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
《中學生》雜誌社出了一個關於“書”的題目來,命我寫一篇隨筆。倘要隨我的筆寫出,我新近到杭州去醫眼疾,獨遊西湖,看了西湖上的字略有所感,讓我先寫些關於字的話吧。
以前到杭州,必伴著一群人,跟著眾人的趨向而遊西湖。走馬看花地巡行,於各處皆不曾久留。這回獨自來遊,毫無牽累。又是為求醫而來,閒玩似屬天經地義,不妨於各處從容淹留。我每在一個尋常慣到的地方泡一碗茶,閒坐,閒行,閒看,閒想,便可勾留半日之久。
聽了醫生的話,身邊不帶一冊書。但不幸而識字,望見眼前有文字的地方,會不期地睜著病眼去辨識。甚至於苦苦地尋認字跡,探索意味。我這回才注意到:西湖上發表著的文字非常之多,皇帝的御筆,名人士夫的聯額,或勒石,或刻木冠,冠冕堂皇地,金碧輝煌地,裝點在到處的寺院臺榭中。這些都是所謂名筆,將與湖山同朽,千古留名的。但寺院臺榭內的牆壁上,棟柱上,甚至門窗上,還擁擠著無數遊客的題字,也是想留名於湖山的。其文字大意不過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到此”而已,但表現之法各人不同:有的用炭條寫,有的用鉛筆寫,有的帶了(或許是借了)毛筆去寫,又有的深恐風雨侵蝕他的芳名,特用油漆塗寫。或者不是油漆,是畫家的油畫顏料。畫家隨身帶著永不褪色的法國羅佛朗制的油畫顏料,要在這裡留名千古,是很容易的。寫的形式,又各人不同:有的字特別大,有的筆畫特別粗,皆足以牽惹人目。有的在別人直書的上面故用橫行、斜行的文字,更為顯著而立異。又有的引用英文、世界語,使在滿壁的漢字中別開生面。我每到一處地方,不論碑上的、額上的、壁上的、柱上的,凡是文字,都喜觀玩。但有的地方實在汗牛充棟,盡半日淹留之長,到底不能一一讀遍所有各家的大作。我想,倘要盡讀全西湖上發表著的所有的文字,恐非有積年累月的閒工夫不可。
我這回僅在慣到的幾處閒玩二三日。但所看到的文字已經不少。推想別處,也不過是同樣性質的東西增加分量罷了。每當目瞑意倦的時候,便回想關於所見的所感。勒石的御筆和金碧的名人手跡中,佳作固然有,但劣品亦處處皆是。它們全靠佔著優勝的地位,施著華美的裝潢,故能掩醜於無知者之前。若**裸地品起美術的價值來,不及格的恐怕很多。壁上的炭條文字中,塗鴉固然多,但真率自然之筆亦復不少。有的似出於天真爛漫的兒童之手,有的似出於略識之無的工人之手。然而一種真率簡勁的美,為金碧輝煌的作品中所不能見。可惜埋沒在到處的暗壁角里,不易受世人的賞識,長使筆者為西湖上無名的作家耳。假如湖山的管領者肯選拔這些文字來,勒在石上,刻在木上,其美術的價值當比御筆的石碑高貴得多呢。
我的感想已經寫完,但終於沒有寫到本題。倘讀書與看字有共通的情形,就讓讀者“聞一以知二”吧。不然,我這篇隨筆文不對題,讓編輯先生丟在字紙籠裡吧。
我的苦學經驗
我於一九一九年,二十二歲的時候,畢業於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這學校是初級師範。我在故鄉的高等小學畢業,考入這學校,在那裡肄業五年而畢業。故這學校的程度,相當於現在的中學校,不過是以養成小學教師為目的的。
但我於暑假時在這初級師範畢業後,既不作小學教師,也不升學,卻就在同年的秋季,來上海創辦專門學校,而作專門科的教師了。這種事情,現在我自己回想想也覺得可笑。但當時自有種種的因緣,使我走到這條路上。因緣者何?因為我是偶然入師範學校的,並不是抱了作小學教師的目的而入師範學校的。(關於我的偶然入師範,現在屬於題外,不便詳述。異日擬另寫一文,以供青年們投考的參考。)故我在校中只是埋頭攻學,並不注意於教育。在四年級的時候,我的興味忽然集中在圖畫上了。甚至拋棄其他一切課業而專習圖畫,或託事請假而到西湖上去作風景寫生。所以我在校的前幾年,學期考試的成績屢列第一名,而畢業時已降至第二十名。因此畢業之後,當然無意於作小學教師,而希望發揮自己所熱衷的圖畫。但我的家境不許我升學而專修繪畫。正在躊躇之際,恰好有同校的高等師範圖畫手工專修科畢業的吳夢非君,和新從日本研究音樂而歸國的舊同學劉質平君,計議在上海創辦一個養成圖畫音樂手工教員的學校,名曰專科師範學校。他們正在招求同人。劉君知道我熱衷於圖畫而又無法升學,就來拉我去幫辦。我也不自量力,貿然地答允了他。於是我就做了專科師範的創辦人之一,而在這學校之中教授西洋畫等課了。這當然是很勉強的事。我所有關於繪畫的學識,不過在初級師範時偷閒畫了幾幅木炭石膏模型寫生,又在晚上請校內的先生教些日本文,自己向師範學校的藏書樓中借得一部日本明治年間出版的《正則洋畫講義》,從其中窺得一些陳腐的繪畫知識而已。我猶記得,這時候我因為自己只有一點對於石膏模型寫生的興味,故竭力主張“忠實寫生”的畫法,以為繪畫以忠實摹寫自然為第一要義。又向學生演說,謂中國畫的不忠於寫實,為其最大的缺點,自然中含有無窮的美,唯能忠實於自然摹寫者,方能發見其美。就拿自己在師範學校時放棄了晚間的自修課而私下在圖畫教室中費了十七小時而描成的Venus〔維納斯〕頭像的木炭畫揭示學生,以鼓勵他們的忠實寫生。當一九二〇年的時代,而我在上海的繪畫專門學校中厲行這樣的畫風,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閉門造車。然而當時的環境,頗能容納我這種教法。因為當時中國宣傳西洋畫的機關絕少,上海只有一所美術專門學校,專科師範是第二個興起者。當時社會上人士,大半尚未知道西洋畫為何物,或以為美女月份牌就是西洋畫的代表,或以為香菸牌子就是西洋畫的代表。所以在世界上看來我雖然是閉門造車,但在中國之內,我這種教法大可賣野人頭①呢。但野人頭終於不能常賣,後來我漸漸覺得自己的教法陳腐而有破綻了,因為上海宣傳西洋畫的機關日漸多起來,從東西洋留學歸國的西洋畫家也時有所聞了。我又在上海的日本書店內購得了幾冊美術雜誌,從中窺知了一些最近西洋畫界的訊息,以及日本美術界的盛況,覺得從前在《正則洋畫講義》中所得的西洋畫知識,實在太陳腐而狹小了。雖然別的繪畫學校並不見有比我更新的教法,歸國的美術家也並沒有什麼發表,但我對於自己的信用已漸漸喪失,不敢再在教室中揚眉瞬目而賣野人頭了。我懊悔自己冒昧地當了這教師。我在佈置靜物寫生標本的時候,曾為了一隻青皮的橘子而起自傷之念,以為我自己猶似一隻半生半熟的橘子,現在帶著青皮賣掉,給人家當作習畫標本了。我想窺見西洋畫的全豹,我也想到東西洋去留學,做了美術家而歸國。但是我的境遇不許我留學。況且我這時候已經有了妻子。做教師所得的錢,贍養家庭尚且不夠,哪裡來留學的錢呢?經過了許久煩惱的日月,終於決定非赴日本不可。我在專科師範中當了一年半的教師,在一九二一年的早春,向我的姐丈周印池君借了四百塊錢(這筆錢我才於二三年前還他。我很感謝他第一個惠我的同情),就拋棄了家庭,獨自冒險地到東京去了。得去且去,以後的問題以後再說。至少,我用完了這四百塊錢而回國,總得看一看東京美術界的狀況了。
但到了東京之後,就有許多關切的親戚朋友,設法接濟我的經濟。我的岳父給我約了一個一千元的會,按期寄洋錢給我,專科師範的同人吳劉二君,亦各以金錢相遺贈,結果我一共得了約二千塊錢,在東京維持了足足十個月的用度,到了同年的冬季,金盡而返國。這一去稱為留學嫌太短,稱為旅行嫌太長,成了三不像的東西。同時我的生活也是三不像的。我在這十個月內,前五個月是上午到洋畫研究會中去習畫,下午讀日本文。後五個月廢止了日本文,而每日下午到音樂研究會中去學提琴,晚上又去學英文。然而各科都常常請假,拿請假的時間來參觀展覽會,聽音樂會,訪圖書館,看opera〔歌劇〕以及遊玩名勝,鑽舊書店,跑夜攤(yomise)。因為這時候我已覺悟了各種學問的深廣,我只有區區十個月的求學時間,決不濟事。不如走馬看花,吸呼一些東京藝術界的空氣而回國吧。幸而我對於日本文,在國內時已約略懂得一點,會話也早已學得了幾聲。到東京後,旅舍中喚茶、商店中買物等事,勉強能夠對付。我初到東京的時候,隨了眾同國人入東亞預備學校學習日語,嫌其程度太低,教法太慢,讀了幾個禮拜就輟學。自己異想天開,為了學習日本語的目的,向一個英語學校的初級班報名,每日去聽講兩小時。他們是從Aboy,Adog〔一個男孩,一隻狗〕教起的,所用的英文教本與開明第一英文讀本程度相同。對於英文我已完全懂得,我的目的是要聽這位日本先生怎樣地用日本語來解說我所已懂得的英文,便在這時候偷取日本語會話的訣竅,這異想天開的辦法果然成功了。我在那英語學校裡聽了一個月講,果然於日語會話及聽講上獲得了很多的進步。同時看書的能力也進步起來。本來我只能看《正則洋畫講義》一類的刻板的敘述體文字,現在連《不如歸》和《金色夜叉》(日本舊時很著名的兩部小說)都會讀了。我的對於文學的興味,是從這時候開始的。以後我就為了學習英語的目的而另入一英語學校。我報名入最高的一班,他們教我讀伊爾文的SketchBook。這時候我方才知道英文中有這許多難記的生字(我在師範學校畢業時只讀到《天方夜譚》)。興味一濃,我便嫌先生教得太慢。後來在舊書店裡找到了一冊SketchBook講義錄,內有詳細的註解和日譯文,我確信這可以自修,便輟了學,每晚伏在東京的旅舍中自修SketchBook。我自己限定於幾個禮拜之內把此書中所有一切生字抄寫在一張圖畫紙上,把每字剪成一塊塊的紙牌,放在一隻匣子中。每天晚上,像摸數算命一般地向匣子中探摸紙牌,溫習生字。不久生字都記誦,SketchBook全部都會讀,而讀起別的英語小說來也很自由了。路上遇見英語學校的同學,詢知道他們只教了全書的幾分之一,我心中覺得非常得意。從此我對於學問相信用機械的方法而下苦功。知識這樣東西,要其能夠於應用,分量原是有限的。我們要獲得一種知識,可以先定一個範圍,立一個預算,每日學習若干,則若干日可以學畢,然後每日切實地實行,非大故不準間斷,如同吃飯一樣。照我當時的求學的勇氣預算起來,要得各種學問都不難:東西洋知名的幾冊文學大作品,我可以剋日讀完;德文法文等,我都可以依賴各種自修書而在最短時期內學得讀書的能力;提琴教則本《Homahnn》〔《霍曼》〕五冊,我能每日練習四小時而在一年之內學畢;除了繪畫不能硬要進步以外,其餘的學問,在我都可以用機械的用功方法來探求其門徑。然而這都是夢想,我的正式求學的時間只有十個月,能學得幾許的學問呢?我回國之後,回想在東京所得的,只是描了十個月的木炭畫,拉完了三本《Homahnn》,此外又帶了一些讀日本文和讀英文的能力而回國。回國之後,我為了生活和還債,非操職業不可。沒有別的職業可操。只得仍舊做教師。一直做到了今年的秋季。十年來我不斷地在各處的學校中做圖畫音樂或藝術理論的教師。一場重大的傷寒病令我停止了教師的生活。現在蟄居在嘉興的窮巷老屋中,伴著了藥爐茶灶而寫這篇稿子。
故我出了中學以後,正式求學的時期只有可憐的十個月。此後都是非正式的求學,即在教課的餘暇讀幾冊書而已。但我的繪畫音樂的技術,從此日漸荒廢了。因為技術不比別的學問,需要種種的裝置,又需要每日不斷的練習時間。研究繪畫須有畫室,研究音樂須有樂器,裝置不周就無從用功。停止了幾天,筆法就生疏,手指就僵硬。做教師的人,居處無定,時間又無定,教課準備又忙碌,雖有利用課餘以研究藝術的夢想,但每每不能實行。日久荒廢更甚。我的油畫箱和提琴,久已高擱在書櫥的最高層,其上積著寸多厚的灰塵了。手癢的時候,拿毛筆在廢紙上塗抹,偶然成了那種漫畫。口癢的時候,在口琴上吹奏簡單的旋律,令家裡的孩子們和著了唱歌,聊以慰藉我對於音樂的嗜好。世間與我境遇相似而酷嗜藝術的青年們,聽了我的自述,恐要寒心吧!
但我幸而還有一種可以**的事,這便是讀書。我的正式求學的十個月,給了我一些閱讀外國文的能力。讀書不像研究繪畫音樂地需要裝置,也不像研究繪畫音樂地需要每日不斷的練習。只要有錢買書,空的時候便可閱讀。我因此得在十年的非正式求學期中讀了幾冊關於繪畫、音樂藝術等的書籍,知道了世間的一些些事。我在教課的時候,常把自己所讀過的書譯述出來,給學生們做講義。後來有朋友開書店,我乘機把這些講義稿子交他刊印為書籍。不期地走到了譯著的一條路上。現在我還是以讀書和譯著為生活。回顧我的正式求學時代,初級師範的五年只給我一個學業的基礎,東京的十個月間的繪畫音樂的技術練習已付諸東流。獨有非正式求學時代的讀書,十年來一直隨伴著我,慰藉我的寂寥,扶持我的生活。這真是以前所夢想不到的偶然的結果。我的一生都是偶然的,偶然入師範學校,偶然歡喜繪畫音樂,偶然讀書,偶然譯著,此後正不知還要逢到何種偶然的機緣呢。
讀我這篇自述的青年諸君!你們也許以為我的讀書生活是幸運而快樂的;其實不然,我的讀書是很苦的。你們都是正式求學,正式求學可以堂堂皇皇地讀書,這才是幸運而快樂的。但我是非正式求學,我只能伺候教課的餘暇而偷偷隱隱地讀書。做教師的人,上課的時候當然不能讀書,開議會的時候不能讀書,監督自修的時候也不能讀書,學生課外來問難的時候又不能讀書,要預備明天的教授的時候又不能讀書。擔任了它一小時的功課,便是這學校的先生,便有參加議會、監督自修、解答問難、預備教授的義務;不復為自由的身體,不能隨了讀書的興味而讀書了。我們讀書常被教務所打斷,常被教務所分心,決不能像正式求學的諸君的專一。所以我的讀書,不得不用機械的方法而下苦功,我的用功都是硬做的。
我在學校中,每每看見用功的青年們,閒坐在校園裡的青草地上,或桃花樹下,伴著了蜂蜂蝶蝶、燕燕鶯鶯,手執一卷而用功。我羨慕他們,真像瀟灑的林下之士!又有用功的青年們,擁著綿被高枕而臥在寢室裡的眠床中,手執一卷而用功。我也羨慕他們,真像耽書的大學問家!有時我走近他們去,借問他們所讀為何書,原來是英文數學或史地理化,他們是在預備明天的考試。這使我更加要羨慕煞了。他們能用這樣輕快閒適的態度而研究這類知識科學的書,豈真有所謂“過目不忘”的神力麼?要是我讀這種書,我非吃苦不可。我須得埋頭在案上,行種種機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以硬求記誦。諸君倘要聽我的笨話,我願把我的笨法子一一說給你們聽。
在我,只有詩歌、小說、文藝,可以閒坐在草上花下或偃臥在眠床中閱讀。要我讀外國語或知識學科的書,我必須用笨功。請就這兩種分述之。
第一,我以為要通一國的國語,須學得三種要素,即構成其國語的材料、方法,以及其語言的腔調。材料就是“單語”,方法就是“文法”,腔調就是“會話”。我要學得這三種要素,都非行機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不可。
“單語”是一國語的根底。任憑你有何等的聰明力,不記單語決不能讀外國文的書,學生們對於學科要求伴著趣味,但諳記生字極少有趣味可伴,只得勞你費點心了。我的笨法子即如前所述,要讀sketchbook,先把sketchbook中所有的生字寫成紙牌,放在匣中,每天摸出來記誦一遍。記牢了的紙牌放在一邊,記不牢的紙牌放在另一邊,以便明天再記。每天溫習已經記牢的字,勿使忘記。等到全部記誦了,然後讀書,那時候便覺得痛快流暢,其趣味頗足以抵償摸紙牌時的辛苦。我想熟讀英文字典,曾統計字典上的字數,預算每天記誦二十個字,若干時日可以記完。但終於未曾實行。倘能假我數年正式求學的日月,我一定已經實行這計劃了。因為我曾仔細考慮過,要自由閱讀一切的英語書籍,只有熟讀字典是最根本的善法。後來我向日本購買一冊《和英②根底一萬語》,假如其中一半是我所已知的,則每天記二十個字,不到一年就可記完,但這計劃實行之後,終於半途而廢。阻礙我的實行的,都是教課。記誦《和英根底一萬語》的計劃,現在我還保留在心中,等候實行的機會呢。我的學習日本語,也是用機械的硬記法。在師範學校時,就在晚上請校中的先生教日語。後來我買了一厚冊的《日語完璧》,把後面所附的分類單語,用前述的方法一一記誦。當時只是硬記,不能應用,且發音也不正確,後來我到了日本,從日本人的口中聽到我以前所硬記的單語,實證之後,我腦際的印象便特別鮮明,不易忘記。這時候的愉快也很可以抵償我在國內硬記時的辛苦。這種偷快使我甘心消受硬記的辛苦,又使我始終確信硬記單語是學外國語的最根本的善法。
關於學習“文法”,我也用機械的笨法子。我不讀文法教科書,我的機械的方法是“對讀”。例如拿一冊英文聖書和一冊中文聖書並列在案頭,一句一句地對讀。積起經驗來,便可實際理解英語的構造和各種詞句的腔調。聖書之外,他種英文名著和名譯,我亦常拿來對讀。日本有種種英和對譯叢書,左頁是英文,右頁是日譯,下方附以註解。我曾從這種叢書得到不少的便利。文法原是本於論理的,只要論理的觀念明白,便不學文法,不分noun〔名詞〕與verb〔動詞〕亦可以讀通英文。但對讀的態度當然是要非常認真。須要一句一字地對勘,不解的地方不可輕輕透過,必須明白了全句的組織,然後前進。我相信認真地對讀幾部名作,其功效足可抵得學校中數年英文教科。——這也可說是無福享受正式求學的人的**的話;能入學校中受先生教導,當然比自修更為幸福。我也知道入學是幸福的,但我真犯賤,嫌它過於幸福了。自己不費鑽研而袖手聽講,由先生拖長了時日而慢慢地教去。幸福固然幸福了,但求學心切的人怎能耐煩呢?求學的興味怎能不被打斷呢?學一種外國語要拖長許久的時日,我們的人生有幾回可供拖長呢?語言文字,不過是求學問的一種工具,不是學問的本身。學些工具都要拖長許久的時日,此生還來得及研究幾許學問呢?拖長了時日而學外國語,真是俗語所謂“拉得被頭直,天亮了!”我固然無福消受入校正式求學的幸福;但因了這個理由,我也不願消受這種幸福,而寧願獨自來用笨功。
關於“會話”,即關於言語的腔調的學習,我又喜用笨法子。學外國語必須通會話。與外國人對晤當然須通會話,但自己讀書也非通會話不可。因為不通會話,不能體會語言的腔調,腔調是語言的神情所寄託的地方,不能體會腔調,便不能徹底理解詩歌小說戲劇等文學作品的精神。故學外國語必須通會話。能與外國人共處,當然最便於學會話。但我不幸而沒有這種機會,我未曾到過西洋,我又是未到東京時先在國內自習會話的。我的學習會話,也用笨法子,其法就是“熟讀”。我選定了一冊良好而完全的會話書,每日熟讀一課,剋期讀完。熟讀的方法更笨,說來也許要惹人笑。我每天自己上一課新書,規定讀十遍。計算遍數,用選舉開票的方法,每讀一遍,用鉛筆在書的下端劃一筆,便湊成一個字。不過所湊成的不是選舉開票用的“正”字,而是一個“讀”字。例如第一天讀第一課,讀十遍,每讀一遍畫一筆,便在第一課下面畫了一個“言”字旁和一個“士”字頭。第二天讀第二課,亦讀十遍,亦在第二課下面畫一個“言”字和一個“士”字,繼續又把昨天所讀的第一課溫習五遍,即在第一課的下面加了一個“四”字。第三天在第三課下畫一“言”字和“士”字,繼續溫習昨日的第二課,在第二課下面加一“四”字,又繼續溫習前日的第一課,在第一課下面再加了一個“目”字。第四天在第四課下面畫一“言”字和一“士”字,繼續在第三課下加一“四”字,第二課下加一“目”字,第一課下加一“八”字,到了第四天而第一課下面的“讀”字方始完成。這樣下去,每課下面的“讀”字,逐一完成。“讀”字共有二十二筆,故每課共讀二十二遍,即生書讀十遍,第二天溫五遍,第三天又溫五遍,第四天再溫二遍。故我的舊書中,都有鉛筆畫成的“讀”字,每課下面有了一個完全的“讀”字,即表示已經熟讀了。這辦法有些好處:分四天溫習,屢次反覆,容易讀熟。我完全信託這機械的方法,每天像和尚唸經一般地笨讀。但如法讀下去,前面的各課自會逐漸地從我的脣間背誦出來,這在我又感得一種愉快,這愉快也足可抵償笨讀的辛苦,使我始終好笨而不遷。會話熟讀的效果,我於英語尚未得到實證的機會,但於日本語我已經實證了。我在國內時只是笨讀,雖然發音和語調都不正確,但會話的資料已經完備了。故一聽了日本人的說話,就不難就自己所已有的資料而改正其發音和語調,比較到了日本而從頭學起來的,進步快速得多。不但會話,我又常從對讀的名著中選擇幾篇自己所最愛讀的短文,把它分為數段,而用前述的笨法子按日熟讀。例如Stevenson〔斯蒂文生〕和夏目漱石的作品,是我所最喜熟讀的材料。我的對於外國語的理解,和對於文學作品的理解,都因了這熟讀的方法而增進一些。這益使我始終好笨而不遷了。——以上是我對於外國語的學習法。
第二,對於知識學科的書的讀法,我也有一種見地:知識學科的書,其目的主要在於事實的報告;我們讀史地理化等書,亦無非欲知道事實。凡一種事實,必有一個系統。分門別類,原原本本,然後成為一冊知識學科的書。讀這種書的第一要點,是把握其事實的系統。即讀者也須原原本本地暗記其事實的系統,卻不可從區域性著手。例如研究地理,必須原原本本地探求世界共分幾大洲,每大洲有幾國,每國有何種山川形勝等。則讀畢之後,你的頭腦中就攝取了地理的全部學問的梗概,雖然未曾詳知各國各地的細情,但地理是什麼樣一種學問,我們已經知道了。反之,若不從大處著眼,而孜孜從事於區域性的記憶,即使你能背誦喜馬拉雅山高几尺,尼羅河長几裡,也只算一種零星的知識,卻不是研究地理。故把握系統,是讀知識學科的書籍的第一要點。頭腦清楚而記憶力強大的人,凡讀一書,能處處注意其系統,而在自己的頭腦中分門別類,作成井然的條理;雖未看到書中詳述細事的地方,亦能知道這詳敘位在全系統中哪一門哪一類哪一條之下,及其在全部中重要程度如何。這彷彿在讀者的頭腦中畫出全書的一覽表,我認為這是知識書籍的最良的讀法。
但我的頭腦沒有這樣清楚,我的記憶力沒有這樣強大。我的頭腦中地位狹窄,畫不起一覽表來。倘叫我閒坐在草上花下或偃臥在眠床中而讀知識學科的書,我讀到後面便忘記前面。終於弄得條理不分,心煩意亂,而讀書的趣味完全滅殺了。所以我又不得不用笨法子。我可用一本notebook〔筆記本〕來代替我的頭腦,在notebook中畫出全書的一覽表。所以我讀書非常吃苦,我必須準備了notebook和筆,埋頭在案上閱讀。讀到綱領的地方,就在notebook上列表,讀到重要的地方,就在notebook上摘要。讀到後面,又須時時翻閱前面的摘記,以明此章此節在全體中的位置。讀完之後,我便拋開書籍,把notebook上的一覽表溫習數次。再從這一覽表中摘要,而在自己的頭腦中畫出一個極簡單的一覽表。於是這部書總算讀過了。我凡讀知識學科的書,必須用notebook摘錄其內容的一覽表。所以十年以來,積了許多的notebook,經過了幾次遷居損失之後,現在的廢書架上還留剩著半尺多高的一堆notebook呢。
我沒有正式求學的福分,我所知道於世間的一些些事,都是從自己讀書而得來的;而我的讀書,都須用上述的機械的笨法子。所以看見閒坐在青草地上,桃花樹下,伴著了蜂蜂蝶蝶、燕燕鶯鶯而讀英文數學教科書的青年學生,或擁著綿被高枕而臥在眠床中讀史地理化教科書的青年學生,我羨慕得真要懷疑!
註釋:
①賣野人頭,源出本世紀初上海租界一些猶太人以西洋人體模型的頭冒充野人頭,騙取觀眾錢財,後用作欺騙人、使人上當之意。
②在日文中,日本國又稱“大和”,故“和英”即“日英”之意。
藝術三昧
有一次我看到吳昌碩寫的一方字。覺得單看各筆畫,並不好;單看各個字,各行字,也並不好。然而看這方字的全體,就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處。單看時覺得不好的地方,全體看時都變好,非此反不美了。
原來藝術品的這幅字,不是筆筆、字字、行行的集合,而是一個融合不可分解的全體。各筆各字各行,對於全體都是有機的,即為全體的一員。字的或大或小,或偏或正,或肥或瘦,或濃或淡,或剛或柔,都是全體構成上的必要,絕不是偶然的。即都是為全體而然,不是為個體自然而然的。於是我想像:假如有絕對完善的藝術品的字,必在任何一字或一筆裡已經表出全體的傾向。如果把任何一字或一筆改變一個樣子,全體也非統統改變不可;又如把任何一字或一筆除去,全體就不成立。換言之,在一筆中已經表出全體,在一筆中可以看出全體,而全體只是一個個體。
所以單看一筆一字或一行,自然不行。這是偉大的藝術的特點。在繪畫也是如此。中國畫論中所謂“氣韻生動”,就是這個意思。西洋印象畫派的持論:“以前的西洋畫都只是集許多幅小畫而成一幅大畫,毫無生氣。藝術的繪畫,非畫面渾然融合不可。”在這點上想來,印象派的創生確是西洋繪畫的進步。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藝術的三昧境。在一點裡可以窺見全體,而在全體中只見一個體。所謂“一有多種,二無兩般”(《碧巖錄》)就是這個意思吧!這道理看似矛盾又玄妙,其實是藝術的一般的特色,美學上的所謂“多樣的統一”,很可明瞭地解釋。其意義:譬如有三隻蘋果,水果攤上的人把它們規則地並列起來,就是“統一”。只有統一是板滯的,是死的。小孩子把它們觸亂,東西滾開,就是“多樣”。只有多樣是散漫的,是亂的。最後來了一個畫家,要照著它們寫生,給它們安排成一個可以入畫的美的位置——兩個靠攏在後方一邊,餘一個稍離開在前方,——望去恰好的時候,就是所謂“多樣的統一”,是美的。要統一,又要多樣;要規則,又要不規則;要不規則的規則,規則的不規則;要一中有多,多中有一。這是藝術的三昧境!
宇宙是一大藝術。人何以只知鑑賞書畫的小藝術,而不知鑑賞宇宙的大藝術呢?人何以
不拿看書畫的眼來看宇宙呢?如果拿看書畫的眼來看宇宙,必可發現更大的三昧境。宇宙是一個渾然融合的全體,永珍都是這全體的多樣而統一的諸相。在永珍的一點中,必可窺見宇宙的全體;而森羅的永珍,只是一個個體。勃雷克〔布萊克〕的“一粒沙裡見世界”,孟子的“萬物皆備於我”,就是當作一大藝術而看宇宙的吧!藝術的字畫中,沒有可以獨立存在的一筆。即宇宙間沒有可以獨立存在的事物。倘不為全體,各個體盡是虛幻而無意義了。那麼這個“我”怎樣呢?自然不是獨立存在的小我,應該融入於宇宙全體的大我中,以造成這一大藝術。
學畫回憶
假如有人探尋我兒時的事,為我作傳記或訃啟,可以為我說得極漂亮:“七歲入塾即擅長丹青。課餘常摹古人筆意,寫人物圖,以為遊戲。同塾年長諸生競欲乞得其作品而珍藏之,甚至爭奪毆打。師聞其事,命出畫觀之,不信,謂之曰:‘汝真能畫,立為我作至聖先師孔子像!不成,當受罰。’某從容研墨伸紙,揮毫立就,神穎曄然。師棄戒尺於地,嘆曰:‘吾無以教汝矣!’遂裝裱其畫,懸諸塾中,命諸生朝夕禮拜焉。於是親友競乞其畫像,所作無不惟妙惟肖。……”百年後的人讀了這段記載,便會讚歎道:“七歲就有作品,真是天才,神童!”
朋友來信要我寫些關於兒時學畫的回憶的話。我就根據上面的一段話寫些吧。上面的話都是事實,不過欠詳明些,宜解釋之如下:
我七八歲時——到底是七歲或八歲,現在記不清楚了。但都可說,說得小了可說是照外國演算法的;說得大了可說是照中國演算法的。——入私塾,先讀《三字經》,後來又讀《千家詩》。《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幅木板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隻大象和一個人,在那裡耕田,後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圖。但當時並不知道畫的是什麼意思。只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面的“雲淡風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裡,用筆蘸了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塗一隻紅象,一個藍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料塗在上面的紙上,會滲透下面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飽,透得更深。等得著好色,翻開書來一看,下面七八頁上,都有一隻紅象、一個藍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書的時候,父親——就是我的先生——就罵,幾乎要打手心;被母親不知大姐勸住了,終於沒有打。我抽抽咽咽地哭了一頓,把顏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先生——就是我的父親——上鴉片館去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顏料盅子,叫紅英——管我的女僕——到店堂裡去偷幾張煤頭紙①來,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手照”②底下描色彩畫。畫一個紅人,一隻藍狗,一間紫房子……這些畫的最初的鑑賞者,便是紅英。後來母親和諸姐也看到了,她們都說“好”;可是我沒有給父親看,防恐吃手心。這就叫做“七歲入塾即擅長丹青”。況且向染坊店裡討來的顏料不止丹和青呢!
後來,我在父親晒書的時候找到了一部人物畫譜,翻一翻,看見裡面花樣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斗裡。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給紅英看。這回不想再在書上著色,卻想照樣描幾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像。虧得紅英想工③好,教我向習字簿上撕下一張紙來,印著了描。記得最初印著描的是人物譜上的柳柳州像。當時第一次印描沒有經驗,筆上墨水吸得太飽,習字簿上的紙又太薄,結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滲透了墨水,弄得很齷齪,曾經受大姐的責罵。這本書至今還存在,最近我晒舊書時候還翻出這個弄齷齪了的柳柳州像來看:穿了很長的袍子,兩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頭作大笑狀。但周身都是斑斕的墨點,便是我當日印上去的。回思我當日最初就印這幅畫的原因,大概是為了他高舉兩臂作大笑狀,好像我的父親打呵欠的模樣,所以特別有興味吧。後來,我的“印畫”的技術漸漸進步。大約十二三歲的時候(父親已經棄世,我在另一私塾讀書了),我已把這本人物譜統統印全。所用的紙是雪白的連史紙,而且所印的畫都著色。著色所用的顏料仍舊是染坊裡的,但不復用原色。我自己會配出各種的間色來,在畫上施以複雜華麗的色彩,同塾的學生看了都很歡喜,大家說“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問我討畫,拿去貼在灶間裡,當作灶君菩薩,或者貼在床前,當作新年裡買的“花紙兒”。所以說我“課餘常摹古人筆意,寫人物花鳥之圖,以為遊戲。同塾年長諸生競欲乞得其作品而珍藏之”,也都有因;不過其事實是如此。
至於學生奪畫相毆打,先生請我畫至聖先師孔子像,懸諸塾中,命諸生晨夕禮拜,也都是確鑿的事實,你聽我說吧:那時候我們在私塾中弄畫,同在現在社會里抽鴉片一樣,是不敢公開的。我好像是一個土販或私售燈吃的,同學們好像是上了癮的鴉片鬼,大家在暗頭裡作勾當。先生坐在案桌上的時候,我們的畫具和畫都藏好,大家一搖一擺地讀“幼學”書。等到下午,照例一個大塊頭來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們便拿出來弄畫。我先一幅幅地印出來,然後一幅幅地塗顏料。同學們便像看病時向醫生掛號一樣,依次認定自己所欲得的畫。得畫的人對我有一種報酬,但不是稿費或潤筆,而是種種玩意兒:金鈴子一對連紙匣;挖空老菱殼一隻,可以加上繩子去當作陀螺抽的;“雲”字順治銅錢一枚(有的順治銅錢,後面有一個字,字共有二十種。我們兒時聽大人說,積得了一套,用繩編成寶劍形狀,掛在**,夜間一切鬼都不敢來。但其中,好像是“雲”字,最不易得;往往為缺少此一字而編不成寶劍。故這種銅錢在當時的我們之間是一種貴重的贈品),或者銅管子(就是當時炮船上新用的後膛槍子彈的殼)一個。有一次,兩個同學為交換一張畫,意見衝突,相打起來,被先生知道了。先生審問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為畫;追求畫的來源,知道是我所作,便厲聲喊我走過去。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著頭不睬,但覺得手心裡火熱了。終於先生走過來了。我已嚇得魂不附體,但他走到我的座位旁邊,並不拉我的手,卻問我“這畫是不是你畫的?”我回答一個“是”字,預備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體拉開,抽開我的抽斗,搜查起來。我的畫譜、顏料,以及印好而未著色的畫,就都被他搜出。我以為這些東西全被沒收了:結果不然,他但把畫譜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張一張地觀賞起來。過了好一會,先生旋轉頭來叱一聲“讀!”大家朗朗地讀“混沌初開,乾坤始奠……”這件案子便停頓了。我偷眼看先生,見他把畫譜一張一張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④的時候我夾了書包走到他面前去作一個揖,他換了一種與前不同的語氣對我說:“這書明天給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畫譜中的孔子像,對我說:“你能看了樣畫一個大的嗎?”我沒有防到先生也會要我畫起畫來,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支吾地回答說“能”。其實我向來只是“印”,不能“放大”。這個“能”字是被先生的威嚴嚇出來的。說出之後心頭髮一陣悶,好像一塊大石頭吞在肚裡了。先生繼續說:“我去買張紙來,你給我放大了畫一張,也要著色彩的。”我只得說“好”。同學們看見先生要我畫畫了,大家裝出驚奇和羨慕的臉色,對著我看。我卻帶著一肚皮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時我夾了書包和先生交給我的一張紙回家,便去向大姐商量。大姐教我,用一張畫方格子的紙,套在畫譜的書頁中間。畫譜紙很薄,孔子像就有經緯格子範圍著了。大姐又拿縫紉用的尺和粉線袋給我在先生交給我的大紙上彈了大方格子,然後向鏡箱中取出她畫眉毛用的柳條枝來,燒一燒焦,教我依方格子放大的畫法。那時候我們家裡還沒有鉛筆和三角板、米突〔米(metre)〕尺,我現在回想大姐所教我的畫法,其聰明實在值得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導,竟用柳條枝把一個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畫譜上的完全一樣,不過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體差不多大。我伴著了熱烈的興味,用毛筆鉤出線條;又用大盆子調了多量的顏料,著上色彩,一個鮮明華麗而偉大的孔子像就出現在紙上。店裡的夥計,作坊裡的司務,看見了這幅孔子像,大家說“出色!”還有幾個老媽子,尤加熱烈地稱讚我的“聰明”和畫的“齊整”⑤,並且說:“將來哥兒給我畫個容像,死了掛在靈前,也沾些風光。”我在許多夥計、司務和老媽子的盛稱聲中,儼然地成了一個小畫家。但聽到老媽子要託我畫容像,心中卻有些兒著慌。我原來只會“依樣畫葫蘆”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槍花⑥,把書上的小畫改成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顏色的文飾,使書上的線描一變而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姐教我的,顏料是染匠司務給我的,歸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舊只有“依樣畫葫蘆”。如今老媽子要我畫容像,說“不會畫”有傷體面;說“會畫”將來如何兌現?且置之不答,先把畫繳給先生去。先生看了點頭。次日畫就貼上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學生們每天早上到塾,兩手捧著書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學,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從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發表以後,同學們就給我一個綽號“畫家”。每天來訪先生的那個大塊頭看了畫,點點頭對先生說:“可以。”這時候學校初興,先生忽然要把我們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買一架風琴來,自己先練習幾天,然後教我們唱“男兒第一志氣高,年紀不妨小”的歌。又請一個朋友來教我們學體操。我們都很高興。有一天,先生呼我走過去,拿出一本書和一大塊黃布來,和藹地對我說:“你給我在黃布上畫一條龍,”又翻開書來,繼續說:“照這條龍一樣。”原來這是體操時用的國旗。我接受了這命令,只得又去向大姐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龍放大,然後描線,塗色。但這回的顏料不是從染坊店裡拿來,是由先生買來的鉛粉、牛皮膠和紅、黃、藍各種顏色。我把牛皮膠煮溶了,加入鉛粉,調製各種不透明的顏料,塗到黃布上,同西洋中世紀的fresco〔壁畫〕畫法相似。龍旗畫成了,就被高高地張在竹竿上,引導學生透過市鎮,到野外去體操。我悔不在體操後偷把那龍旗藏過了,好讓我的傳記裡添兩句:“其畫龍點睛後忽不見,蓋已乘雲上天矣。”我的“畫家”綽號自此更盛行;而老媽子的畫像也催促得更緊了。
我再向大姐商量。她說二姐丈會畫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關子”。我到二姐丈家,果然看見他們有種種特別的畫具:玻璃九宮格、擦筆、contê⑦、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姐丈請教了些筆法,借了些畫具,又借了一包照片來,作為練習的樣本。因為那時我們家鄉地方沒有照相館,我家裡沒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後,我每天一放學就埋頭在擦筆照相畫中。這原是為了老媽子的要求而“抱佛腳”的;可是她沒有照相,只有一個人。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臉孔上去,沒有辦法給她畫像。天下事有會巧妙地解決的。大姐在我借來的一包樣本中選出某老婦人的一張照片來,說:“把這個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們的老媽子了。”我依計而行,果然畫了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畫,外加在擦筆上面塗以漂亮的淡彩:粉紅色的肌肉,翠藍色的上衣,花帶鑲邊;耳朵上外加掛上一雙金黃色的珠耳環。老媽子看見珠耳環,心花盛開,即使完全不像,也說“像”了。自此以後,親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畫容像。活著的親戚也拿一張小照來叫我放大,掛在廂房裡;預備將來可現成地移掛在靈前。我十七歲出外求學,年假、暑假回家時還常常接受這種義務生意。直到我十九歲時,從先生學了木炭寫生畫,讀了美術的論著,方才把此業拋棄。到現在,在故鄉的幾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間,我的擦筆肖像畫家的名譽依舊健在;不過他們大都以為我近來“不肯”畫了,不再來請教我。前年還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所來,哀求地託我寫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沒有畫具,況且又沒有時間和興味。但無法對她說明,就把照片送到霞飛路的某照相館裡,託他們放大為廿四寸的,寄了去。後遂無問津者。
假如我早得學木炭寫生畫,早得受美術論著的指導,我的學畫不會走這條崎嶇的小徑。唉,可笑的回憶,可恥的回憶,寫在這裡,給世間學畫的人作借鏡吧。
註釋:
①煤頭紙,指捲成紙筒後用以引火的一種薄紙。
②“洋油手照”,方言,意即火油燈。
③想工,方言,意即辦法。
④放假,指放學。
⑤“齊整”,方言,意即漂亮。
⑥江南一帶方言中有“掉槍花”的說法,意即“耍手段”。
⑦即crayoncontê,木炭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