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頻螺自被帶回龍城後便幽禁在皇城一角掖庭宮中。北城後宮承襲漢制,設掖庭宮關押犯罪宮眷。賀蘭頻螺因為身份特殊,單獨關鎖在一個院子裡,由專人看守,每日除了由普石南親自安排的內侍來送飯之外,任何人不得與之接觸。
如此暗無天日地關了一個多月,賀蘭頻螺從起初每日大喊大叫要求見平宗哭求到漸漸地不言不語,每日睡得昏天暗地,口中喃喃有詞,只要聽見外面有動靜就會立即坐起來張望,聽見腳步並不為她停留便失望地重又倒下。
當那道院門終於被開啟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耐性,只是背對著門口躺著,一動不動。
來人顯然不是為了給她送食物,卻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賀蘭頻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支起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
然而什麼動靜都沒有。此時將近黃昏,外面永巷中往來給各院中送飯的腳步聲簌簌地往來,卻無一在這裡停留。屋裡十分安靜,至聽得見火盆中火炭嗶剝的聲音。
賀蘭頻螺也是好獵人。她幼時在金都草原練就了一身本領,此刻凝神靜聽,終於分辨出一絲呼吸聲來。
竟然要用了一會兒,賀蘭頻螺才能確定那呼吸聲是從誰的身上傳來的。她有些吃驚,又有些躊躇,心中一時間委決不下要不要轉身相對。
好在平宗並沒有讓她太過糾結,當先發聲:“怎麼,如今連看我一眼也不願意了麼?”
賀蘭頻螺本能地閉上眼睛,咬緊下脣,不肯吭聲。
平宗於是又說:“醒了就別裝睡,咱們倆好好說說話。”
如此便再也裝不下去了,賀蘭頻螺只得坐起身來,轉頭看見平宗雙手攏在袖中,遠遠站在門邊看著她。這一日僅餘的天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他的腳下,將青磚地面映得一片暖意,卻似乎通人性一般略過了他的面孔,令人拿捏不準他此刻面上究竟是怒是喜。
算來他們二人已經將近一年未見,少年夫妻,竟然走到了這一步,平宗自己也有無限感慨。他嘆了口氣,繞過炭盆走到房間的深處,在一張繩**坐下,卻始終保持著與她的距離。
賀蘭頻螺冷笑起來:“既然要跟我說話,躲那麼遠幹什麼?怕我咬你?”
“我怕會忍不住掐死你。”他淡淡地說,從袖中掏出一支精巧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在繩床的扶手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紋路。
“既然你存了讓我死的心,你與我之間,也就沒什麼好談的了。”賀蘭頻螺冷笑了一聲,重又躺倒,背對著外面。
平宗一時沒有出聲,匕首刻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卻聽得她一時間膽戰心寒,彷彿那匕首是從她的心頭切過一般。
“阿若到底還是逃過了追捕到了雒都。”平宗看著手下所刻的紋路,淡淡地說:“這回你可以放心了。”
這話確實讓賀蘭頻螺鬆了口氣。她無聲地嘆息,勉強將突然湧上來的淚水又壓了回去。
“但我不會讓雒都安寧。等到過完年,我會發八十萬大軍,親征雒都。我的天下,不許任何人分裂。”
一句話又說得賀蘭頻螺緊張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揪緊自己的前襟,茫然看著眼前枕頭上萬字紋織錦。
平宗不用去看,也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手中匕首篤篤地敲了敲扶手,乍然而起的聲響令賀蘭頻螺不由自主地隨之顫動了兩下。
“頻螺,我是個講情分的人,你畢竟是我的元妻,又是我長子的母親。你之前一直是晉王妃,到如今我也沒有說過不要你,我的後位一時還空著,能不能坐上去,就看你怎麼選的了。”
賀蘭頻螺一驚,終於耐不住沉默坐了起來,“皇后?”她冷笑連連,“別以為我被關在這裡便什麼都不知道,定然是七郎攔著不讓你封那個女人為後。後位空懸,你卻拿來騙我。你的皇后我不稀罕!”
“真的不稀罕,還是不敢稀罕?”平宗就等她開口,也好奇她到底對自己的來意會如何反應。“你說的沒錯,如今葉初雪是沒有辦法坐上那個後位了,但我後宮中的人並不少,也不缺你一個。你做的那些事情你心裡清楚,如果不是我格外開恩,你連這掖庭宮都走不出去,遑論做皇后。但如今我看在你我十幾年夫妻情分上,給你一個機會。”
“那女人餘下的東西我不要。”
連這話都是葉初雪之前就料到的。平宗聽見了幾乎要笑出來,絲毫不因賀蘭頻螺的態度而惱怒,心平氣和地商量道:“你不如這樣想,這世上若還有一件事物是她得不到而你能毫不費力擁有的,也就只有這後位了。”
賀蘭頻螺如遭重擊,全身晃了晃,面色變得慘白。“最後一件,她得不到而我毫不費力擁有的?”她無意識地重複著這樣的話,突然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此前即使被平宗毫不留情地丟入這掖庭宮裡,她也始終還有著一線希望:那個來歷不明聲名狼藉的女人不可能戰勝她。她有平若,還有賀蘭部,以及她在北朝深厚的根基。平宗即算為了八部的支援,也不可能對自己下狠手。只要不死,她就總有辦法將那女人除掉。
然而平宗這句話卻讓她赫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即便看上去葉初雪一無所有,卻仍然搶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丈夫的愛與珍惜。
封后遇阻,便索性將皇后之位送到她的面前來,這樣以退為進始終掌握主動的做法令葉初雪的處境幾乎瞬間扭轉。因為平宗知道了她所作的那些事情,肯定不會將皇后的權柄交予她,他們夫婦離心離德,也再不會有夫妻見到情誼。連父子之間都已經成了仇敵,葉初雪就更沒有什麼可顧慮的。
而同時賀蘭部得到後位,八部再沒有異議,就連平衍的目的也被滿足,再提不出反對的理由來。平宗和葉初雪都不用再去面對來自朝堂壓力。
還有什麼比一個渾身罪責卻被開恩放在後位上,同時仍舊一無所有的皇后更令人滿意的安排嗎?
“是那個女人的主意?”賀蘭頻螺恍然大悟,開口時只覺口舌無比苦澀。“是她讓你來的?”
平宗哼了一聲:“如果是我的話,你就會在這裡住一輩子。”
“你對她已經言聽計從到了這種地步?連這樣的事情都願意為她做?”她只覺一陣悲涼,“當初你在府中夜夜宿在她房中,我只當你是寵一個侍妾。可你竟然願意但她去戰場,我就知道你只怕是被她迷住了心竅。結果你竟然還帶她去了日月谷……日月谷,那是連我都從來不知道所在的地方,那是你們賀布部的不傳之祕,你卻帶她去了。她何德何能,讓你這樣對她?”
“她能為我去死……”
“我也能為你死,你卻根本不稀罕我的命。”
平宗安靜地等她嘶吼著發洩完,才冷靜地說:“她能為我去死,卻更能想辦法活下來。頻螺,你不要想著跟她比,這世間不只是女人,即便是男人也沒有幾個能與她比的。”
他說到葉初雪的時候,目光神情都無比柔和,那是賀蘭頻螺即使在當年初婚情濃之時也沒有在他面上看見過的模樣。她怔了怔,終於明白這個男人終究還是背離自己而去了。
“我以為,你讓我去頂替那個皇后的頭銜,至少是還對我有一分往日的情誼在。”
“其實你在跟南朝琅琊王勾結,暗自養私兵,派人到日月谷口伏擊我們的時候,就已經不顧什麼情分了。”他見賀蘭頻螺面上血色突然褪盡,點了點頭:“沒錯,我都知道了。你所做過的每一樁惡事,不是對葉初雪,而是對我的每一樁,我都知道了。我今日來同你講情分,講得並不是夫妻情分,而是你我共同養育一個兒子的情分。你最好分清楚這一點。”
“共同養育一個兒子的情分?”賀蘭頻螺驚訝地重複著這話,眯起了眼睛,“這麼說,你不知道……”
“嗯?不知道什麼?”
賀蘭頻螺猛地一驚,回過神來,有點兒不可置信,但心底還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了幾分希望,於是小心地試探:“你不知道是阿若向五哥提議遷都雒都的嗎?”
這句話又戳到了平宗的痛處,他皺起眉頭來,狠狠道:“逆子!”
賀蘭頻螺卻已經探得了她想要知道的東西。從平宗的反應看來,葉初雪並沒有將平若的身世告訴平宗。她不知道為什麼葉初雪會這樣做,也許是因為她還想將這個祕密當做把柄來控制自己,也許只是單純覺得她身上罪名已經夠多,不願意那這件事情來刺激平宗;也許僅僅是因為平若已經不再是她所生皇四子的威脅了。但不管怎麼樣,那個女人對這個這個祕密保持沉默讓賀蘭頻螺大大鬆了口氣,並且在千頭萬緒的情緒中,居然生出一絲感激來。
平宗冷冷瞧著她,看她面色幾番轉變,終於斂去了狠厲之色,知道她終究逃不掉皇后這個位置的**。
“我封你做皇后,你在宮中起居禮儀也全以皇后禮,但不會給你皇后璽印,葉初雪見到你不必跪拜。你可以住承恩殿,但除了承恩殿的人,這皇宮裡你不能指使任何人。”
賀蘭頻螺一時沒有出聲。這樣明顯的侮辱若是在兩個月前,她即使去死也不會答應。但如今的她經過兩個月的幽禁,已經沒有勇氣再去激怒平宗,更何況畢竟是對方提出來的方案,自己就有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要我去替你們做這個皇后位上的傀儡,只是這樣我不答應。”她冷冷地說,“我要你答應絕不征討雒都,不傷害阿若。”
平宗沉默了一會兒,忽而笑了起來:“朕這後宮真是了不得,一個兩個都想在後宮之事以外,主宰朕的國事。”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你若不答應就算了。素黎氏的哥哥近日剛進了禁軍將軍,也是我的心腹之一,素黎氏性情溫婉,她做皇后也一樣。”
平宗說完就向外走,眼見走到了院子裡,賀蘭頻螺終於忍不住開腔叫住他:“再溫婉的人也不如一個被你折斷了羽翼的戴罪之人好用。”
平宗站住,卻一時沒有回頭。賀蘭頻螺這句話點破了葉初雪勸他冊立她為皇后的全部用意。以戴罪之身封后,她在那些詳細周到的條件約束下,是對葉初雪威脅最小的人選。
賀蘭頻螺卻怕他改變主意,急切地從床榻上下來,追著他的背影道:“我答應!只要你……不讓那個女人來羞辱我。”
平宗這才回身,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靜靜地打量了一會兒,才點頭道:“好。”
賀蘭頻螺在這一瞬之間只覺天旋地轉,一切翻覆竟然如此不可思議。她低頭想了想又問,“她……那個女人,還有什麼要求嗎?”
“是了,”平宗彷彿剛剛想起來一樣,笑道:“她想要你毗盧院裡那四尊菩薩。”