,能完全享受這些建設的人很少。有病不得醫者有之,有子不得學者有之,有身而不得衣食住行者有之。勉強維持最低限度的衣食住行而渡世者,佔大多數。他們但得工作一天,換得三餐一覺,已應感天謝地,不許更有奢望於人世。他們偶入都市,觀於富人之家,朱欄長廊,畫棟雕樑,錦衣玉食,寶馬香車。而自己的物力曾不能辦到他的一個車輪。他們偶入京城,觀於王者之居,千雉嚴城,九重宮闕,前列衛隊,後曳羅綺。而自己的物力曾不能辦到他後宮中的一隻絲襪。他們也曾窺過銀行,看見銅欄杆裡面的法幣成堆,同雜貨店裡的毛草紙一樣。而自己畢生的勞作曾不能換得它的一束。他們也曾看報,知道某家喜慶的費用幾萬,某月化妝品的輸入幾十萬,某項公債的數目幾百萬,某年戰爭的損失幾千萬,某國軍事的裝置幾萬萬。而自己畢生的收入曾不及這種數目的零頭。少數擁有物力的富貴的俗眾,其力比較起世間的物力來又相形見小,因而其心也不饜足,仍在歎羨世間的富貴。於是一切俗眾,皆歎羨世間,而確信其為真實的存在了。自來棄俗出家的人,半是窮極無聊,走投無路之輩。因此佛教向被俗眾視為失意者的避難所。而衣食住行,名利恭敬,成了一切俗眾生活的南針。茶館,酒店中,紅頭赤頸地談判著的,沒有一個不是關於衣食住行的問題。辦公室,會議廳中,冠冕堂皇地討論著的,沒有一件不是關於名利恭敬的事。但這是無足怪的。因為世間物力與個人物力的比例,相差太遠。在這懸殊的比例之下,他們但覺自己何等貧乏,世間何等充實,哪有膽量來否定世間的真實的存在呢?你倘告訴他說:衣食住行之外,你還有更切身的問題沒有顧著呢!名利恭敬之外,你還有更重大的問題沒有顧著呢!但他撫掌大笑而不顧。因為物慾太盛,迷住了他的心竅。他不能相信你的話。
人生幸而有了無上的智慧。又不幸而得了這樣短促的生命,這樣藐小的身軀,這樣薄弱的心力,與這樣貧乏的物力,致使中人以下的俗眾,懾於客觀世間的強大,而俯首聽命,迷真莫返。假如自然能改良其支配,使人的生命再長一點,人的身軀再大一點,人的心力再強一點,人的物力再富一點,使人處世如乘火車,如搭輪船,那麼人與世的比例相差不會這麼遠,就容易看到時間空間的真相,而不復為世知物慾之所迷了。
但世間自有少數超越自然力的人,不待自然改良其支配,自能看到人生宇宙的真相。他們的壽命不一定比別人長,也許比別人更短,但能與無始無終相抗衡。他們的身軀不一定比別人大,也許比別人更小,但能與天地宇宙相比肩。他們的知識不一定比別人多,也許比別人更少,然而世事的根源無所不知。他們的物力不一定比別人富,也許比別人更貧,然而物慾不能迷他的性。這樣的人可稱之為“大人”。因為他自能於無形中將身心放大,而以浩劫為須臾,以天地為室廬,其住世就同乘火車,搭輪船一樣。
只因其大無形,俗眾不得而見。故雖有大人,往往為俗眾所非笑。但這也不足怪。像老子云:“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剪網大娘舅白相了“大世界”①回來。把兩包良鄉栗子在桌子上一放,躺在藤椅子裡,臉上現出歡樂的疲倦,搖搖頭說:
“上海地方白相真開心!京戲,新戲,影戲,大鼓,說書,變戲法,什麼都有;吃茶,吃酒,吃菜,吃點心,由你自選;還有電梯,飛船,飛輪,跑冰……老虎,獅子,孔雀,大蛇……真是無奇不有!唉,白相真開心,但是一想起銅錢就不開心。上海地方用銅錢真容易!倘然白相不要銅錢,哈哈哈哈……”
我也陪他“哈哈哈哈……”
大娘舅的話真有道理!“白相真開心,但是一想起銅錢就不開心”,這種情形我也常常經驗。我每逢坐船,乘車,買物,不想起錢的時候總覺得人生很有意義,對於製造者的工人與提供者的商人很可感謝。但是一想起錢的一種交換條件,就減殺了一大半的趣味。教書也是如此:同一班青年或兒童一起研究,為一班青年或兒童講一點學問,何等有意義,何等歡喜!但是聽到命令式的上課鈴與下課鈴,做到軍隊式的“點名”,想到商賈式的“薪水”,精神就不快起來,對於“上課”的一事就厭惡起來。這與大娘舅的白相大世界情形完全相同。所以我佩服大娘舅的話有道理,陪他一個“哈哈哈哈……”。
原來“價錢”的一種東西,容易使人限制又減小事物的意義。譬如像大娘舅所說:“共和廳裡的一壺茶要兩角錢,看一看獅子要二十個銅板。”規定了事物的代價,這事物的意義就被限制,似乎吃共和廳裡的一壺茶等於吃兩隻角子,看獅子不外乎是看二十個銅板了。然而實際共和廳裡的茶對於飲者的我,與獅子對於看者的我,趣味決不止這樣簡單。所以倘用估價錢的眼光來看事物,所見的世間就只有錢的一種東西,而更無別的意義,於是一切事物的意義就被減小了。“價錢”,就是使事物與錢發生關係。可知世間其他一切的“關係”,都是足以妨礙事物的本身的存在的真意義的。故我們倘要認識事物的本身的存在的真意義,就非撤去其對於世間的一切關係不可。
大娘舅一定能夠常常不想起銅錢而白相大世界,所以能這樣開心而讚美。然而他只是撤去“價錢”的一種關係而已。
倘能常常不想起世間一切的關係而在這世界裡做人,其一生一定更多歡慰。對於世間的麥浪,不要想起是麵包的原料,對於盤中的橘子,不要想起是解渴的水果;對於路上的乞丐,不要想起是討錢的窮人;對於目前的風景,不要想起是某鎮某村的郊野。倘能有這種看法,其人在世間就像大娘舅白相大世界一樣,能常常開心而讚美了。
我彷彿看見這世間有一個極大而極複雜的網。大大小小的一切事物,都被牢結在這網中,所以我想把握某一種事物的時候,總要牽動無數的線,帶出無數的別的事物來,使得本物不能孤獨地明晰地顯現在我的眼前,因之永遠不能看見世界的真相,大娘舅在大世界裡。只將其與“錢”相結的一根線剪斷,已能得到滿足而歸來。所以我想找一把快剪刀,把這個網盡行剪破,然後來認識這世界的真相。
藝術,宗教,就是我想找求來剪破這“世網”的剪刀吧!
注:①“大世界”:當時上海一個著名遊樂場。
阿難往年我妻曾經遭逢小產的苦難。在半夜裡,六寸長的小孩辭了母體而默默地出世了。醫生把他裹在紗布裡,托出來給我看,說著:
“很端正的一個男孩!指爪都已完全了,可惜來得早了一點!”我正在驚奇地從醫生手裡窺看的時候,這塊肉忽然動起來,胸部一跳,四肢同時一撐,宛如垂死的青蛙的掙扎。我與醫生大家吃驚,屏息守視了良久,這塊肉不再跳動,後來漸漸發冷了。
唉!這不是一塊肉,這是一個生靈,一個人。他是我的一個兒子,我要給他取名字:因為在前有阿寶、阿先、阿瞻,讓他母親為他而受難,故名曰“阿難”。阿難的屍體給醫生拿去裝在防腐劑的玻璃瓶中;阿難的一跳印在我的心頭。
阿難!一跳是你的一生!你的一生何其草草?你的壽命何其短促?我與你的父子的情緣何其淺薄呢?
然而這等都是我的妄念。我比起你來,沒有什麼大差異。數千萬光年中的七尺之軀,與無窮的浩劫中的數十年,叫做“人生”。自有生以來,這“人生”已被反覆了數千萬遍,都像曇花泡影地倏現倏滅,現在輪到我在反覆了。所以我即使活了百歲,在浩劫中,與你的一跳沒有什麼差異。今我嗟傷你的短命,真是九十九步的笑百步!
阿難!我不再為你嗟傷,我反要讚美你的一生的天真與明慧。原來這個我,早已不是真的我了。人類所造作的世間的種種現象,迷塞了我的心眼,隱蔽了我的本性,使我對於擾攘奔逐的地球上的生活,漸漸習慣,視為人生的當然而恬不為怪。實則墜地時的我的本性,已經斲喪無餘了。《西青散記》裡史震林的《自序》中有這樣的話:
“餘初生時,怖夫天之乍明乍暗,家人曰:晝夜也。怪夫人之乍有乍無,曰:生死也。教餘別星,曰:孰箕斗;別禽,曰:孰鳥鵲,識所始也。生以長,乍暗乍明乍有乍無者,漸不為異。間於紛紛混混之時,自提其神於太虛而俯之,覺明暗有無之乍乍者,微可悲也。”
我讀到這一段,非常感動,為之掩卷悲傷,仰天太息。以前我常常讚美你的寶姐姐與瞻哥哥,說他們的兒童生活何等的天真、自然,他們的心眼何等的清白,明淨,為我所萬不敢望。然而他們哪裡比得上你?他們的視你,亦猶我的視他們。他們的生活雖說天真、自然,他們的眼雖說清白、明淨;然他們終究已經有了這世間的知識,受了這世界的種種**,染了這世間的色彩,一層薄薄的霧障已經籠罩了他們的天真與明淨了。你的一生完全不著這世間的塵埃。你是完全的天真,自然,清白,明淨的生命。世間的人,本來都有像你那樣的天真明淨的生命,一入人世,便如入了亂夢,得了狂疾,顛倒迷離,直到困頓疲斃,始倉皇地逃回生命的故鄉。這是何等昏昧的痴態!你的一生只有一跳,你在一秒間乾淨地了結你在人世間的一生,你墮地立刻解脫。正在中風狂走的我,更何敢企望你的天真與明慧呢?
我以前看了你的寶姐姐瞻哥哥的天真爛漫的兒童生活,惋惜他們的黃金時代的將逝,常常作這樣的異想:“小孩子長到十歲左右無病地自己死去,豈不完成了極有意義與價值的一生呢?”但現在想想,所謂“兒童的天國”,“兒童的樂園”,其實貧乏而低小得很,只值得顛倒困疲的浮世苦者的豔羨而已,又何足掛齒?像你的以一跳了生死,絕不攖浮生之苦,不更好嗎?在浩劫中,人生原只是一跳。我在你的一跳中瞥見一切的人生了。
然而這仍是我的妄念。宇宙間人的生滅,猶如大海中的波濤的起伏。大波小波,無非海的變幻,無不歸元於海,世間一切現象,皆是宇宙的大生命的顯示。阿難!你我的情緣並不淡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無所謂你我了!
陋巷杭州的小街道都稱為巷。這名稱是我們故鄉所沒有的。我幼時初到杭州,對於這巷字頗注意。我以前在書上讀到顏子“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的時候,常疑所謂“陋巷”,不知是怎樣的去處。想來大約是一條坍圮、齷齪而狹小的弄,為靈氣所鍾而居了顏子的。我們故鄉盡不乏坍圮、齷齪、狹小的弄,但都不能使我想像做陋巷。及到了杭州,看見了巷的名稱,才在想像中確定顏子所居的地方,大約是這種巷裡。每逢走過這種巷,我常懷疑那頹垣破壁的裡面,也許隱居著今世的顏子。就中有一條巷,是我所認為陋巷的代表的。只要說起陋巷兩字,我腦中會立刻浮出這巷的光景來。其實我只到過這陋巷裡三次,不過這三次的印象都很清楚,現在都寫得出來。
第一次我到這陋巷裡,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那時我只十七八歲,正在杭州的師範學校裡讀書。我的藝術科教師L先生①似乎嫌藝術的力道薄弱,過不來他的精神生活的癮,把圖畫音樂的書籍用具送給我們,自己到山裡去斷了十七天食,回來又研究佛法,預備出家了。在出家前的某日,他帶了我到這陋巷裡去訪問M先生②。我跟著L先生走進這陋巷中的一間老屋,就看見一位身材矮胖而滿面鬚髯的中年男子從裡面走出來迎接我們。我被介紹,向這位先生一鞠躬,就坐在一隻椅子上聽他們的談話。我其實全然聽不懂他們的話,只是斷片地聽到什麼“楞嚴”、“圓覺”等名詞,又有一個英語“philosophy(哲學)出現在他們的談話中。這英語是我當時新近記誦的,聽到時怪有興味。可是話的全體的意義我都不解。這一半是因為L先生打著天津白,M先生則叫工人倒茶的時候說純粹的紹興土白,面對我們談話時也作北腔的方言,在我都不能完全通用。當時我想,你若肯把我當作倒茶的工人,我也許還能聽得懂些。但這話不好對他說,我只得假裝靜聽的樣子坐著,其實我在那裡偷看這位初見的M先生的狀貌。他的頭圓而大,腦部特別豐隆,假如身體不是這樣矮胖,一定負載不起。他的眼不像L先生的眼地纖細,圓大而炯炯發光,上眼簾彎成一條堅緻有力的弧線,切著下面的深黑的瞳子。他的鬚髯從左耳根緣著臉孔一直掛到右耳根,顏色與眼瞳一樣深黑。我當時正熱衷於木炭畫,我覺得他的肖像宜用木炭描寫,但那堅緻有力的眼線,是我的木炭所描不出的。我正在這樣觀察的時候,他的談話中突然發出哈哈的笑聲。我驚奇他的笑聲響亮而愉快,同他的話聲全然不接,好像是兩個人的聲音。他一面笑,一面用炯炯發光的眼黑顧視到我。我正在對他作繪畫的及音樂的觀察,全然沒有知道可笑的理由,但因假裝著靜聽的樣子,不能漠然不動;又不好意思問他“你有什麼好笑”而請他重說一遍,只得再假裝領會的樣子,強顏作笑。他們當然不會考問我領會到如何程度,但我自己問心,很是慚愧。我慚愧我的裝腔作笑,又痛恨自己何以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的話愈談愈長,M先生的笑聲愈多愈響,同時我的愧恨也愈積愈深。從進來到辭去,一向做個懷著愧恨的傀儡,冤枉地被帶到這陋巷中的老屋裡來擺了幾個鐘頭。
第二次我到這陋巷,在於前年,是做傀儡之後十六年的事了。這十六七年之間,我東奔西走地餬口於四方,多了妻室和一群子女,少了一個母親;M先生則十餘年如一日,長是孑然一身地隱居在這陋巷的老屋裡。我第二次見他,是前年的清明日,我是代L先生送兩塊印石而去的。我看見陋巷照舊是我所想像的顏子的居處,那老屋也照舊古色蒼然。M先生的音容和十餘年前一樣,堅緻有力的眼簾,炯炯發光的黑瞳,和響亮而愉快的談笑聲。但是聽這談笑聲的我,與前大異了。我對於他的話,方言不成問題,意思也完全懂得了。像上次做傀儡的苦痛,這會已經沒有,可是另感到一種更深的苦痛:我那時初失母親——從我孩提時兼了父職撫育我到成人,而我未曾有涓埃的報答的母親。痛恨之極,心中充滿了對於無常的悲憤和疑惑。自己沒有解除這悲和疑的能力,便墮入了頹唐的狀態。我只想跟著孩子們到山巔水濱去picnic〔郊遊〕,以暫時忘卻我的苦痛,而獨怕聽接觸人生根本問題的話。我是明知故犯地墮落了。但我的墮落在我所處的社會環境中頗能隱藏。因為我每天還為了餬口而讀幾頁書,寫幾小時的稿,長年除葷戒酒,不看戲,又不賭博,所有的嗜好只是每天吸半聽美麗牌香菸,吃些糖果,買些玩具同孩子們弄弄。在我所處的社會環境中的人看來,這樣的人非但不墮落,著實是有淘剩③的。但M先生的嚴肅的人生,顯明地襯出了我的墮落。他和我談起我所作而他所序的《護生畫集》,勉勵我;知道我抱著風木之悲,又為我解說無常,勸慰我。其實我不需聽他的話,只要望見他的顏色,已覺羞愧得無地自容了。我心中似有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絲,因為解不清楚,用紙包好了藏著。M先生的態度和說話,著力地在那裡發開我這紙包來。我在他面前漸感侷促不安,坐了約一小時就告辭。當他送我出門的時候,我感到與十餘年前在這裡做了幾小時傀儡而解放出來時同樣愉快的心情。我走出那陋巷,看見街角上停著一輛黃包車,便不問價錢,跨了上去。仰看天色晴朗,決定先到採芝齋買些糖果,帶了到六和塔去度送這清明日。但當我晚上拖了疲倦的肢體而回到旅館的時候,想起上午所訪問的主人,熱烈地感到敬畏的親愛。我準擬明天再去訪他,把心中的紙包開啟來給他看。但到了明朝,我的心又全被西湖的春色所佔據了。
第三次我到這陋巷,是最近一星期前的事。這回是我自動去訪問的。M先生照舊孑然一身地隱居在那陋巷的老屋裡,兩眼照舊描著堅緻有力的線而炯炯發光,談笑聲照舊愉快。只是使我驚奇的,他的深黑的鬚髯已變成銀灰色,漸近白色了。我心中浮出“白髮不能容宰相,也同閒客滿頭生”之句,同時又悔不早些常來親近他,而自恨三年來的生活的墮落。現在我的母親已死了三年多了,我的心似已屈服於“無常”,不復如前之悲憤,同時我的生活也就從頹唐中爬起來,想對“無常”作長期的抵抗了。我在古人詩詞中讀到“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六朝舊時明月,清夜滿秦淮”,“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等詠歎無常的文句,不肯放過,給它們翻譯為畫。以前曾寄兩幅給M先生,近來想多集些文句來描畫,預備作一冊《無常畫集》。我就把這點意思告訴他,並請他指教。他欣然地指示我許多可找這種題材的佛經和詩文集,又背誦了許多佳句給我聽。最後他翻然地說道:“無常就是常。無常容易畫,常不容易畫。”我好久沒有聽見這樣的話了,怪不得生活異常苦悶。他這話把我從無常的火宅中救出,使我感到無限的清涼。當時我想,我畫了《無常畫集》之後,要再畫一冊《常畫集》。《常畫集》不需請他作序,因為自始至終每頁都是空白的。這一天我走出那陋巷,已是傍晚時候。歲暮的景象和雨雪充塞了道路。我獨自在路上彷徨,回想前年不問價錢跨上黃包車那一回,又回想二十年前作了幾小時傀儡而解放出來那一會,似覺身在夢中。
① L先生,指李叔同先生。
②M先生,指馬一浮先生。
③淘剩:作者家鄉話,意即出息。
大賬簿我幼年時,有一次坐了船到鄉間去掃墓。正靠在船窗口出神觀看船腳邊層出不窮的波浪的時候,手中拿著的不倒翁失足翻落河中。我眼看它躍入波浪中,向船尾方面滾騰而去,一剎那間形影俱杳,全部交付與不可知的渺茫的世界了。我看看自己的空手,又看看窗下的層出不窮的波浪,不倒翁失足的傷心地,再向船後面的茫茫白水悵望了一會,心中黯然地起了疑惑與悲哀。我疑惑不倒翁此去的下落與結果究竟如何,又悲哀這永遠不可知的命運。它也許隨了波浪流去,擱住在岸灘上,落入於某村童的手中;也許被漁網打去,從此做了漁船上的不倒翁;又或永遠沉淪在幽暗的河底,歲久化為泥土,世間從此不再見這個不倒翁。我曉得這不倒翁現在一定有個下落,將來也一定有個結果,然而誰能去調查呢?誰能知道這不可知的命運呢?這種疑惑與悲哀隱約地在我心頭推移。終於我想:父親或者知道這究竟,能解除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不然,將來我年紀長大起來,總有一天能知道這究竟,能解除這疑惑與悲哀。
後來我的年紀果然長大起來。然而這種疑惑與悲哀,非但依舊不能解除,反而隨了年紀的長大而增多增深了。我偕了小學校裡的同學赴郊外散步,偶然折取一根樹枝,當手杖用了一會,後來拋棄在田間的時候,總要對它回顧好幾次,心中自問自答:“我不知幾時得再見它?它此後的結果不知究竟如何?我永遠不得再見它了!它的後事永遠不可知了!”倘是獨自散步,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我更要依依不捨地流連一回。有時已經走了幾步,又迴轉身去,把所拋棄的東西重新拾起來,鄭重地道個訣別,然後硬著頭皮拋棄它,再向前走。過後我也曾自笑這痴態,而且明明曉得這些是人生中惜不勝惜的瑣事;然而那種悲哀與疑惑確實地充塞在我的心頭,使我不得不然!
在熱鬧的地方,忙碌的時候,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也會被壓抑在心的底層,而安然地支配取捨各種事物,不復作如前的痴態。間或在動作中偶然浮起一點疑惑與悲哀來;然而大眾的感化與現實的壓迫的力非常偉大,立刻把它壓制下去,它只在我的心頭一閃而已。一到靜僻的地方,孤獨的時候,最是夜間,它們又全部浮出在我的心頭了。燈下,我推開算術演草簿,提起筆來在一張廢紙上信手塗寫日間所諳誦的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沒有寫完,就拿向燈火上,燒著了紙的一角。我眼看見火勢孜孜地蔓延過來,心中又忙著和各個字道別。完全變成了灰燼之後,我眼前忽然分明現出那張字紙的完全的原形;俯視地上的灰燼,又感到了暗淡的悲哀:假定現在我要再見一見一分鐘以前分明存在的那張字紙,無論託紳董、縣官、省長、大總統,仗世界一切皇帝的勢力,或堯舜、孔子、蘇格拉底、基督等一切古代聖哲復生,大家協力幫我設法,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但這種奢望我決計沒有。我只是看看那堆灰燼,想在沒有區別的微塵中認識各個字的屍骸,找出哪一點是春字的灰,哪一點是蠶字的灰。……又想像它明天朝晨被此地的僕人掃除出去,不知結果如何:倘然散入風中,不知它將分飛何處?春字的灰飛入誰家,蠶字的灰飛入誰家?……倘然混入泥土中,不知它將滋養哪幾株植物?……都是渺茫不可知的千古的大疑問了。
吃飯的時候,一顆飯粒從碗中翻落在我的衣襟上。我顧視這顆飯粒,不想則已,一想又惹起一大篇的疑惑與悲哀來:不知哪一天哪一個農夫在哪一處田裡種下一批稻,就中有一株稻穗上結著煮成這顆飯粒的谷。這粒谷又不知經過了誰的刈、誰的磨、誰的舂、誰的糶,而到了我們的家裡,現在煮成飯粒,而落在我的衣襟上。這種疑問都可以有確實的答案;然而除了這顆飯粒自己曉得以外,世間沒有一個人能調查,回答。
袋裡摸出來一把銅板,分明個個有複雜而悠長的歷史。鈔票與銀洋經過人手,有時還被打一個印;但銅板的經歷完全沒有痕跡可尋。它們之中,有的曾為街頭的乞丐的哀願的目的物,有的曾為勞動者的血汗的代價,有的曾經換得一碗粥,救濟一個餓夫的飢腸,有的曾經變成一粒糖,塞住一個小孩的啼哭,有的曾經參與在盜賊的贓物中,有的曾經安眠在富翁的大腹邊,有的曾經安閒地隱居在茅廁的底裡,有的曾經忙碌地兼備上述的一切的經歷。且就中又有的恐怕不是初次到我的袋中,也未可知。這些銅板倘會說話,我一定要尊它們為上客,恭聽它們歷述其漫遊的故事。倘然它們會紀錄,一定每個銅板可著一冊比《魯濱孫漂流記》更奇離的奇書。但它們都像死也不肯招供的犯人,其心中分明祕藏著案件的是非曲直的實情,然而死也不肯洩漏它們的祕密。
現在我已行年三十,做了半世的人。那種疑惑與悲哀在我胸中,分量日漸增多;但刺激日漸淡薄,遠不及少年時代以前的新鮮而濃烈了。這是我用功的結果。因為我參考大眾的態度,看他們似乎全然不想起這類的事,飯吃在肚裡,錢進入袋裡,就天下太平,夢也不做一個。這在生活上的確大有實益,我就拼命以大眾為師,學習他們的幸福。學到現在三十歲,還沒有畢業。所學得的,只是那種疑惑與悲哀的刺激淡薄了一點,然其分量仍是跟了我的經歷而日漸增多。我每逢辭去一個旅館,無論其房間何等壞,臭蟲何等多,臨去的時候總要低迴一下子,想起“我有否再住這房間的一日?”又慨嘆“這是永遠的訣別了!”每逢下火車,無論這旅行何等勞苦,鄰座的人何等可厭,臨走的時候總要發生一種特殊的感想:“我有否再和這人同座的一日?恐怕是對他永訣了!”但這等感想的出現非常短促而又模糊,像飛鳥的黑影在池上掠過一般,真不過數秒間在我心頭一閃,過後就全無其事。我究竟已有了學習的工夫了。然而這也全靠在老師——大眾——面前,方始可能。一旦不見了老師,而離群索居的時候,我的故態依然復萌。現在正是其時:春風從窗中送進一片白桃花的花瓣來,落在我的原稿紙上。這分明是從我家的院子裡的白桃花樹上吹下來的,然而有誰知道它本來生在哪一枝頭的哪一朵花上呢?窗前地上白雪一般的無數的花瓣,分明各有其故枝與故萼,誰能一一調查其出處,使它們重歸其故萼呢?疑惑與悲哀又來襲擊我的心了。
總之,我從幼時直到現在,那種疑惑與悲哀不絕地襲擊我的心,始終不能解除。我的年紀越大,知識越富,它的襲擊的力也越大。大眾的榜樣的壓迫愈嚴,它的反動也越強。倘一一記述我三十年來所經驗的此種疑惑與悲哀的事例,其卷帙一定可同《四庫全書》、《大藏經》爭多。然而也只限於我一個人在三十年的短時間中的經驗;較之宇宙之大,世界之廣,物類之繁,事變之多,我所經驗的真不啻恆河中的一粒細沙。
我彷彿看見一冊極大的大賬簿,簿中詳細記載著宇宙間世界上一切物類事變的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因因果果。自原子之細以至天體之巨,自微生蟲的行動以至混沌的大劫,無不詳細記載其來由、經過與結果,沒有萬一的遺漏。於是我從來的疑惑與悲哀,都可解除了。不倒翁的下落,手杖的結果,灰燼的去處,一一都有記錄;飯粒與銅板的來歷,一一都可查究;旅館與火車對我的因緣,早已註定在項下;片片白桃花瓣的故萼,都確鑿可考。連我所屢次嘆為永不可知的、院子裡的沙堆的沙粒的數目,也確實地記載著,下面又註明哪幾粒沙是我昨天曾經用手掬起來看過的。倘要從沙堆中選出我昨天曾經掬起來看過的沙,也不難按這賬簿而探索。——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見、所聞、所為的一切事物,都有極詳細的記載與考證;其所佔的地位只有書頁的一角,全書的無窮大分之一。
我確信宇宙間一定有這冊大賬簿。於是我的疑惑與悲哀全部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